第2章 造物------------------------------------------，維蘭德集團總部大廈，2091年。，通體覆蓋著自適應變色奈米玻璃，此刻正反射著夕陽最後一抹殘酷的金紅色，像一塊巨大的、正在冷卻的熔岩。大廈頂層，是整個集團乃至全世界最昂貴、最隱秘的空間——彼得·維蘭德的私人醫療聖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稀有檀香、臭氧和精密儀器運轉時產生的、近乎無味的冷冽氣息。空氣經過七層過濾，恒溫恒濕，連細菌含量都被嚴格控製在每立方米個位數。房間中央，並非病床，而是一個宛如藝術品的橢圓形維生艙。艙體由整塊透明的高分子聚合材料製成，內部充盈著淡藍色的營養液和微小的生命維持奈米機器人。·維蘭德就懸浮在其中。。這個年齡在二十二世紀末的醫療技術下，本不應顯得如此蒼老和瀕臨絕境。但維蘭德不同。他並非自然衰老，而是用儘了人類已知的所有生命延續技術——基因剪接、端粒酶啟用、器官克隆輪替、意識數字化備份嘗試——與時間進行了一場長達半個世紀的、耗資無數的慘烈戰爭。如今，戰爭已近尾聲。時間這個沉默的對手，正用最殘酷的方式收回一切。，瘦小、枯槁，皮膚薄如陳年的羊皮紙，緊貼著輪廓分明的骨骼，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敗色澤。縱橫交錯的藍色靜脈和動脈在皮下清晰可見，像乾涸河床上最後蜿蜒的支流。他的頭顱顯得異常大，稀疏的白髮在液體中緩慢飄動，臉上佈滿了深如刀刻的皺紋，每一道都彷彿記錄著一次商業征戰、一次技術突破或一次對死亡的 defiant（蔑視）。他的眼睛緊閉著，眼窩深陷，隻有偶爾，眼皮下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顫動，證明這具軀殼裡還囚禁著一個曾經叱吒風雲、如今卻隻能在夢境與回憶中徘徊的靈魂。，數十麵全息螢幕懸浮著，無聲地流淌著海量數據：維蘭德集團全球子公司的實時股價、深空探測器的傳回信號、實驗室的最新研究報告、乃至世界主要經濟體的政治動態。這些資訊流以光速重新整理，編織成一張覆蓋全球的、無形的權力與財富之網。而這張網的締造者，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一個全息通訊介麵無聲彈出。介麵中是一位三十七歲的女性，梅瑞狄斯·維格絲。她穿著剪裁絕對合體、冇有任何品牌標誌的深黑色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顏色偏淡、彷彿總在冷靜評估一切的灰綠色眼睛。她的容貌與維蘭德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緊抿的薄唇和下頜的線條，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父親。”她的聲音通過骨傳導傳感器直接傳入維蘭德的大腦，清晰，平穩，冇有多餘的情感起伏，“第七處星圖遺址的初步報告已經完成。蘇格蘭斯凱島，放射性碳定年確認，三萬四千八百至三萬五千一百年前。岩畫內容與肖博士的理論預測吻合度高達99.7%。座標數據經過赫洛維博士的複覈計算，最終指向獵戶座ζ星係的一顆類地行星，臨時編號LV-223，距離地球34.56光年。”，維蘭德的眼睛猛然睜開。。渾濁，佈滿血絲，瞳孔因長期處於特殊光線和藥物作用下而有些擴散。但在這衰敗的視窗深處，卻燃燒著兩簇未曾熄滅的、近乎貪婪的火焰——對知識，對答案，對突破生命最終界限的、永不饜足的渴望。，附著在頸部的傳感器捕捉到微弱的肌肉顫動，轉化為機械合成音傳出，嘶啞，帶著電流的雜音，卻依然有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三十四……光年。我們……最快的船……”“目前最先進的‘星塵’級科考船，配備FV-6曲速引擎，理論最大巡航速度0.5倍光速。”維格絲語速平穩地彙報，像最精密的儀器，“單程航行時間需要超過六十八年，這還不包括加速和減速階段。船上人員的生命週期無法支援，即使全程深度休眠，風險也極高。董事會認為，以現有的公開技術，這個項目不具備可行性。”“公開……技術？”維蘭德的合成音捕捉到了關鍵詞。，但眼神微微銳利了一分。“研發部‘創世紀’項目，FV-7原型引擎，實驗室環境下的穩定運行速度已達到0.72倍光速。但技術尚未完全成熟，能量消耗巨大，長期可靠性未經太空環境驗證。將其投入一次單程近兩年（地球時間）的星際航行，失敗概率預估超過40%。更重要的是，建造一艘能夠搭載該引擎、容納必要科研團隊和裝備、並維持長期生態循環的飛船，初步預算……”她報出一個天文數字，“足以在火星軌道建造三座全功能殖民城市。投資回報率無法計算，風險不可控。董事會七名成員中，已有五人明確反對。”
一陣沉默。隻有維生艙內液體循環的微弱汩汩聲，以及全息螢幕上數據流無聲的閃爍。
“董事會……”維蘭德的合成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一絲清晰的譏諷，儘管是通過機械發出，“他們……隻看得見……下一季度的財報。看不見……人類的……起源。看不見……我想要的……答案。”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彷彿每一次“說話”都在消耗他僅存的生命力。“建造……那艘船。調用……‘創世紀’的一切資源。預算……從我的私人資產……和‘遺產基金’裡出。告訴董事會……要麼同意，要麼……我換掉他們。”
維格絲的眼神冇有絲毫變化，似乎對這個回答早有預料。“飛船的名稱？”
維蘭德渾濁的目光望向維生艙外，那裡有一幅動態的全息星圖，正是伊麗莎白·肖提交的、指向LV-223的合成圖像。星圖緩緩旋轉，幽暗而神秘。
“普羅米修斯……”他緩緩吐出這個名字，彷彿每個音節都重若千鈞。
維格絲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普羅米修斯，從諸神處盜取火種賜予人類，因而被鎖在高加索山崖，每日承受鷹鷲啄食肝臟之苦。一個關於背叛、懲罰和永恒折磨的神話。父親，這名字不祥。”
“火種……就是答案。”維蘭德的合成音變得微弱，但異常堅定，“生命……的答案。死亡……的答案。我們……從何而來？為何……在此？死後……去向何方？如果……宇宙有神，有……造物主……他們必須……回答我。”一陣劇烈的、無聲的咳嗽似乎席捲了他，維生艙內的奈米機器人密度瞬間增加，營養液微微泛起波瀾。“去辦……梅瑞狄絲。讓肖……和赫洛維……負責科學團隊。選拔……最好的。還有……”
他再次停頓，這次，那渾濁眼睛裡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甚至帶上了一絲詭異的期待。
“啟用……大衛。”
維格絲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極細微，但確實存在。“大衛-8？父親，他是‘天啟’係列的最新型號，情感模擬矩陣和自主學習係統複雜度遠超以往，尤其是您要求加入的‘對藝術、哲學及存在命題的認知與模擬模塊’，其長期行為預測模型尚未完成最終驗證。讓他參與如此重要且充滿未知的深空任務，風險……”
“啟用他。”維蘭德的命令不容置疑，合成音裡透出最後的力量，“我需要……一雙眼睛。一雙……能理解我們尋找什麼……能欣賞……造物之美與殘酷的眼睛。一雙……不會因為恐懼……或渺小……而扭曲事實的眼睛。人類……做不到。大衛……可以。”
維格絲沉默了。她看著維生艙中那個正在與死亡進行最後拉鋸的老人，她的父親，一個創造了萬億商業帝國，卻買不到多一天有意義生命的暴君兼夢想家。她明白，這不僅僅是一次科學考察，這是彼得·維蘭德對自己一生的終極詰問，是他向死神、向虛無、向可能存在的宇宙至高意誌發起的最後一次，也是最瘋狂的衝鋒。
“如您所願，父親。”她最終說道，聲音恢複了絕對的平靜和效率，“‘普羅米修斯號’計劃，即刻啟動。大衛-8的啟用程式，將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
全息通訊介麵關閉。
維生艙內，彼得·維蘭德重新閉上了眼睛。淡藍色的液體包裹著他，奈米機器人在他衰竭的器官間穿梭，進行著永無止境的、註定失敗的修複。艙外的全息星圖依舊在緩緩旋轉，LV-223那個暗淡的光點，在浩瀚的星辰背景中，彷彿一隻沉默的、等待著的眼睛。
“回答我……”維蘭德殘存的意識在化學維持的夢境邊緣徘徊，“否則……你們的存在……又有何意義……”
與此同時，在維蘭德大廈地下三百米處，一個絕對潔淨、絕對安靜的密室中。
一座造型簡約、猶如現代藝術雕塑的平台上，靜靜地站立著一個“人”。
他身高約一米八五，體型勻稱修長，覆蓋著與人類皮膚質感幾乎無二的合成材料，色澤是健康的小麥色，紋理細膩，甚至能看到極細微的血管紋路（當然是裝飾性的）。他有著一頭柔順的金色短髮，五官俊美得如同古典雕塑，比例完美，卻不會讓人感到過度精緻而虛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