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131章 “博崇反擊戰其三:欺騙“
就在所有人都還對“博崇反擊戰”僅存著浮光掠影般的淺淺認知時,運兵車那扇足有半米厚、據說能抵禦大口徑炮彈直接衝擊的鋼質大門,突然發出一聲彷彿來自深海巨獸吐息般悠長的“嗤——”泄壓聲。伴隨著機械鎖扣“哢噠哢噠”、如同老舊齒輪艱難咬合的脆響,兩扇沉重得能壓碎裝甲車的門葉,以肉眼可見的、彷彿每一寸移動都在與地心引力較勁的緩慢速度,向著兩側沉悶地、帶著“嘎吱嘎吱”金屬呻吟滑去,那銳響在密閉車廂裡被無限放大,拉得老長,像要把空氣都割出裂痕。
刹那間,車廂裡原本或低眉沉思,指尖無意識地、一下下摩挲著膝蓋處作戰服粗糙布料,或成群、腦袋湊在一起小聲議論,眼神裡帶著對未知戰場既期待又懵懂的好奇的人們,所有的目光都像被一塊無形的、磁力大到能扭曲光線的磁石狠狠吸附,齊刷刷、帶著幾乎要撲出去的急切投向了門外那片驟然湧入、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的天光。
隻見一位麵板泛著健康蜜色光澤,彷彿被熱帶陽光精心吻過的女性,如同被清晨上的銀線在光線裡流淌著冷冽的芒,將她本就利落颯爽、彷彿隨時能躍入戰場的身段襯得愈發挺拔。一頭率性的黑短發被穿堂風輕輕撩動,發梢末梢在透亮得像水晶的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如同把銀河碾碎了撒上去般的光澤,隨著她呼吸的節奏微微顫動,像有生命的蝶翼。
她深吸了一大口氣,胸腔明顯地、帶著力量感起伏了一下,然後像是鼓足了全身所有勇氣,連脖頸上的青筋都隱隱賁張,用一口算不上熟練、帶著些許生澀捲舌音,每個字都像是剛從滾水裡撈出來般的中文,像打機關槍似的劈裡啪啦開口:“你們好!我…叫塔利芙!你們的班長!塔利…芙班長!很…歡迎你們來到…博崇反擊戰!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用力擠出來,帶著點磕磕絆絆的憨態,末尾那個“場”字還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尾音裡裹著一絲快溢位來的、屬於年輕人的可愛雀躍,讓這嚴肅的自我介紹憑空多了幾分鮮活。
“班長好!”幾乎是塔利芙話音剛落的瞬間,車廂裡原本的沉悶便被這直爽又像帶著電流般鮮活的開場白瞬間點燃,幾十道聲音如同被同時點燃的爆竹般炸響,混著笑聲、喊聲,在密閉的金屬空間裡撞出嗡嗡的、震得人耳膜都有些發癢的回響。緊接著,大家便像被猛地開啟了閘門的洪水,七嘴八舌地開始爭搶著自我介紹:
“我叫王星遠,安徽來的!老家碭山梨甜得能淌蜜,等打完仗,我高低得扛幾箱回來分你們!”一個個頭不高、眼睛亮得像藏著兩顆星辰的男生,扒著前麵人的肩膀,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飄逸的長發在身旁飛舞,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腮幫子上的酒窩都在發亮。
“秦葉江,深圳的!聽說這地方以前有個遊樂場?過山車軌道還在不在?”另一個穿著身材極好、手指捋了捋卷發的男生,目光堅定得像小鉤子,不住地瞟向車外那片陌生的廢墟。
“楊白梨,海口報道!海邊長大的,見慣了浪,還是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飛船,跟座山似的懸在天上!”紮著丸子頭、幾根長發隨著說話一甩一甩的男生,聲音清脆得像風鈴在海風裡搖晃。
“劉讚,廣西的!螺螄粉愛好者在此!酸筍味兒隔著防毒麵具都能給你們熏精神了!”
“康斯加,從海南來!衝浪賊溜,等打完仗,帶你們去後海,浪大得能把飛船都掀起來!”
“於佳森,來自偉大的新加坡!希望能和大家好好合作,畢竟…戰場不分國界,隻分戰友!”
“艾明,風光澳門的!賭……賭運氣肯定比你們好!呃…不是賭錢啊,是賭能不能活著回去!”最後這句剛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耳朵尖都紅了。
喧鬨的聲浪裡,隻有蘇誠、艾莫和鄭介椿還保持著沉默,像被遺忘在熱哄之外、浮在水麵的孤島。塔利芙的目光在攢動得像一窩蜂的人頭裡轉了一圈,最終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帶著沉甸甸情緒的引力牽引,落在了離自己最近的蘇誠身上。她微微彎下腰,軍靴跟在地上輕輕磕了一下,語調裡帶著長輩特有的、彷彿能包容所有迷茫與痛苦的關切:“hello!孩子,你有什麼煩惱嗎?在你這個年紀,我可是抱著槍在槍林彈雨裡摸爬滾打,炸彈在耳邊炸開的火光是我見過最多的‘路燈’!如今不也成長為了一名能獨當一麵、敢跟外星人硬碰硬的優秀戰士!遇到什麼困難都不用太過於著急,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隻要沉住氣、沉穩應對,就算是外星人的母艦,咱們也能給他鑿出個窟窿來,什麼事最終都能過去。”
蘇誠原本一直垂著、像要把所有情緒都藏進陰影裡的眼瞼,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拽了一下,驟然抬起。陽光透過車門縫隙,在他眼底投下明明暗暗、如同碎玻璃般的光斑,那裡頭翻湧著極其複雜到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有濃得化不開的困惑,有像迷霧般籠罩的迷茫,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卻又實實在在存在的、近乎偏執的執拗。他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被新班長的活力點燃,反而緊緊抿著唇,嘴唇都快被牙齒咬得失去血色,臉色沉著得像塊浸了冰水的黑鐵,連下頜線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卻又像蛛絲般實實在在纏繞著的緊繃:“班長,如果父母從你記事以來就一直用假的、不成實的話來騙你,你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他們、能摸到他們心跳的人,但其實他們的嘴比澆築的鐵水還嚴實,連一絲能透進光的縫隙都不肯露……那麼,當你像被雷劈中一樣,突然知道了一些你的父母從生到死、把秘密帶進墳墓都從未告訴過你的事情,比如一個你聞所未聞、連名字都沒聽過、未曾見麵的兄弟姐妹,或者一筆來路不明、數額大到能買下半艘運兵車的金錢……你會怎麼想?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住,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他的問題像一塊被驟然投入平靜湖麵、帶著千鈞重量的巨石,瞬間就讓車廂裡的喧鬨戛然而止,連空氣都像被凍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燈一樣聚焦在蘇誠身上,帶著驚訝、好奇,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探究,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剩下運兵車引擎低沉得像悶雷的嗡鳴還在固執地響著。
塔利芙顯然沒料到會被拋來這樣尖銳又沉重、像帶著倒刺的鋼絲的問題,她漂亮的眉毛瞬間微微蹙起,形成一道好看卻又透著困惑的弧影。眼珠在眼眶裡快速地、幾乎是慌亂地轉動著,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不住撲閃,似乎在拚儘全力、像啃硬骨頭一樣消化這成堆的、帶著棱角的資訊碎片。好半天,她纔有些茫然地、帶著一絲無措地輕輕搖了搖頭,回答道:“不,孩子。實話說,我真的沒有經曆過這樣的事,也並不能真切地、像身臨其境般想象出,這樣的生活該如何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在謊言織成的網裡掙紮著進行下去。你要知道,對於一個充滿了欺騙與隱瞞、連親情都像蒙著層黑布的家庭,甚至是一整個被謊言包裹、連陽光都滲不進來的環境來說,那種從根子裡透出來的、能把人骨頭都凍住的寒冷和荒蕪,可比滿天炸響、至少能看見敵人在哪裡的戰火還要可怕得多……戰火是明槍,騙是暗箭,暗箭難防,連對手是誰、刀從哪個方向捅過來都不知道。”
“不不不!塔利芙班長,您彆往深處想了!”艾莫見狀,心臟猛地一揪,像被手攥住般疼,急忙伸手去拉蘇誠的胳膊,指腹觸到他手臂時,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肌肉硬得像塊鐵,連血管都在突突地跳。她用力想把話題岔開,語氣都帶上了點著急的、幾乎要破音的慌亂:“這個話題隻是…隻是一位最近沉迷於犯罪小說、腦子被劇情攪得暈乎乎的少年,腦子一熱、隨口胡謅的話罷了!我們根本沒有這樣的經曆,也完全不需要讓您因為這個,弄壞了原本挺好、像剛出爐麵包般溫暖的心情!”
塔利芙聽完艾莫的話,先是愣了一下,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飛快的疑惑,但很快,她便像是恍然大悟般,露出一個寬容又帶著點無奈的會心微笑,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溫和:“哈哈,沒關係的,小姑娘。年輕人嘛,腦子裡裝著奇奇怪怪的想法,就跟飛船裡裝著武器一樣正常。”她揮了揮手,手腕上的軍牌隨著動作叮當作響,姿態輕鬆得像在拍掉灰塵,顯然是隻當這是個無傷大雅、年輕人一時興起的腦洞哄劇。
可蘇誠卻一點也不覺得輕鬆,甚至可以說,他此刻滿心都是被誤解的不樂意,像被堵在了胸口的火。他依舊緊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連脖子上的青筋都在隱隱跳動,心裡像燒著一團抓不住、滅不掉的無明火,灼得他坐立難安,手指都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迫切地想再次和他那個身為上士、總是把家裡事裹在軍裝裡,像藏著秘密任務般諱莫如深的父親好好談一次,想讓父親把那些被歲月和沉默層層包裹、像埋在凍土下的種子般背後隱埋的故事,一字一句、毫無保留,哪怕帶著血和淚地講給自己聽,哪怕答案是他此刻最不敢想、卻又忍不住去猜測的模樣。
“好了,都彆愣著了!”塔利芙拍了拍手,手掌相擊發出清脆得像敲鋼板的響聲,將眾人遊移的、還停留在蘇誠問題上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都下車列隊吧!讓我看看我的兵,精神頭能不能頂得住外星人的炮轟!”
大家便陸陸續續地起身,動作裡帶著幾分剛從密閉空間裡掙脫的滯澀,像被解開了鎖鏈的士兵,脊梁骨一點點挺直。有人手忙腳亂地扶了扶歪掉的帽簷,有人下意識拍了拍作戰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順著車門那道帶著防滑紋路的斜坡往下走。金屬斜坡被無數雙腳踩得發亮,每一步都發出“噔噔”的輕響,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腳剛一落地,公園邊沿那片開闊的大空地便用最直接的觸感迎接了他們——混雜著冰冷石礫的地麵硌得靴底發麻,石礫間還嵌著幾株剛冒頭的青草,帶著雨後特有的濕潤氣息,順著靴底的縫隙一股腦鑽進腳底。那股又粗糙又鮮活的觸感,像有無數細小的觸角在輕輕撓著神經,帶來一陣清晰得近乎刺痛的、屬於“真實地麵”的踏實感。這感覺沉甸甸地壓在腳底板,彷彿在無聲地提醒他們:戰爭從不是模擬艙裡可以重置的遊戲,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風,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真實,連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硝煙味,混著青草的腥甜,格外刺鼻。
而幾乎是同時,運兵車另一側的車門也“哐當”一聲彈開,兩班穿著不同標識作訓服的人相繼走了下來。他們的佇列站得像用標尺量過般筆直,肩並肩的距離都分毫不差,深藍色作訓服上的臂章圖案格外醒目——左邊一隊的臂章繡著展翅的雄鷹,是亨利班;右邊一隊的臂章則是交錯的步槍與星芒,正是尼克班。走在最前麵的班長身姿挺拔,腳步聲整齊劃一,踏在地麵上像敲起了鼓點,與這邊略顯鬆散的隊伍形成了鮮明對比。陽光斜斜地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像兩列沉默的牆,透著一股久經訓練的肅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