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元宵節
正月十五，上元夜。
劉府裡裡外外掛滿了燈籠。前院大門掛的是兩盞走馬燈，絹紗上繪著八仙過海，燭火一點，裡麵的人物就轉起來，活靈活現的。迴廊下一溜兒紅燈籠，映得青石闆路都泛著暖光。連後院的柴房門口，李嬤嬤也破例讓掛了一盞小小的紙燈籠——是春杏用舊紅紙糊的，畫了隻歪歪扭扭的兔子。
可這些都和秀兒沒多大關係。
從早上天不亮到晚上，她一直在廚房裡忙。元宵節，府裡要宴客，老爺請了縣學的教諭、錢莊的掌櫃，還有幾個相熟的鄉紳。選單是三天前就定下的：四冷盤、八熱菜、兩道湯、四樣點心，最後是元宵。王媽從三天前就開始唸叨，每道菜要什麼火候，什麼擺盤，唸叨得秀兒夢裡都在切菜。
“秀兒，把那筐荸薺削了，要白凈，不能帶一點黑皮。”
“秀兒，蓮子芯要挑乾淨，夫人最怕苦。”
“秀兒，看著火，這雞湯要文火慢燉，火大了湯就濁了。”
秀兒像隻陀螺，在廚房裡轉來轉去。削荸薺削得手指發白，挑蓮子挑得眼睛發花，看火看得臉被烤得通紅。可她沒有怨言——過節了，府裡上下都忙，連秋菊冬梅都被叫去前廳伺候了，她能在廚房躲個清凈，已經是福氣。
傍晚時分，前院的宴席開始了。
絲竹聲隱約傳來，還有勸酒的笑語聲。秀兒幫著把最後一道點心——桂花糖藕裝盤，王媽仔細檢查了一遍，點點頭：“行了，送去吧。”
春杏和另一個丫鬟端著托盤去了。廚房裡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竈膛裡微弱的火苗，和鍋裡煮著的元宵——那是給下人們準備的。
王媽擦了擦手，在竈台邊坐下，長舒一口氣：“可算忙完了。”
秀兒也坐下來，這才覺得渾身像散了架。從寅時到現在，她沒歇過一口氣，腳站得發麻，手也酸得擡不起來。
“今兒辛苦你了。”王媽難得和氣，“一會兒元宵煮好了，你也吃兩個。”
秀兒點點頭，眼睛卻忍不住往窗外瞟。前院的燈火透過窗紙映進來，一閃一閃的，像天上的星星。她想起在家時的元宵節，家裡窮，買不起燈籠，父親就用竹篾和紅紙給她和弟弟妹妹糊個小燈籠，裡麵點截蠟燭，他們提著在院子裡跑，笑得像撿了寶。
“想家了？”王媽問。
秀兒趕緊搖頭：“沒。”
王媽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鍋裡的水開了，元宵浮起來，白白胖胖的，在滾水裡打著轉。王媽撈出來，分到碗裡。下人們的元宵是黑芝麻餡的，每人兩個，用粗瓷碗裝著。
“端去吃吧。”王媽說。
秀兒端著自己的碗，卻沒吃。她把碗放在竈台上，從懷裡掏出塊乾淨的粗布，小心翼翼地把兩個元宵包起來。元宵還燙，隔著布都能感覺到熱度。她包得很仔細，四個角對摺，打了個結。
“怎麼不吃？”王媽奇怪地問。
“我……我想留著。”秀兒小聲說。
“留著？這玩意兒留到明天就壞了。”王媽皺皺眉，忽然明白了什麼，嘆了口氣，“隨你吧。”
秀兒把布包揣進懷裡，貼著心口。那裡很暖，暖得她鼻子發酸。這兩個元宵，她想留給弟弟妹妹。他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真正的元宵呢。家裡的元宵是母親用雜麵做的，實心的，沒有餡，在糖水裡煮一煮，就算過節了。
前院的宴席還在繼續，絲竹聲更響了些，有人在唱曲，聲音婉轉，隔著院子都能聽見。秀兒走出廚房，站在廊下。夜空很清朗，一輪圓月掛在樹梢，明晃晃的，照得院子裡像灑了一層霜。
她擡頭看月亮。今夜的月亮特別圓，特別亮，亮得能看見上麵的陰影。母親說過，月亮上有棵桂花樹，有隻玉兔，還有個叫嫦娥的仙女，因為偷吃了仙藥，飛到了月亮上，再也回不來了。
嫦娥後悔嗎？秀兒想。住在那麼冷的月亮上，一個人，看著人間熱鬧，自己卻孤零零的。
“怎麼站在這兒？”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秀兒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個穿著青衫的男人，三十五六歲模樣，麵容清臒，手裡提著盞燈籠。她認得他，是府裡的賬房先生，姓張，下人們都叫他張先生。
“張先生。”秀兒趕緊低下頭。
“天這麼冷，怎麼不在屋裡？”張先生走近了些，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秀兒這才發現，自己剛纔想得出神，竟沒覺得冷，這會兒被他一說，才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張先生看著她單薄的衣衫，皺皺眉，把手裡的燈籠遞給她：“拿著。”
秀兒愣愣地接過來。張先生解下自己身上的手爐——那是個黃銅的，雕著花紋，用錦緞套子套著——遞給她：“暖暖手。”
“這……這怎麼行……”秀兒不敢接。那是先生的東西，她一個丫鬟，怎麼配用？
“拿著吧，我不用。”張先生不由分說地把手爐塞進她手裡。手爐很暖，暖意透過錦緞套子傳過來，瞬間暖了她凍僵的手。
秀兒捧著那手爐，像捧著一團火，不知該說什麼好。
張先生也沒說話，和她並排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今兒是元宵，閤家團圓的日子。你想家了吧？”
秀兒咬著嘴唇，輕輕“嗯”了一聲。
“家裡還有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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