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靈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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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因果初現
徐州市的深秋,晨霧未散,古彭廣場的石磚上還凝著露水。梧桐葉簌簌落滿中山南路,街角那棟青磚灰瓦的三層小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門楣上秦氏醫館的檀木匾額泛著溫潤的光。這棟民國初年留下的老宅,如今成了整條街最特彆的風景——冇有閃爍的霓虹燈,不掛專家坐鎮的招牌,隻一扇雕花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飄出縷縷藥香。
醫館內,秦明遠正在擦拭紫銅藥吊。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側臉投下細碎的光斑。四十出頭的他穿藏青唐裝,袖口處繡著暗金色的葫蘆紋樣,那是秦家祖傳的醫者標誌。案頭擺著本泛黃的《黃帝內經》,旁邊紫砂壺嘴嫋嫋升著白汽,空氣裡浮動著三七的苦與艾草的辛。
叮鈴——
銅鈴輕響,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冷風。張素琴站在玄關,深咖色風衣領口沾著梧桐絮,鬢角白髮被霧氣洇得發亮。她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大醫精誠書法,鼻尖縈繞著熟悉的中藥味,恍惚間想起父親書房裡那架紫檀藥櫃。
秦老師在嗎她的聲音發顫,像驚弓之鳥。
正在抓藥的學徒抬頭,見女人臉色青灰,眼底淤著黑氣,忙引她到裡間。秦明遠轉身時,張素琴正盯著牆上那幅《送子天王圖》臨摹,畫中嬰孩眉眼與她昨夜夢魘裡的啼哭麵容重疊,激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請坐。秦明遠指指藤椅,案頭檯燈還亮著,旁邊堆著《因果錄》手稿。他注意到女人坐下時緊緊攥著鱷魚皮手包,指節泛白,包角處露出半截墮胎手術同意書的殘頁。
當秦明遠的手指搭上她腕脈,張素琴感覺腕間突然寒如浸冰。老中醫的眉峰漸漸聚成川字,左手掐算著天乾地支,右手兩指在脈門時輕時重地叩擊。診室裡靜得能聽見銅壺蓋與蒸汽的碰撞聲,張素琴盯著秦明遠案頭那尊青銅四不像鎮紙,冷汗浸透了後背真絲襯衫。
張女士,你脈相如枯井,三焦阻滯,這可不是尋常病症。秦明遠鬆開手,從抽屜取出銀葉符,夾在食指中指間淩空畫符,我要用家傳的天目瞳看看。
張素琴還冇反應過來,就見他雙目泛起淡金光澤,瞳孔裡隱約浮出太極陰陽魚。秦明遠突然倒吸冷氣,銀葉符無風自燃,青煙中竟顯現出無數半透明嬰孩,他們有的蜷縮在血管交彙處,有的扒著心臟瓣膜,更多的小手正撕扯著她周身經絡。
孽障!秦明遠甩出五帝錢,銅錢在空中組成五芒星陣,發出嗡鳴。張素琴眼前的世界突然扭曲,診室牆壁化作血色產房,此起彼伏的嬰兒啼哭震得她耳膜生疼。她看見自己穿著手術服,器械盤裡的鑷子滴著血,那些本該成型的胎兒在超聲波影像裡掙紮,最終化作青煙鑽進她七竅。
看到了秦明遠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五帝錢落地發出清脆聲響。張素琴猛然回神,發現自己正死死掐住藤椅扶手,指甲縫裡滲出血珠。診室恢複原狀,但空氣中殘留的奶腥味讓她胃部翻湧——那是新生兒特有的氣息,混合著福爾馬林的刺鼻味道。
墮胎嬰靈,至少上百個。秦明遠用硃砂在黃紙上畫著符咒,你從事的是……他話未說完,張素琴突然崩潰大哭,精緻妝容被淚水衝花,假睫毛粘在泛紅的臉頰上。
我是婦產科醫生,在婦幼保健院做了二十三年人流手術。她扯開領口,鎖骨處有道月牙形疤痕,每天平均六台手術,週末加班時更多。那些女孩有的還在上學,有的被男友騙來,最多的一個做了七次……
秦明遠聽著這些數字,想起昨夜抄錄的《佛說長壽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經》。窗外突然陰雲密佈,診室裡的中藥櫃無風自動,最上層裝著紫河車的琉璃罐啪地碎裂,暗紅色粉末簌簌落在《因果錄》手稿上,正好蓋住殺生之報,如影隨形那行小楷。
五年前我開始頭痛。張素琴從包裡翻出CT片,影像顯示腦血管像被蛛網纏繞,夜裡總聽見嬰兒哭,有時在客廳,有時在臥室天花板。我換了三處房子,甚至搬到郊區彆墅,可那些哭聲……她突然抓住秦明遠的手腕,秦老師,您書裡寫的嬰靈索命,是真的嗎
秦明遠拂開她顫抖的手,蘸著硃砂在符紙寫下往生咒。當最後一個唵字寫完,符紙突然自燃,火光中浮現個渾身青紫的嬰孩,正用胎髮纏繞張素琴的頸動脈。
不隻是索命。秦明遠臉色凝重,嬰靈怨氣已入膏肓,你的三魂七魄都在被蠶食。若再不超度,怕是連下月都……他冇說出口的話被驚雷吞冇,暴雨砸在琉璃瓦上,像無數嬰兒在拍打屋頂。
張素琴踉蹌著抓住藥櫃,紫檀木上的包漿被她摳出月牙痕。她想起上週夜班時,手術檯上那個四個月大的成型男嬰,當負壓吸引器吸走他小小的頭顱時,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長鳴,所有燈光開始閃爍,那瞬間她彷彿看見嬰兒對她笑了。
我能補救嗎她跪在青磚地上,昂貴的高跟鞋斷跟處滲出鮮血,我願意傾家蕩產,隻要能……
秦明遠搖頭,從供桌上取下簽筒:補救之道不在錢財。你需連搖三卦,若得天地人三才卦……
第一卦,簽文孽海茫茫,回頭是岸;第二卦,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第三卦時,竹簽突然迸裂,濺出的竹屑在張素琴額頭組成血紅的殺字。
窗外暴雨漸歇,暮色染紅半邊天。秦明遠看著女人癱坐在碎簽中,藥櫃投下的陰影將她籠罩成囚徒模樣。他點燃三炷線香,青煙嫋嫋升起時,隱約可見無數嬰孩的虛影在煙霧中哭泣,而張素琴的瞳孔裡,正倒映著無數個自己舉著手術刀的模樣。
第二章:嬰靈現世
夜雨敲窗,郊區彆墅區的路燈在雨幕中暈成昏黃光團。張素琴蜷縮在主臥的King
Size床上,蠶絲被裡的身軀仍在發抖。落地窗外,法國梧桐被狂風扯成猙獰剪影,像極了手術檯上那些被器械肢解的胚胎。
她摸索著打開床頭燈,暖黃光線裡漂浮的塵埃,突然聚成嬰兒手掌的形狀。梳妝檯上,她今早出門前噴灑的香奈兒5號,此刻混著若有若無的奶腥味。衣櫃門縫滲出藍光,那裡掛著二十三件嬰兒連體衣——她這些年匿名捐贈的贖罪品。
哢嗒。
空調自動關閉的輕響讓張素琴頭皮發麻。她盯著床頭櫃上的全家福,照片裡八歲女兒的笑容突然扭曲,背景裡遊樂場旋轉木馬的馬頭,變成了無數嬰兒張大的嘴。
媽媽……
聲音從照片裡滲出,張素琴尖叫著打翻相框。玻璃碎裂的瞬間,嬰兒床方向的監控器螢幕突然亮起,紅外畫麵中,搖籃裡空蕩蕩的,卻傳出嬰兒吮吸手指的啵啵聲。
她跌跌撞撞衝向門口,高跟鞋踩在滿地碎玻璃上。血珠滴落的路徑,竟與當年產房到手術室的走廊長度吻合。手指剛觸到門鎖,整扇門突然向內凹陷,門板上浮現出數百個嬰兒手印,紫黑色的掌紋像血管般微微搏動。
救……救命!張素琴的手機摔在波斯地毯上,螢幕裂成蛛網。她看著通訊錄裡秦老師的未接來電,突然聽見浴室傳來嘩啦水聲。磨砂玻璃門後,有嬰兒在浴盆裡踢水的聲響,濺起的水花透過門縫,帶著鐵鏽味。
當第一個嬰靈從浴室天花板的排風扇鑽出時,張素琴終於崩潰。那團半透明的小東西隻有巴掌大,臍帶還連在腰際,漂浮著穿過水晶吊燈。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從每個插座、每道瓷磚縫隙裡湧出,最終彙成環繞她的陰冷河流。
阿姨,你掐疼我了。最初現身的嬰靈拽住她腳踝,張素琴低頭看見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鑽戒,正散發著詭異的綠光——那是結婚十週年時丈夫送的5克拉粉鑽,此刻卻映出嬰兒被器械夾碎的顱骨影像。
不要過來!她抓起玄關的鎮宅桃木劍,劍尖劃過嬰靈們的繈褓,卻傳來金屬切割玻璃的刺耳聲響。嬰靈們突然齊聲啼哭,聲波震得吊燈嘩啦墜落,碎水晶如冰雹砸在她裸露的肩頭。
就在張素琴被嬰靈推搡著撞向落地窗的瞬間,整棟彆墅突然亮起金光。秦明遠腳踏七星步出現在玄關,手中桃木劍穗綴著的銅鈴無風自動。他甩出七枚五帝錢,銅錢在空中組成北鬥七星陣,發出龍吟般的嗡鳴。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秦明遠唸誦《金光咒》時,張素琴看見他瞳孔裡的太極圖旋轉加速,劍尖挑破的嬰靈繈褓裡,飄出帶著血絲的臍帶,在半空組成巨大的冤字。
秦老師!她哭喊著要撲過去,卻被嬰靈們織成的怨氣網纏住。那些小手突然穿透她的小腹,張素琴感覺子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二十年前的剖宮產疤痕開始滲血。
秦明遠咬破指尖,用血在虛空畫出符咒:張素琴,看著這些孩子!金光大盛,嬰靈們的麵容突然清晰:有帶著胎記的男嬰,有雙瞳如墨的女嬰,最駭人的是個四肢殘缺的胎兒,正是上週被她處理的那例畸形兒。
每個生命都值得敬畏。秦明遠劍指天花板,彆墅穹頂映出因果輪迴的圖景。張素琴看見自己第一次參與人流手術時的顫抖,看見那些被丟進醫療廢物袋的胚胎,看見午夜夢迴時床邊漂浮的紫色光點。
超度他們!秦明遠甩出二十一枚菩提子,佛珠落地生根,瞬間長成參天大樹。嬰靈們順著樹乾攀爬,化作點點熒光融入樹冠。張素琴剛要鬆口氣,卻聽見最年長的嬰靈發出夜梟般的笑聲:媽媽,你害死的不隻是我們……
整棟彆墅突然劇烈震動,兒童房傳來玩具鋼琴自動演奏的《安魂曲》。張素琴衝向二樓,看見女兒最愛的毛絨兔子正在燃燒,火焰中浮現女兒躺在手術檯上的畫麵——那竟是未來某天的預言幻象。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秦明遠擋住她去路,劍鋒劃過虛空,斬斷糾纏母女二人的怨氣絲,要想救你女兒,先救這些孩子。他遞過《往生咒》經卷,泛黃的紙頁上,每個梵文都在滲血。
雨夜漸深,彆墅區的監控錄像顯示,張素琴整夜跪在佛堂,而秦明遠持劍立於院中,劍穗上的銅鈴每響一次,方圓百裡的嬰靈墓碑就會泛起青光。黎明破曉時,張素琴在供桌上發現七根染血的臍帶,擺成北鬥七星狀,正是她當年親手接生的七個早產兒。
晨光中,秦明遠將桃木劍插入彆墅地基,劍身刻著的符咒開始吸收地脈陰氣。他轉身時,張素琴已換上素衣,正用手術刀割斷長髮:秦老師,我準備好了。她的瞳孔泛著金芒,倒影裡站著無數被超度的嬰靈,而最前方那個畸形兒,正對她露出新生兒的笑容。
第三章:超度之路
市立婦產醫院後巷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鏽跡斑斑的消防梯上,張素琴攥著泛黃的住院記錄本,指尖撫過終止妊娠欄裡自己簽署的姓名。秦明遠給的羅盤突然發出蜂鳴,指針直指1998年的鉛字記錄——那是她參與的第一例藥物流產。
張醫生護士站值班的小李探出頭,看見昔日副主任此刻素顏憔悴的模樣,您……是來產檢的嗎
張素琴搖頭,從帆布包裡取出往生簿。泛黃紙頁上,1998年流產的胎兒化作水墨人形,臍帶纏繞著王字胎記。她記得那個孕婦,穿著褪色工裝,丈夫在工地摔斷了腿。
我想找王紅梅,98年5月12號住院的。她聲音發顫,走廊儘頭的安全出口標識忽明忽暗,像極了嬰靈空洞的瞳孔。
小李翻找檔案時,張素琴聽見器械櫃深處傳來嬰兒夜啼。她閉上眼睛,二十年前的場景在視網膜重現:血色胎盤滑進黃色醫療袋,孕婦蜷縮在鐵架床上,床單抓出破洞的雙手。
找到了。小李遞來皺巴巴的出院小結,背麵用鉛筆寫著城東槐樹巷43號。張素琴接過紙張時,一滴陳年血漬從摺痕處滲出,在雪白地磚上暈成硃砂痣。
城中村的老宅牆皮簌簌剝落,43號門楣上懸著褪色的中國結。張素琴剛抬手,鐵門突然吱呀大開。穿藍布衫的老婦人拄著柺杖,左眼蒙著白翳:可是張醫生
堂屋裡供著童子像,香爐裡插著三支香,青煙扭曲成嬰兒形狀。王紅梅夫婦跪在蒲團上,丈夫的斷腿在陰雨天隱隱作痛。當張素琴取出往生簿,童子像突然泛起水霧,紙頁上的王字胎記化作實體,輕輕觸碰老婦人佈滿皺紋的手背。
大師說這孩子怨氣重。王紅梅丈夫從床底拖出布包,展開是套染血的嬰兒服,每晚子時,衣櫃裡就有哭聲。
張素琴點燃秦明遠給的往生香,青煙凝成蓮花狀。她唸誦《往生咒》時,供桌上的童子像突然微笑,眼角淚痣與王紅梅年輕時的照片重合。當香柱燃儘,夫婦二人看見繈褓虛影飄向西方,帶著漫天星輝。
臨走時,老婦人塞給她一包槐花蜜:張醫生,當年我偷藏了孩子的胎盤。佈滿老年斑的手指向後院,就埋在老槐樹下。
張素琴挖開泥土時,樹根纏繞著玉色胎盤,形狀竟與往生簿裡的水墨嬰孩一模一樣。她含淚將胎盤與童子像一同火化,火光中看見王紅梅夫婦跪在佛堂,丈夫的斷腿奇蹟般伸直。
第三戶人家的門鈴按響時,暴雨傾盆而下。開門的女孩染著紫發,鎖骨紋著蝴蝶,正是記錄本上19歲的林小滿。她看見張素琴手中的往生簿,突然尖叫著摔門。
滾!都怪你這樣的醫生!林小滿從陽台扔下病曆本,紙張在雨中化成紙船。張素琴撿起濕透的B超單,黑白影像裡蜷縮的胎兒正對著她微笑。
當夜,張素琴在便利店遇見買菸的林小滿。女孩手腕的割痕像串紫色念珠,收銀台的避孕套廣告在她瞳孔裡扭曲成鐐銬。
他不要我,爸媽也不要我。林小滿攥著打火機,火焰映出她隆起的腹部,其實當年……孩子已經會動了。
張素琴帶她回到彆墅,佛堂的蓮花突然盛開。往生簿翻至林小滿那頁,胎兒化作金色梵文,在花瓣上組成南無字樣。林小滿觸摸蓮花的瞬間,腹部劇痛消失,掌心的割痕綻開蓮花圖騰。
我要做誌願者。三天後,紫發女孩出現在婦產醫院門口,懷裡抱著往生簿影印件,告訴那些女孩,墮胎不是贖罪,是殺人。
第七個家庭超度完成時,張素琴突然嘔血。秦明遠趕到城中村,看見她眉心浮現嬰靈掌印,往生簿正在自燃。
你動用了禁術。秦明遠劍指她小腹,那裡浮現出紫色咒文,每個超度的怨靈,都在蠶食你的生機。
張素琴咳出帶著蓮花香的血沫,笑著指向窗外。七個家庭的視窗依次亮起長明燈,彙成北鬥七星狀。王紅梅夫婦在喂流浪貓,林小滿在給孕婦發傳單,每盞燈火裡都有嬰靈化作的金塵。
值得。她昏倒前,看見女兒在客廳搭積木,最上麵那塊積木,正是往生簿殘頁折成的蓮花。
秦明遠揮劍斬斷咒文,卻留一絲怨氣在劍穗。當夜,他獨自前往城隍廟,在功德箱投入染血的往生符:請城隍爺見證,這因果……纔剛剛開始。
第四章:因果循環
立冬後的第一場雪落在基金會二樓辦公室,張素琴批著羊絨披肩,指尖劃過電腦螢幕上跳動的捐贈數字。窗外,梧桐樹的枯枝托著積雪,像極了往生簿上未乾的墨跡。
張主任,這是雲南醫療站的物資清單。實習生小陳遞來檔案夾,封麵的臘梅印章讓她想起秦明遠道袍上的符咒。清單末尾,有人用鉛筆畫了蓮花,花瓣裡藏著功德無量的小楷。
手機突然震動,婦產科老同事王主任的語音訊息帶著產房的喧鬨:素琴,你當年接生的那個七斤二兩的男嬰,昨天剛做了父親。張素琴望向窗外紛飛的雪片,恍惚看見二十年前的產房裡,初為人父的喜悅與如今超度時的悔恨在時空裡重疊。
臘月二十三,基金會組織的醫療車顛簸在盤山公路上。張素琴握著秦明遠給的銅葫蘆,葫蘆裡的硃砂正發出螢火般的光。車廂裡,B超機顯示屏突然閃出雪花點,探頭下孕婦的腹部映出詭異的紫色光暈。
停屍房的味道。隨行護士小劉捂住口鼻,車載香薰裡的檀香味突然混著腐肉氣息。張素琴掀開遮光簾,看見山崖邊歪斜的十字架,纏繞著褪色的臍帶——正是她當年處理畸形兒時,偷偷埋掉的醫療廢物。
當醫療車停在半山腰的土坯房前,銅葫蘆突然滾落車底。孕婦阿翠挺著九個月的肚子,腳邊放著褪色的嬰兒服,針腳與她當年流產的女兒一模一樣。接生時,嬰兒啼哭驚飛滿山烏鴉,胎盤上竟纏著三根臍帶,在產包布上組成冤字。
元宵節的法華寺香火鼎盛,張素琴跪在藥師佛前,往生簿突然自燃。火光中浮現阿翠抱著新生兒跪謝的畫麵,嬰兒額頭的蓮花胎記與她當年流產的女兒重疊。秦明遠不知何時出現在殿門,手中桃木劍穗垂著七枚血玉。
業障化紅蓮,善緣結佛果。他劍指佛龕,張素琴看見藥師佛座下的童子像,竟與阿翠的孩子有七分相似,但你要記住,每個接受你幫助的生命,都在你命盤刻下新紋。
下山時,張素琴發現基金會賬戶多出七筆匿名捐款,數額與她超度的七個嬰靈生辰八字暗合。手機突然收到阿翠發來的照片:新生兒抓住她佛珠的手腕,正對著鏡頭笑。
春分那日,基金會辦公室搬進新址。剪綵時,秦明遠贈的銅羅盤突然轉動,指針直指張素琴女兒所在的手術室。她狂奔至醫院,看見女兒主刀的剖腹產手術燈下,新生兒抓著手術剪的手腕,竟有蓮花胎記。
母女平安。護士將嬰兒放在她懷中,孩子突然抓住她胸前的往生符,符紙泛起金芒。張素琴想起秦明遠的話:你女兒命格帶煞,需積滿十萬善緣方能化解。
當晚,她夢見無數嬰靈在蓮花池畔玩耍,池水映出女兒穿白大褂的模樣。晨曦透過基金會窗欞,她在捐贈證書上看見阿翠的名字,後麵跟著誌願者三個鎏金字。
秋分時節,張素琴在基金會檔案室發現神秘賬本。泛黃紙頁記載著每個受助者的因果:阿翠的孩子考上大學那年,她當年流產的女兒本該滿十八歲;王紅梅夫婦收養的孤兒,生辰竟與她超度的某個嬰靈吻合。
這是城隍廟的輪迴簿。秦明遠突然現身,劍穗上的血玉組成北鬥七星,每個生命都有三次轉世機會,你改變的不僅是當下。
窗外,梧桐樹最後一片落葉飄過基金會招牌,在夕陽裡化作金色鳳凰。張素琴摸著賬本上女兒的名字,發現後麵跟著尚未書寫的空白頁——那是屬於她們母女的,新的因果輪迴。
第五章:重生
暮春的晨光穿透生命之光醫館的落地窗,在青磚地上織出金色網紋。張素琴調整著人體穴位圖展板,忽然聽見風鈴輕響。轉頭的刹那,她看見門楣懸掛的紫銅鈴鐺無風自動,發出清越的顫音。
張醫生,我們是來謝恩的。中年夫婦牽著穿碎花裙的女孩進門,女孩頸間掛著銀鎖片,正麵刻著往生蓮,背麵竟是張素琴當年簽字的手術日期。
醫館牆上的生命樹壁畫突然泛起熒光,枝椏間浮現出七個光點。張素琴怔怔望著女孩眉心的硃砂痣,與往生簿上某個嬰靈的位置完全重合。當女孩將手繪的蓮花賀卡遞給她時,畫中的蓮蓬突然綻開,露出七顆翡翠蓮子。
這孩子出生時就攥著蓮花種子。女孩母親輕撫女兒發頂,陽光穿過她腕間的檀木佛珠,在地麵投下蓮花狀的影子,去年在法華寺,住持說她前世有未了緣。
張素琴注意到女孩書包裡露出的素描本,封皮畫著七色蓮花。翻開內頁,每幅畫作都藏著往生簿殘頁的紋路:紫色蓮花裡是蜷縮的胎兒,金色蓮蓬中浮現產房無影燈,最後一頁的紅色蓮花中央,赫然是她女兒穿白大褂的模樣。
姐姐,你的醫館有草藥香。女孩突然開口,指尖輕觸展示櫃裡的當歸,和前世孃親熬的藥一樣苦,不過這次……是救人的味道。
張素琴踉蹌後退,撞翻了鍼灸銅人模型。噹啷聲中,她看見女孩額頭的硃砂痣化作蓮花,又逐漸淡成新月狀——正是她當年流產的那個畸形兒的胎記。
暴雨突至,醫館的琉璃瓦叮咚作響。女孩父親從揹包取出錦盒,裡麵竟是當年張素琴埋掉的胎盤玉化而成的蓮花墜。孩子三歲時指著後山說'孃親在等',我們挖出這個……他喉結滾動,避雷針在雲層中劃出藍光,照得蓮花墜通透如琉璃。
張素琴顫抖著接過墜子,往事如潮水湧來:產房的血腥味、家屬的哭泣、自己簽下同意終止妊娠的手抖。當淚水滴在蓮花墜上,整朵蓮花突然盛放,露出芯蕊裡蜷縮的嬰孩虛影。
大師說這是往生蓮。女孩母親擦去神龕上的水珠,那裡供著張素琴超度時用的往生符,要等夠七七四十九個善緣,才能轉世。
秦明遠出現在醫館時,雨恰好停了。他道袍上的符咒組成北鬥七星,劍穗垂著的血玉發出熒藍光芒。當女孩將蓮花墜戴在張素琴頸間,所有往生簿殘頁突然在醫館飛舞,拚成巨大的蓮花圖騰。
一蓮開七葉,一葉度一人。秦明遠劍指圖騰,張素琴看見每片花瓣裡都藏著受助者的笑臉:王紅梅夫婦抱著新收養的孤兒,林小滿在講台演講,阿翠的兒子舉著大學錄取通知書。最中央的花瓣裡,她的女兒正在產房接生,新生兒抓住她胸牌的手腕,帶著蓮花胎記。
佛曉時分,張素琴在醫館天井種下往生蓮。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蓮花突然綻放,花蕊裡傳來嬰兒啼哭。她看見七個光點從蓮花中升起,化作金塵飄向東方。
媽媽,我聽見弟弟在哭。女兒抱著繈褓走進天井,新生兒額頭的蓮花胎記與張素琴頸間的墜子共鳴。晨露滴在蓮花瓣上,折射出彩虹,將整個醫館籠罩在佛光中。
從此,每個滿月夜,生命之樹的枝椏都會凝結露珠。有人說那是往生者的眼淚,有人說那是新生的祝福。張素琴知道,那些她曾經傷害又救贖的生命,正以另一種形式,在這個世界生生不息。
而醫館的玻璃櫥窗上,永遠留著七個孩子的掌印,每當善信駐足,就能聽見風中傳來的童謠:蓮花開,業障消,往生路上笑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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