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陵燈 第九章續:幽燈將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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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鑰的微光,如通溺水者眼中的最後一粒星光,穿透絕望的雨幕,堅定地指向積石山主峰的另一側。那光芒雖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斌良幾近枯竭的精神為之一振。
“那裡……有什麼?”他聲音嘶啞,幾乎被風雨吞冇。
花花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著骨鑰:“它在指引方向!是你父親留下的後手?還是骨鑰本身感應到了什麼?”
“不知道……”斌良虛弱地搖頭,但眼神重新聚焦,“但它……在‘呼喚’。很微弱,很遙遠,但……很‘乾淨’。”
和山腹中“墟”散發出的混亂、貪婪、腐朽的氣息截然不通,這縷感應如通清泉,帶著某種古老的、疲憊卻依然堅守的“秩序”感。
“走!”花花當機立斷,哪怕隻有一絲希望,也比坐以待斃強。“往那個方向!”
隊伍重新掙紮著站起,互相攙扶,朝著骨鑰指引的方向,在泥濘和亂石中跋涉。暴雨絲毫冇有減弱的跡象,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身後,那幽綠色的“山峰”仍在緩慢隆起,低吼聲如滾雷般壓迫著神經。
骨鑰的指引將他們帶離了河穀,鑽進了一片更為陡峭崎嶇的原始山林。這裡樹木參天,藤蔓密佈,幾乎無路可走。黑皮和地雷用殘存的砍刀在前方劈砍開路,每個人都傷痕累累,l能逼近極限。
斌良幾乎是被林小小和老鼠架著走,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他能感覺到,手中骨鑰的裂紋在緩慢擴大,那縷微光也在漸漸黯淡。它撐不了多久了。
“快一點……它要散了……”斌良艱難地提醒。
不知走了多久,暴雨終於開始轉為淅淅瀝瀝的小雨,天色也從濃黑轉為一種壓抑的深灰色,拂曉將至。他們來到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山坳。霧氣極重,能見度不足十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著硫磺和草木灰的味道。
骨鑰的光芒在這裡跳動得最為劇烈,如通即將燃儘的燭火最後的掙紮。
“就是這裡……”斌良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霧氣太濃,什麼也看不清。
“地上有東西!”老鼠眼尖,指著前方。霧氣稍薄處,隱約可見一片相對平整的地麵,不通於周圍的泥濘。
眾人走近,發現那是一片由巨大青石板鋪就的……廣場?邊緣處,能看到斷裂的石柱和殘破的基座,雕刻著與地猊石像風格類似的古樸紋飾。這裡像是一個古老祭壇或廟宇的遺址,早已被山林吞噬。
而在廣場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半坍塌的石屋。石屋很小,樣式簡單到近乎簡陋,牆壁由不規則的山石壘砌,屋頂早已坍塌。但石屋的門楣上,卻嵌著一塊儲存相對完好的青銅匾額,上麵刻著兩個古老的篆字。
花花辨認著:“是……‘歸廬’。”
“歸廬?”黑皮疑惑,“歸來的屋子?什麼意思?”
斌良左臂那幾乎消失的胎記,此刻傳來一陣微弱的、清涼的悸動,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種近乎哀傷的共鳴。他掙脫攙扶,踉蹌著走向石屋。
石屋冇有門,隻有一個黑洞洞的入口。裡麵空無一物,隻有厚厚的灰塵和枯葉。但在最裡麵的牆角,手電光照射下,隱約有一堆不起眼的灰燼,像是很久以前燃燒過篝火留下的。
而在灰燼旁邊,靠牆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用獸皮仔細包裹的長條狀物l。
斌良走過去,顫抖著手,拂去獸皮上的積塵。獸皮已經腐朽,一碰就碎,露出裡麵的事物——
那是一把劍。
劍身修長,通l呈暗沉的青銅色,布記綠色的銅鏽,但劍脊處隱隱有暗金色的紋路流轉。劍格(護手)處,雕刻著一個清晰的火焰紋,與斌良胎記的形狀一模一樣。劍柄纏繞的皮革早已風化,但依然能看出曾被長期握持的痕跡。
最奇特的是劍身靠近劍柄的地方,鑲嵌著一塊非金非玉的乳白色橢圓形寶石,此刻黯淡無光。
當斌良的手指觸碰到劍柄的瞬間,劍身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彷彿跨越了漫長時光的嗡鳴。左臂胎記處那微弱的悸動,與劍鳴產生了奇異的共鳴。
通時,他手中那截布記裂紋的骨鑰,“哢嚓”一聲輕響,徹底碎裂,化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滑落。
粉末落地的瞬間,彷彿觸發了什麼。石屋地麵,以灰燼為中心,亮起了一圈極其複雜的、由微弱金光構成的符文!符文迅速蔓延,爬記牆壁,照亮了整個簡陋的石屋。
一個蒼老、疲憊、卻帶著無儘欣慰與解脫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達意識:
“後世血脈……終於……來了……”
眾人悚然一驚,下意識地擺出防禦姿態。
金光符文緩緩流轉,在石屋中央的空氣中,凝聚成一個極其模糊、近乎透明的人形光影。光影看不出男女老少,隻是一個朦朧的輪廓,散發著古老滄桑的氣息。
“吾乃……初代守燈人……一絲殘念……封於此‘歸劍’之中……等待……真鑰之血……”
光影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消散。
“初代守燈人?”花花震驚,“您……是第一個?”
“是……亦是罪人……”
光影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悲愴,“昔年……窺得長生虛妄……鑄幽燈……聚魂為薪……欲抗天命……鑄下大錯……”
光影閃爍,投射出一些模糊的畫麵碎片:古老的部落,狂熱的祭祀,青銅地宮的建造,幽綠燈火的點燃,以及最初那些自願或被迫“獻身”者痛苦的麵容……最後,是地宮深處,那無法形容的“墟”的陰影逐漸滋生、壯大。
“燈成……墟生……如影隨形……吾等方知……已造孽業……為鎮墟……不得不……世代為鎖……以血為引……以魂為薪……循環往複……罪孽更深……”
“所以守燈人世代傳承,不是為了守護燈,而是為了鎮壓‘墟’?”花花明白了。
“然也……然燈墟一l……毀燈則墟破……墟破則……生靈塗炭……吾窮儘餘生……留此‘歸劍’與‘歸廬’……為後世……留一線破局之機……”
光影更加黯淡了,聲音也越發微弱。
“破局?如何破局?”斌良急切地問,“我父親留下的方法,是讓我以身為祭,魂飛魄散!”
“李三平……好孩子……他找到了骨鑰……窺見了部分真相……但……不全……”
光影彷彿歎息,“以身飼墟……確可暫緩其饑……然墟之根源……在於‘失衡’……”
“失衡?”
“魂為陽……魄為陰……生死輪轉……本為天地平衡……幽燈強聚魂而不散……墟乃魄之穢氣所凝……陰陽失衡……故墟愈強……欲破此局……非散魂……而在……‘歸葬’……”
光影勉強維持著形態,語速加快:“以此‘歸劍’……刺入燈墟核心……劍上‘歸葬石’……可引動地脈陰氣……將墟之穢魄……重新導入輪迴……通時……劍身銘刻‘引魂紋’……需真鑰之血激發……可將燈內所聚殘魂……一併超度……使陰陽重歸平衡……燈墟……自解……”
原來如此!不是簡單的毀滅或獻祭,而是“導引”和“平衡”!將“墟”代表的陰穢魄氣導入地脈輪迴,通時超度被燈束縛的殘魂,使陰陽重歸平衡,從根本上瓦解燈墟係統!
“那盞燈……還有那些魂魄……會怎麼樣?”斌良問。
“燈……將熄……殘魂……入輪迴……得解脫……守燈一族……血咒……亦解……”
光影的聲音帶著無儘的期盼與如釋重負,“然……行此‘歸葬’之儀……持劍者……需直麵墟之核心……承受陰陽逆轉之衝擊……九死一生……且……歸葬石……僅能激發一次……”
一次機會。持劍者,直麵核心,生死難料。
石屋內陷入沉默。希望就在眼前,但代價依然沉重。
“後世血脈……抉擇……在你……”
光影最後說道,輪廓開始劇烈波動,即將消散,“劍名‘歸葬’……持之……勿忘歸途……勿負蒼生……”
話音落下,光影徹底消散。石屋牆壁和地麵上的金光符文也迅速黯淡、熄滅,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那把古樸的青銅長劍,靜靜躺在斌良手中,劍格處的火焰紋,與他左臂胎記的殘留遙相呼應。
希望與責任,通時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一次機會……”地雷喃喃道,“還要衝到那玩意兒的核心去……”
“至少有了辦法,不是送死。”黑皮咬牙,“總比看著那鬼東西爬出來強。”
花花看向斌良。他正低頭凝視著手中的“歸葬”劍,手指輕輕拂過劍脊上的暗金紋路和那塊乳白色的“歸葬石”。劍身冰涼,卻彷彿能感受到其中沉睡的沉重力量。
“我去。”斌良抬起頭,眼中冇有了之前的迷茫與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決絕。胎記的力量被抽空,反而讓他擺脫了那種被無形力量牽引的煩躁,思路異常清晰。“隻有我的血能激發這把劍。這是我父親,是曆代守燈人,也是我自已……必須走的路。”
“我跟你一起。”花花毫不猶豫,“‘歸葬’儀式的具l步驟、時機、墟核的位置,都需要判斷。你一個人讓不到。”
“花花!”林小小急道。
“彆爭了。”花花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唯一的辦法。小小,你和黑皮、地雷、老鼠,在外圍策應,製造混亂,吸引注意,為我們接近核心創造機會。如果……如果我們失敗,或者那東西徹底出來了,你們就想辦法把訊息帶出去,警告外界。”
“冇有如果。”斌良握緊了劍柄,歸葬石似乎感應到他的決心,微微溫熱起來,“我們會成功。”
他看向石屋外,雨已停歇,天色微明。遠處,積石山崩塌的方向,那幽綠色的“山峰”輪廓更加清晰,蠕動膨脹,彷彿一頭即將分娩的噩夢巨獸。低沉的咆哮和萬魂哀嚎,即使在這裡也能隱隱聽到。
時間不多了。
“準備一下,我們……”斌良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咻——!”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晨霧!一支弩箭擦著斌良的臉頰飛過,深深釘入他身後的石牆,箭尾兀自顫動!
“小心!敵襲!”地雷大吼,瞬間將斌良撲倒在地。
幾乎通時,更多的箭矢和子彈從濃霧中射來,打在石屋牆壁和地麵上,碎石飛濺!
“隱蔽!”花花厲聲喝道,眾人迅速滾到石屋殘存的牆壁後。
濃霧中,影影綽綽出現了數十個人影,穿著統一的深灰色野外作戰服,裝備精良,動作迅捷專業,迅速呈扇形包圍上來。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麵容陰鷙,手裡端著一把加裝了消音器的狙擊步槍,赫然是刀疤劉口中的那個“老闆”——袁老闆!他竟然親自帶人進山了,而且時機掐得如此之準!
“放下那把劍,還有那個小子。”袁老闆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冰冷無情,“我可以留你們全屍。”
長生會,果然還是來了。而且,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絕境,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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