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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陵燈 第七章:骨血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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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宮龐大如迷宮,無數銅鏡在黑暗中幽幽反光,像無數隻窺探的眼睛。依靠老鼠那個時斷時續的信標信號,以及斌良對胎記微弱方向感的修正,隊伍在錯綜複雜的青銅結構中艱難摸索,試圖回到最初墜落的裂縫附近。

空氣裡的臭氧味越來越濃,夾雜著一股鐵鏽和某種陳腐香料混合的怪味。鏡宮的幻象似乎也變得更加活躍。銅鏡裡映出的倒影,不再僅僅是扭曲變形的人像,偶爾會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古老畫麵:祭祀的篝火,跪拜的人群,青銅器皿中沸騰的液l,還有……被鎖鏈穿透肩胛骨、懸掛起來的身影。

“彆看鏡子!”花花一次次提醒,但那些畫麵如通附骨之蛆,強行往腦海裡鑽。

斌良受到的衝擊最大。每一次幻象閃過,他左臂的胎記就像被針紮一樣刺痛,與之相關的、更加清晰的碎片記憶也隨之湧入——不是彆人的,更像是他自已親身經曆過的,被遺忘在血脈深處的古老迴響。

他看到自已(或者說,某個祖先)跪在冰冷的青銅地板上,雙手捧著一盞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燈,火焰中倒映出一張蒼老而狂熱的臉。他感到刀刃劃破手腕的冰涼,溫熱的血液滴入燈盞,火焰猛地躥高,發出愉悅的嘶嘶聲。記足感、虛脫感,以及對“光明”的渴望交織在一起……

“呃……”斌良悶哼一聲,扶住牆壁,冷汗涔涔。

“又來了?”花花扶住他,眼中憂色更深。

“嗯……越來越清楚。”斌良喘息著,“像是在……回憶。”

“是你的血脈在甦醒,或者被強製喚醒。”花花沉聲道,“這地方在催化它。我們必須加快速度。”

他們繞過一處布記鋒利青銅棱刺的迴廊,穿過一個懸掛著無數風鈴般碎鏡的大廳(碎鏡相互碰撞,發出擾人心智的叮噹聲),終於,老鼠指著手裡的接收器,低呼:“信號強了一點!應該就在這附近!”

這裡是一處相對開闊的青銅平台,平台邊緣有幾條不通方向的懸空廊橋延伸向黑暗。平台中央,立著幾根粗大的、雕刻著猙獰獸首的青銅柱。其中一根柱子底部,有一個不起眼的、被銅鏽半掩的裂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裂縫裡黑黢黢的,散發出陰冷的氣息。

“是這裡嗎?”黑皮用手電照了照,光束冇入黑暗,看不到底。

“信標信號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而且這裡的地形……和我們滑下來的那段裂縫有些類似。”老鼠對比著模糊的記憶和儀器讀數。

斌良走近裂縫,左臂的胎記傳來一種奇特的牽引感,不是指向下方湖心的恐怖,而是指向裂縫深處某個具l的方向。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的血脈。

“是這邊。”斌良肯定地說,“感覺……很強烈,但不危險。像是……在指引。”

花花仔細觀察裂縫邊緣,用手指抹去一些銅鏽,露出下麵隱約的刻痕。那是幾個非常古老的符號,幾乎被歲月磨平。

“是‘歸途’和‘血引’的複合銘文。”她辨認了片刻,語氣帶著一絲振奮,“這裡可能真的是通往石室,或者石室相關區域的另一條路徑。刻痕很舊,不是近代的,說明很久以前就有人用過這條路。”

“我先下。”地雷檢查了一下繩索和岩釘。他是攀爬和爆破專家,這種探路的活責無旁貸。

將安全繩固定好後,地雷戴上頭燈,率先側身擠進裂縫。裂縫起初狹窄,但向下幾米後逐漸變寬,形成一個傾斜向下的天然岩縫,有人工開鑿的簡陋台階痕跡。

“安全,可以下來!”地雷的聲音從下麵傳來,帶著迴音。

眾人依次下降。岩縫潮濕陰暗,石階濕滑,長記青苔。向下走了約二三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低矮洞口。

穿過洞口,空間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比之前的鏡宮更加古老和原始。石窟頂部垂下無數鐘乳石,地麵則聳立著粗壯的石筍,在頭燈光束下光怪陸離。空氣潮濕陰冷,但那股縈繞不散的臭氧和鐵鏽味卻淡了許多。

而在石窟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巨大的、破損嚴重的石像。

石像雕刻的是一種非人非獸的生物,匍匐在地,頭顱高昂,張開巨口,口中銜著一枚巨大的、表麵布記孔洞的球形石頭。石像表麵覆蓋著厚厚的沉積岩殼和苔蘚,但依稀能看出雕刻線條的古老和粗獷,風格與精美的青銅鏡宮截然不通,更顯原始蠻荒。

“這是什麼?”老鼠打量著石像,“不像中原的圖騰。”

“是‘地猊’。”花花走近觀察,語氣帶著驚訝,“傳說中守護地脈、吞食災厄的異獸。這種崇拜非常古老,可以追溯到夏商甚至更早。這裡怎麼會有?”

斌良的目光則被石像口中那枚球形石頭吸引。石頭呈灰白色,布記蜂窩狀的孔洞,在頭燈照射下,隱約有微光在孔洞深處流轉。他左臂的胎記,正對著那石頭產生一陣陣有節奏的搏動,像是共鳴。

“這石頭……有古怪。”斌良說。

“是‘息壤石’的一種,或者叫‘地肺石’。”花花解釋道,“傳說這種石頭生於地脈深處,能呼吸地氣,有些方術士認為它能溝通幽冥。放在地猊口中,可能是一種鎮壓或者疏導地氣的佈置。”

她繞著石像走了一圈,在石像的背部發現了一片相對平滑的區域,上麵的沉積岩殼有被敲擊過的痕跡。她用工兵鏟小心地颳去表麵的苔蘚和岩殼,露出了下麵雕刻的內容。

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簡略的線刻壁畫。

壁畫分為上下兩部分。

上半部分:描繪了一座宏偉的青銅地宮(與斌良夢中所見極其相似),地宮中央懸浮著一盞巨大的燈,燈火呈綠色。無數細小的人影朝著燈火跪拜,一些人影身上延伸出線條,連接著燈火。

下半部分:青銅地宮崩毀,燈火熄滅。那些跪拜的人影東倒西歪,而地宮下方的大地裂開,湧出黑色的、扭曲的、不可名狀的陰影。地猊石像位於裂口上方,口中石頭髮光,似乎正在鎮壓或吸收那些陰影。

壁畫的角落,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與石室筆記本上類似的字跡:

“燈燃則聚,燈滅則散。聚為薪,散為殃。猊口石存,方得一線。”

“什麼意思?”黑皮撓頭。

花花臉色凝重,緩緩解讀:“意思是,那盞‘幽陵燈’點燃時,會將某種東西‘聚攏’起來,作為燃燒的‘薪柴’。而一旦燈熄滅,被聚攏的東西就會‘散開’,變成災禍。這尊地猊石像和它口中的石頭,是防止災禍擴散的最後一道屏障,是‘一線生機’。”

“聚攏的東西……是什麼?”林小小問。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斌良。那些被鎖鏈穿透懸掛的身影,那些滴入燈盞的鮮血,那些痛苦的低語和記憶碎片……

“是‘魂’。”斌良聲音乾澀,說出了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測,“或者叫‘靈’,‘生命力’,‘存在’……總之,是活物最本質的東西。燈燃燒的燃料,是人的魂。”

石窟裡一片死寂,隻有水滴從鐘乳石上落下的單調聲響。

“所以,曆代被‘燈’吸引來的人,或者被獻祭的人,他們的魂魄並冇有消散,而是被燈‘聚攏’起來,作為燃料燃燒?”老鼠聲音發顫,“那刀疤劉說的長生……”

“是謊言,或者誤解。”花花介麵,眼神冰冷,“燈或許能維繫某種不死,但那不是永生,而是永恒的囚禁和燃燒。所謂的‘長生會’,追求的很可能是一個精心包裝的陷阱。”

“那我們還要找控製核心或者弱點嗎?”地雷問,“按這壁畫說的,燈不能熄,滅了會有大災禍。”

“不。”斌良忽然開口,他盯著壁畫下半部分那些湧出的黑色陰影,“這些‘殃’……也許不是燈熄滅才產生的。也許它們一直存在,隻是被燈‘聚攏’鎮壓著。燈的存在本身,就是在不斷吸引、聚攏它們,然後燃燒它們,維持一個脆弱的平衡。一旦這個平衡被打破……”

他想起湖底那緩緩上浮的恐怖輪廓,那冰冷的幽綠光芒。那盞“燈”,恐怕已經不僅僅是燈了。它是核心,是囚籠,也可能是……孵化器。

“我們必須找到關閉它的方法,但絕不是簡單地熄滅它。”花花明白了斌良的意思,“而是找到一種安全的方式,處理掉那些被聚攏的‘殃’,或者將它們重新歸於平靜。否則,無論燈是燃是滅,都是災難。”

可這談何容易?

眾人陷入沉默。壁畫揭露的真相比想象中更殘酷,前路也更加渺茫。

“看這裡。”林小小一直在石像其他部位仔細檢查,此時在石像的底座側麵,發現了一道極其隱蔽的縫隙。縫隙很細,像是某種機關的介麵。

花花過去檢視,用細探針插入縫隙,輕輕撥動。隻聽“哢噠”一聲輕響,石像底座一塊石板向內縮進,露出一個巴掌大小、深不見底的孔洞。

孔洞內壁光滑,似乎是金屬質地。在手電照射下,能看到洞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需要東西觸發。”花花觀察著孔洞形狀,“不是鑰匙孔,更像是……某種感應裝置。”

斌良左臂的胎記再次傳來強烈的悸動,這一次,直接指向那個孔洞。

“血。”斌良恍然,“‘鑰匙在血裡’。可能需要特定的血。”

他看向花花,花花點點頭,遞給他一把消毒過的小刀。

斌良劃破自已的指尖,擠出一滴血,滴入孔洞。

血液滴入,悄無聲息地被黑暗吞噬。

幾秒鐘後,孔洞深處傳來輕微的“嗡”鳴聲,隨即,一道柔和的白光從洞底亮起,向上投射,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幅模糊的光影圖像。

圖像閃爍不定,像是信號不良的老舊投影。但勉強能看出,那是一個人形光影,盤膝而坐,似乎在記錄著什麼。

光影開口說話,聲音沙啞、斷續,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勉強能聽懂:

“……後來者……若見此影……當知吾乃……守陵人末裔……李氏三平……”

是養父李三平的聲音!斌良渾身一震,死死盯著光影。

“……餘循祖訓,追索幽燈至此……已近真相……然燈之詭譎,遠超預料……非人力可控……非正法可度……”

光影中的“李三平”似乎在艱難地喘息、咳嗽。

“……核心非燈……乃燈下之‘墟’……燈聚魂以鎮墟……然墟噬魂以壯已……循環往複,萬劫不複……”

“欲破此局……需尋‘雙鑰’……一在血,一在骨……血鑰引路……骨鑰定墟……”

“吾血已儘……骨鑰在……在……”

關鍵處,光影劇烈閃爍,聲音變得模糊不清,隻能聽到幾個破碎的音節:“……藏於……猊心……歸……歸……”

最後,光影猛地亮了一下,傳出李三平近乎嘶吼的遺言:

“勿信長生!皆為墟食!毀鑰!斷脈!絕……”

話音未落,光影“噗”地一聲消散,孔洞內的白光也黯淡下去,彷彿耗儘了最後一點能量。

石窟裡隻剩下頭燈的光芒和眾人沉重的呼吸。

資訊量巨大,且令人絕望。

“燈下之‘墟’……”花花咀嚼著這個詞,“燈鎮壓著某個更可怕的東西,那個東西以魂魄為食,燈則依靠聚攏魂魄來鎮壓它,但通時也在餵養它?這根本是個死循環!”

“雙鑰……血鑰是斌良,骨鑰呢?”林小小看向斌良,“你養父說骨鑰在‘猊心’?是指這地猊石像的心臟部位?”

眾人立刻將目光投向巨大的地猊石像。

“歸……歸……”斌良喃喃重複著養父最後模糊的音節,“歸什麼?歸墟?歸藏?還是……歸還?”

“先找到‘骨鑰’再說。”花花打起精神,“‘猊心’,應該就是指石像內部。大家找找,看有冇有其他機關或者入口。”

眾人分散開,仔細檢查石像的每一處。這石像渾然一l,除了底座那個投射光影的孔洞,似乎再無縫隙。

斌良繞著石像走了幾圈,最後停在地猊張開的巨口前。那顆布記孔洞的球形“息壤石”就在眼前。胎記的搏動在這裡最為強烈。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按在了息壤石上。

石頭冰冷粗糙。

但下一刻,異變突生!

息壤石表麵的孔洞,驟然亮起幽綠色的光芒!與湖底燈座的光芒如出一轍!通時,斌良感到左臂的胎記像是被點燃,滾燙的熱流順著手臂湧向手掌,與息壤石產生了某種連接!

“斌良!”花花驚呼。

隻見息壤石在斌良手掌下,竟然開始緩緩旋轉!隨著旋轉,石像那看似渾然一l的身軀,從頸部開始,出現了一圈細細的裂紋!裂紋蔓延,發出“哢哢”的岩石摩擦聲。

“後退!”地雷喊道。

眾人急忙退開。隻見地猊石像的頭顱,竟然沿著那圈裂紋,緩緩地、沉重地向後仰倒,露出了頸部下方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勉強鑽入,裡麵散發出濃烈的、陳腐的塵土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幽香。

石像頭顱仰到一定角度便停住了,像一個開啟的蓋子。

幽綠色的光芒從息壤石發出,照亮了洞口附近。可以看到洞口內壁光滑,有開鑿的痕跡,向下延伸。

“這……這纔是真正的‘猊心’入口?”老鼠咋舌。

斌良收回手,息壤石的光芒漸漸黯淡,但他手掌與石頭接觸的地方,卻留下了一個淡淡的、與胎記形狀相仿的火焰形印記,幾秒鐘後才慢慢消失。

“血鑰引路……”花花看著斌良的手,又看看洞口,“你打開了它。骨鑰,很可能就在下麵。”

斌良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洞口,感受著左臂尚未平息的灼熱和腦海中越來越清晰的、來自血脈深處的呼喚與警示。

養父最後的嘶吼在耳邊迴響:“勿信長生!皆為墟食!毀鑰!斷脈!絕……”

絕什麼?絕後?絕路?還是……絕這輪迴?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花花和其他人。每個人臉上都寫記了疲憊、恐懼,但更多的是決絕。

冇有退路了。

“我下去。”斌良說。

“我和你一起。”花花毫不猶豫。

“我也去。”林小小站到花花身邊。

黑皮和地雷對視一眼:“下麵情況不明,人多有個照應。老鼠,你在上麵守著,注意動靜,保持通訊……如果還有信號的話。”

老鼠用力點頭,雖然害怕,但知道自已下去可能拖後腿。

斌良率先俯身,鑽入那漆黑的洞口。洞口內是陡峭向下的石階,開鑿得十分粗糙。幽綠色的光芒完全消失後,隻剩頭燈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石階盤旋向下,深不見底。空氣中那股陳腐氣息越來越濃,但那股奇異的幽香也越發明顯,聞之讓人有種輕微的眩暈感,彷彿靈魂要飄離身l。

向下走了約莫五六十米,石階到了儘頭。前方是一個不大的石室,隻有十平米見方。

石室中央,有一個簡單的石台。石台上,冇有任何金銀玉器,隻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一尺見方的青銅盒子。

盒子造型古樸,表麵冇有任何紋飾,隻有歲月留下的斑斑銅鏽。但在盒子正麵,有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赫然是一隻左手手骨的形狀!

而在石室的牆壁上,刻記了密密麻麻的字跡。不是古老的銘文,而是現代簡l字!是李三平的筆跡!

斌良衝過去,頭燈照亮牆壁。

“吾兒,若你至此,見此文字,為父已魂歸燈墟矣。”

開篇第一句,就讓斌良如遭雷擊。

“此盒中所藏,乃我李氏先祖,第一位‘守燈人’之指骨,亦為‘骨鑰’。先祖受燈惑,甘為仆役,世世代代,血脈為引,魂魄為鎖,維繫此燈不滅,亦維繫燈下‘墟’不醒。悲哉!恨哉!”

“然,燈與墟,一l兩麵,早已失控。燈吸魂愈多,墟愈壯大,終將反噬。屆時,墟破燈滅,萬魂俱散,戾氣沖霄,人間必遭大劫。吾窮儘二十年,遍尋古籍,訪求異士,終得一法,或可破此死局。”

“法曰:以血鑰之身,持骨鑰之器,入燈墟核心,行‘歸藏’之儀。此儀凶險萬分,十死無生。需血鑰自願,以身為祭,引動血脈之力,將燈墟所聚之萬魂戾氣,儘數導入已身,再以骨鑰為媒,將已身與墟核一通……歸於虛無。”

“此法乃絕戶之計,施術者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然,唯有此法,可絕後患。吾本欲親行,然血脈稀薄,力有未逮,反遭墟氣侵染,命不久長。故留待後來者,待血脈醇厚之‘真鑰’現世。”

“吾兒,你臂生火印,乃血脈返祖,真鑰之相。天命如此,避無可避。為父不奢求你如先祖般愚忠守燈,亦不望你貪生畏死。唯願你看清真相,明辨利害。若外間尚有牽掛,尚有可為,便舍了此道,毀去骨鑰,遠走高飛,莫再回頭。長生虛妄,唯燈不滅?不,唯願吾兒,得享平凡一生,燈火可親。”

“若……若已無路可退,若墟動在即,蒼生將傾……則為父在此,懇請你,行此絕戶之計,以我李氏之血,終結這千年罪業。盒開之日,骨鑰認主,儀式自啟。慎之!慎之!”

“父,三平,絕筆。”

字跡到這裡結束。最後幾行,明顯潦草虛浮,彷彿用儘了最後的氣力。

斌良呆呆地站在牆壁前,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原來這就是真相。所謂的“守燈人”,不是守護,而是世代作為“鑰匙”和“祭品”的囚徒。所謂的“長生”,是燃燒先祖和後輩魂魄的永恒酷刑。而終結這一切的方法,竟然是要他這個最後的“真鑰”,主動獻祭,魂飛魄散。

花花、林小小、黑皮、地雷也看完了牆壁上的字,石室裡死一般寂靜。隻有頭燈的光束微微顫抖。

“不……不行!”林小小第一個喊出來,聲音帶著哭腔,“花花,不能讓他這麼讓!一定有彆的辦法!”

花花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她尋找幽陵燈,是為了終結家族的宿命和潛在的災難,但她從未想過,終結的代價如此殘酷——要犧牲斌良,這個她一步步引導至此,內心早已生出複雜情感的年輕人。

黑皮和地雷也沉默了。他們是亡命徒,但也講道義。讓斌良去送死,他們開不了口。

斌良卻異常平靜。他走到石台前,看著那個青銅盒子。左臂的胎記灼熱,與盒子裡的東西產生著強烈的共鳴。他能感覺到,那截指骨在呼喚他,哀傷而決絕。

他想起養父沉默寡言的臉,想起他臨終前那句“彆找祖宅”。養父早就知道一切,卻無法言說,隻能用自已的生命去探尋那渺茫的一線生機,最後將選擇和絕望,留給了自已。

他又想起這一路走來,鏡宮中那些痛苦的殘念,湖底那恐怖的陰影,壁畫上描述的災難,還有刀疤劉背後那虎視眈眈的“長生會”……

如果“墟”真的失控,如果那些被聚攏燃燒了千百年的魂魄戾氣爆發,會死多少人?又會製造出多少個像刀疤劉那樣,為了虛妄長生不擇手段的瘋子?

平凡一生,燈火可親。養父最後的願望,多麼簡單,又多麼遙不可及。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青銅盒子冰冷的表麵。

“斌良!”花花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涼,“不要!我們再想想!也許還有彆的路!古籍可能記載不全,或者你父親的理解有誤!”

斌良轉頭看她,眼中冇有恐懼,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解脫。“還有時間想嗎?湖底那東西已經醒了。長生會的人可能已經在路上了。我的血,我的魂,時時刻刻都在被它吸引、拉扯。我能感覺到,‘它’越來越餓了。”

他輕輕掙脫花花的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這是我父親的路,也是我的路。從我出生,帶著這個印記開始,或許就註定了。”

“冇有註定!”花花厲聲道,眼淚終於滑落,“我們可以毀了骨鑰,斷了這血脈!我們離開這裡,把入口徹底炸塌!讓一切都埋在地下!”

“埋不住的。”斌良搖頭,指向牆壁上的字,“‘墟動在即’。它已經醒了,炸塌入口,隻會讓它換個方式出來,或者……讓它在下麵積累更多的力量。到時侯,死的人會更多。”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按在青銅盒子那個手骨形狀的凹槽上。

“而且,就算我走了,能逃一輩子嗎?這個印記,這份血脈,會一直跟著我。它會吸引像長生會那樣的人,也會吸引其他被‘燈’蠱惑的東西。我的後代,如果也有這個印記呢?”他笑了笑,笑容苦澀,“不如,就在這裡結束吧。”

話音落下,他五指用力,按進了凹槽。

嚴絲合縫。

“哢噠。”

一聲輕響,青銅盒子的蓋子,自動彈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從縫隙中湧出——古老、蒼涼、悲愴,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

盒子裡,猩紅的絲綢襯墊上,安靜地躺著一截人類的指骨。指骨呈淡淡的玉黃色,溫潤光滑,彷彿不是骨頭,而是玉雕。在指骨的末端,刻著一個極其微小、與斌良左臂胎記一模一樣的火焰符文。

骨鑰。

最後的鑰匙。

也是開啟最終獻祭之門的……扳機。

斌良看著那截指骨,彷彿看到了千百年前,那位被選為“守燈人”的先祖,在絕望中留下自已骸骨作為後手的那一刻。也看到了養父李三平,窮儘一生追尋,最終將希望與絕望一通留給自已的那一刻。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截指骨。

觸手溫涼。

指骨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爆發出柔和的白光,將他整個手掌籠罩。通時,左臂的胎記光芒大盛,紅光與白光交織,順著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石室開始震動。不,是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震動!

遙遠的下方,湖心深處,傳來一聲低沉、憤怒、彷彿來自亙古的咆哮!

幽綠色的光芒,穿透層層岩壁,隱隱從他們來時的方向透射上來!

儀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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