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是那身樸素的藏藍道袍，鬚髮皆白，麵容清臒平和，但此刻，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彷彿蘊含著風雷之勢。他落地後，先是目光掃過一片狼藉、傷亡枕藉的戰場，眼中閃過一絲悲憫，隨即，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已經化為滿地碎塊的巨大石鼓上，輕輕歎息一聲，開口道：
“王文卿前輩留下的傳承，最終還是被你得到了，當年你未能得到他遺留神唸的認可，無緣此地傳承。不曾想，時隔數十年，你再來此地，竟然冇有再次接受考驗，而是選擇強搶，他為後人留下的那道鍛體天雷也便宜了你了。”
他的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道破了此地的淵源與羅霄的所作所為。
羅霄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他朗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肆無忌憚的意味：“張之賢，你來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免得我再去找你。”
“哦？找我？”張之賢眉梢微挑，神色不變。
“不錯！”羅霄負手而立，睥睨四方，“其一，我想看看，當今道門執牛耳者，龍虎山的掌教真人，究竟有幾分斤兩，是否擔得起這名頭。其二……”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同實質的劍芒，鎖定在張之賢的身上，或者說，是他寬大的道袍袖口之中：“是為了你身上那塊‘七情六慾石’的碎片！”
“七情六慾石？”馬林馮曉等許多年輕弟子，都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唯有幾位年長的宿老，如張鶴鬆、陳明安等人，臉色驟然一變，顯然知曉此物的來曆與凶險。
張之賢歎了口氣，並未否認，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物，便是彌勒寺中，那詭異孩童死後留下的那一塊黑色石頭。
“此物確是七情六慾石的碎片，開始我得到他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是什麼，也是之後回山查閱了典籍後才確認。”張之賢的聲音將眾人從恍惚中拉回，“源自一個早已隱世的宗門——忘情道，此石本是助其門人感悟世間**，於方寸之間經曆紅塵萬丈，學會‘拿起’與‘放下’，從而修煉忘情大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回羅霄身上，語氣變得悠遠而深沉：“然而，後來忘情道出了一位驚才絕豔的異類，他由果推因，拿起放下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剋製住自己的七情六慾，不以自身的喜惡去乾擾時間萬物的運轉，不以富人囂張跋扈而去阻止，不以窮人顛沛流離而去幫助，不以惡徒害人性命而去乾涉，不以善者不得善終而去改變。天地自有法則，一切皆有因果，看儘塵世，卻又不沾染塵世，何為道？道便是“無為”，道便是順應自然，既如此，何必忘情？不如無情！”
“於是，他做了一件前無古人之事——藉助這七情六慾石，將自身的七情六慾徹底抽離體外。”
“自那之後，便再無人見過這位前輩。有人說他走錯了路，已然身死道消；也有人說他成功了，已經得道，抵達了傳說中的‘無為之境’，超脫物外，不再乾涉凡塵，故而天地間尋不到他的蹤跡。真相如何，早已湮冇在曆史長河之中。隻知，此石隨後便崩碎成數塊，流落四方，忘情道也因此分裂，一派堅持原道，需先入情，方能忘情。而另一派，則認為隻需徹底磨滅、摒棄**，便可直達無為，後者，便是後來的‘無情道’。”
說到這裡，張之賢目光如電，直視羅霄：“北帝派的北帝誅邪劍，石鼓道院的傳承石鼓，一出世便直奔這兩處，看來你是很早就在尋找這七情六慾石了，你是相信那位前輩成功了，並且，想要效仿他之路？”
羅霄臉上那抹譏諷的笑意未減，卻也並未開口否認，隻是淡淡道：“多說無益。張之賢，將碎片給我。”
張之賢緩緩搖頭，將黑色石頭重新收起，他的氣勢開始悄然攀升，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起來，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追憶：
“羅霄，你可知，五十年前，我、你，還有洛天樞，本是同一時代的人。”他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龍虎山掌教，竟然與這兩個攪動風雲的人物是同一時期？為何此前從未聽聞張掌教與二人有何交集？
“我也是自幼學道，可那時的我，資質平平，毫不起眼。”張之賢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最初，我隻能仰望洛天樞的背影，期盼有朝一日能與他並肩而行。後來，你羅霄異軍突起，光芒萬丈，絲毫不弱於他，而我的目標，便變成了兩個。”
“再後來，你被封印，洛天樞也逐漸隱世，而我，依舊循著自己的路，一步步前行。三十年後，我終於也踏入了這個境界。雖然比你們二人晚了三十年，但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裡，與你們站在了同樣的高度，觸摸到了‘道’的邊緣。”
他的話語中冇有自傲，隻有一種曆經歲月沉澱後的淡然與堅定，但這平淡的敘述，卻讓所有人都重新審視起這位看似溫和的龍虎山掌教，這位道門魁首果然不出所料也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所以，”張之賢踏前一步，周身無風自動，一股磅礴浩瀚，卻又中正平和的威壓瀰漫開來，與羅霄那霸道邪異的威壓分庭抗禮，“羅霄，讓其他人離開，然後，你我一戰。”
“此戰，無論勝負，這塊七情六慾石碎片，我都給你。”
話音落下，整個石鼓道院廢墟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兩位當世頂尖強者，將要在這裡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