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階內外 第一章:月落清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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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三年的長安,春日來得遲。皇城西苑的梨樹纔剛鼓起青白花苞,護城河的冰倒是化儘了,一池寒水映著灰濛濛的天。和親的儀仗就是在這般天氣裡進的城——冇有鼓樂喧天,隻一隊沉默的玄甲衛護送著青呢小轎,從延興門悄無聲息地入了大明宮。
轎中的阿史那雲闕撩開簾角,看見的先是高聳的宮牆,硃紅褪成暗褐,磚縫裡生出青苔。這就是長安了,父汗口中“遍地黃金,連屋簷都流著蜜”的長安。可她隻聞到陳年木料受潮的氣味,還有遠處隱約飄來的香火味,嗆得人喉頭髮緊。
“公主,該下轎了。”隨行的老婢低聲提醒,語氣裡聽不出是恭敬還是憐憫。
雲闕放下簾子,整了整身上過於寬大的翟衣——按照突厥禮製縫製,卻用了大唐皇室才許用的深青色,不倫不類得像隻困在錦繡裡的鷹。她深吸一口氣,彎身出轎。
腳踩在青石板上,涼意透過薄底繡鞋直竄上來。麵前是座偏殿,匾額上寫著“清暉閣”,墨色已淡,金漆斑駁。引路的內侍弓著背,聲音尖細得像秋蟲:“陛下旨意,請公主暫居此處,待冊封禮成再移居它殿。”
暫居。雲闕在心裡重複這個詞。她知道,自已這個“和親公主”的名頭,不過是兩國休戰協議裡的一行小字。突厥戰敗,她是最輕的那份賠禮——一個庶出的王女,換邊境五年太平。
清暉閣果然清冷。三進院落,正殿空闊得說話都有回聲。宮女太監統共八人,個個低眉順眼,動作規矩得像木偶。雲闕讓人都退下,隻留從草原帶來的老婢烏瑪。她脫下那身可笑的翟衣,換上自已的舊袍——鹿皮縫製,領口袖邊鑲著銀灰狐毛,是臨行前母親連夜趕製的。
“公主,這裡……”烏瑪壓低聲音,手指了指房梁。
雲闕抬眼。梁上有蛛網,牆角有鼠跡,簾幔是褪色的茜素紅,一摸一手灰。她反倒笑了:“挺好,比我想的強。至少冇人盯著。”
她在草原時住的也是偏帳,母親不得寵,連帶她也成了王庭裡若有若無的影子。如今不過是換個更大的牢籠,習慣得很。
隻是長安的夜,靜得可怕。
草原的夜有風聲,有狼嚎,有守夜人的馬蹄和低歌。這裡的夜,隻有更漏一滴,兩滴,三滴,冷冰冰地數著時辰。雲闕睡不著,起身推開窗。二月寒風灌進來,帶著濕潤的土腥氣。庭院裡一株老梅開得正好,月光下,疏影橫斜,暗香浮沉。
她正出神,忽然聽見牆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宮人那種細碎謹慎的步子,是沉穩的,每一步都踏實的足音。接著是低聲交談,男人的聲音恭敬,另一個聲音清清冷冷的,聽不真切。
雲闕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隱在窗後陰影裡。院門開了,燈籠的光暈先探進來,然後是提燈的小太監,再然後——
那人披著墨黑貂裘,身形高挑,幾乎與身側的內侍監齊平。燈籠光攏著她半邊臉,膚色極白,眉眼極淡,像是水墨在宣紙上淺淺暈開的一筆。唯有唇色是紅的,不是胭脂染出來的豔紅,是天生的,像雪地裡落了一瓣寒梅。
她似乎察覺到視線,抬眼朝視窗望來。
雲闕屏住呼吸。四目相對隻有一瞬,那人便移開目光,繼續與內侍監說話:“……西苑的修葺款,明日讓將作監重新擬個條陳。三成用來補漏,七成栽樹種花,本末倒置。”
聲音果然清清冷冷,像玉磬相擊,每個字都清楚,也每個字都透著疏離。
“可太後那邊……”內侍監欲言又止。
“太後若問,便說是我的意思。”那人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國喪剛過,奢靡之風不可長。”
說完便轉身離去,貂裘下襬拂過石階,冇沾半點塵埃。
等人走遠,雲闕才低聲問烏瑪:“那是誰?”
烏瑪在長安待過三年,懂得多些,聲音壓得極低:“應當是……永寧長公主。先帝嫡女,今上的胞姐。如今協理六宮事,連太後都要讓她三分。”
永寧。雲闕在心裡默唸這個封號。永世安寧——倒是配她那一身清冷氣。
第二日便有賞賜下來。不是金銀珠寶,是實用的物什:兩床新絮的被褥,一套越窯青瓷茶具,幾匣子上好的銀炭,還有一架十二扇的緙絲屏風,繡的不是花鳥,是遠山寒江,孤舟獨釣。
送東西來的嬤嬤笑道:“長公主說,清暉閣久無人住,怕公主不習慣南方的潮氣。這些先用著,缺什麼再吩咐。”
雲闕看著那屏風上的寒江獨釣圖,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位長公主,是在告訴她:我知道你處境,但不必自憐。天地廣大,即便困於一室,心亦可遠遊。
她撫過屏風上細密的繡紋,第一次對長安生出了些許不一樣的感覺。
三日後,冊封禮。雲闕被封為“寧安郡主”——一個不痛不癢的封號,一座離宮城更遠的府邸,還有每年八百石的俸祿。朝臣們象征性地賀了兩句,便將她遺忘在典禮的角落。她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聽著內侍監拖長聲音念著拗口的冊文,忽然想起草原上祭司的祝禱,也是這般抑揚頓挫,卻至少帶著煙火氣。
禮成,她按規矩去兩儀殿謝恩。皇帝是個麵色蒼白的年輕人,坐在高高的禦座上,眼神飄忽,說了幾句“安撫遠人,永結通心”的套話,便擺手讓她退下。
倒是從兩儀殿出來時,又遇見了永寧長公主。
這次是在長廊下。長公主冇穿那身黑貂裘,換了件月白的常服,外罩鴉青半臂,腰間束著玉帶,更顯得身姿挺拔。她正與一位老臣說話,餘光瞥見雲闕,略一頷首,算是見禮。
雲闕本該低頭避讓,卻不知怎的,迎著她的目光,也輕輕點了點頭。
老臣告退後,長公主竟朝她走來。距離三步停下,不遠不近。
“寧安郡主。”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比那夜溫和些,“府邸已著人收拾,但還需些時日。清暉閣若住不慣,可暫移居西苑的枕霞軒。”
這是第二次照拂。雲闕抬眼,認真看她:“多謝長公主。清暉閣很好。”
“是嗎?”長公主微微揚眉,“那閣子陰冷,前朝是犯了錯的妃嬪思過之處。”
原來如此。雲闕笑了:“那更好了。我本就是戴罪之身。”
這話說得直白,倒讓長公主頓了頓。她仔細打量雲闕——這個突厥來的公主,不似傳聞中粗蠻,也不像宮中女子那般嬌怯。她站在那兒,肩背挺直,眼神清亮,像草原上未經馴服的小馬,即便套上了鞍韉,骨子裡仍存著野性。
“罪從何來?”長公主問。
“生在突厥王庭,便是罪。”雲闕答得平靜,“嫁來長安,便是贖罪。”
沉默在長廊下蔓延。遠處有宮人經過,腳步聲窸窣,像春蠶食葉。
良久,長公主道:“枕霞軒朝南,院子裡有株百年海棠,這時節該打苞了。你若想看,隨時可去。”
說完便轉身離去,依舊是不沾塵埃的步子。
雲闕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廊轉角。風過處,簷角鐵馬叮咚,一聲,又一聲。
烏瑪小聲問:“公主,長公主這是……”
“不知道。”雲闕搖頭,心裡卻有一角微微鬆動,“或許,她隻是覺得那株海棠,不該無人欣賞。”
又過了半月,府邸仍未收拾妥當。雲闕白日裡看書習字——她識漢字不多,但學得快;晚上依舊失眠,便起身在清暉閣的小院裡走動。那株老梅開敗了,落了記地花瓣,她捨不得掃,任由月光照著,像一層薄雪。
這夜,她走得遠了些,出了清暉閣,沿著宮牆慢慢往西。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聞到隱約花香,清甜裡帶著微酸。循著香味去,果然見一座小軒,匾額上寫著“枕霞”二字,字跡清雋,與清暉閣的匾額似出一人之手。
院門虛掩。雲闕遲疑片刻,推門而入。
月光霎時傾瀉下來。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極雅緻,青磚墁地,牆角壘著太湖石。正中一株海棠,果然已有花苞,累累垂垂,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樹下設石桌石凳,桌上竟擺著一局未下完的棋。
黑白子交錯,是副殘局。
雲闕於棋道隻懂皮毛,卻也能看出這局棋下得精妙。白子看似困頓,實則暗藏殺機;黑子步步緊逼,卻漏算了一處斷點。她看得入神,不覺伸手,指尖懸在一枚白子上方——
“若下在此處,十步內可破困局。”
聲音從身後傳來,驚得雲闕倏然收手。回頭,見永寧長公主披著件素色披風,站在月洞門下,手中提著一盞小小的羊角燈。
“我……”雲闕一時語塞。
“無妨。”長公主走進來,將燈放在石桌上,照亮了棋局,“這局棋我擺了三個月,總尋不到最好的解法。你方纔指的那處,我竟從未想過。”
雲闕平複心緒,坦然道:“我棋藝粗淺,胡亂指的。長公主莫怪。”
“棋道本無定式,何來胡亂?”長公主在石凳坐下,示意她也坐,“你是第一個敢在我麵前動這局棋的人。”
雲闕坐下,隔著一局棋看她。燈下觀人,與月下又不通。長公主的眉眼在暖光裡柔和了些,那份清冷化開了,露出底下淡淡的倦意——是那種經年累月不得舒展的倦。
“長公主常來此處?”雲闕問。
“心煩時來。”長公主執起一枚黑子,在指間摩挲,“這裡清靜,海棠也懂事,開時不喧鬨,落時不纏人。”
這話說得寥落。雲闕想起宮中傳聞:永寧長公主年過二十未嫁,先帝在時極受寵愛,親自教她讀書理政。今上登基後,她協理六宮,實則掌著大半內廷權柄。這樣的女子,該是意氣風發纔是,怎會有這般寂寥語氣?
“公主在長安,可還習慣?”長公主忽然問。
雲闕想了想,實話實說:“吃不慣,米飯太軟;睡不好,夜太靜;聽不懂,官話太快。”
長公主竟笑了。很淺的笑,像春冰初裂的一道細紋:“倒是實在。比那些隻會說‘天朝上國,萬物皆好’的強。”
“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何必說謊?”雲闕也放鬆下來,“隻是長公主的屏風很好,這株海棠也很好。”
“你喜歡那屏風?”
“喜歡。看那寒江獨釣,便想起我額吉唱過的歌——‘鷹飛得再遠,影子還在草原上’。”
長公主看著她,眼神裡有探究,也有瞭然。半晌,她將手中黑子落下:“該你了。”
雲闕怔了怔:“我棋藝真的……”
“下棋如人生,哪有什麼真的假的。”長公主抬眼,目光清淩淩的,“你既指了那步棋,便該由你來下。”
雲闕深吸一口氣,執起那枚白子,按自已方纔所想的位置落下。
長公主眉梢微動,隨即跟上一步。兩人你來我往,竟真下了十數步。最後,長公主投子認輸:“果然妙著。是我固守成規了。”
雲闕看著棋局,不敢相信自已竟贏了。
“寧安。”長公主忽然喚她的封號,不是“郡主”,是封號,“你可願常來下棋?”
雲闕抬眼,撞進一雙深潭似的眸子裡。那裡有試探,有期待,還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緒。
“若長公主不嫌我愚鈍。”她聽見自已說。
“愚鈍之人,破不了我的困局。”長公主起身,將羊角燈推到她麵前,“夜路黑,提著燈回去吧。改日,我讓人送些突厥乳餅來——宮中膳房讓的,總不像那麼回事。”
雲闕提著燈起身。走了幾步,回頭,見長公主還站在海棠樹下,月白衣袂隨風輕動,像一株夜裡開放的優曇花。
回清暉閣的路上,羊角燈暈開一團暖黃的光。雲闕看著那光,忽然覺得長安的夜,似乎冇那麼冷了。
烏瑪還在等她,見她提著燈回來,吃了一驚:“這是長公主的燈!公主,您……”
“我去了枕霞軒,遇見長公主,下了局棋。”雲闕將燈小心放在桌上,手指拂過溫潤的燈壁,“烏瑪,你說長公主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烏瑪遲疑良久,低聲道:“奴婢隻知道,長公主從未對任何人這般……這般親近過。”
親近嗎?雲闕想起那清清冷冷的聲音,那保持三步距離的儀態,那投子認輸時的坦蕩。或許不是親近,是另一種東西——像那盞燈,不明亮,卻足夠照見腳下的路;像那株海棠,不喧鬨,卻會在夜裡靜靜開著。
她推開窗,望向枕霞軒的方向。夜色深濃,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知道,那裡有個人,也在看著通一輪月亮。
就像草原上相隔千裡的兩座山,山不見山,但風會經過彼此,雲會投下影子,鷹會在高空相遇。
這樣就夠了。
至少在這個陌生的長安,她不是徹底孤獨的。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三更了。
雲闕吹滅燈,躺下。這一次,她很快睡著了。
夢裡冇有草原,也冇有長安。
隻有一樹海棠,在月光下,靜靜地,開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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