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接近尾聲,董秘合的白棋漸漸占據上風。
蕭貫凜盯著棋盤,眉頭緊鎖,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道:“你這麼陰的棋路,是和誰學的?”
董秘合落子的動作頓了一下:“這怎能叫陰,兵不厭詐不是嗎?”
蕭貫凜一聽,倒是突然哈哈大笑了兩聲,然後將手中的棋子擲於棋奩中,往後一靠,道:“本王輸了,願賭服輸。”
董秘合忍著笑:“那殿下可彆忘了方纔應允妾身的事。”
蕭貫凜哼了一聲,卻還是站起身,取下腰間的玉佩放在棋盤道:“這是本王的信物,你拿去吧,今後如若有事,差人拿這個過來,本王便知。”
董秘合如獲珍寶地忙將那玉佩收起道謝。
正在此時,一名宮人從外頭進來。
“太後孃娘說身子有些乏了,便不再過來,請王爺和梁夫人自便。”那宮人垂著頭躬身道。
蕭貫凜聞言,起身拍了拍衣袍,瀟灑地對董秘合道:“走吧。”說著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一出水榭外頭,他腳步微頓,似是不經意地環視了下週圍。
此時天色愈發陰沉,雲層壓得更低。
董秘合跟在蕭貫凜身後走出水榭,剛踏出水榭,一陣涼風便撲麵而來,吹得她衣袂翻飛。
她抬眼望去,隻見蕭貫凜幾步便已將她甩得老遠,徑直朝著出宮的方向走去。
太後的心思?董秘合微微皺了下眉.
未央宮內。
蕭承煜正陰沉著臉,方纔太後宮裡來人傳話,說太後在水榭不適,讓他過去探望。他剛走到水榭附近,遠遠便看見董秘合和蕭貫凜在亭中有說有笑,然後又有宮人跑來,說太後已回寢宮,讓他移步過去。
“她近來倒是越發能走動了。”蕭承煜的聲音冷得像冰,“竟還跑到長信宮去了。”
一旁的張進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方纔他跟著蕭承煜一同前往,自然明白蕭承煜為何突然心氣鬱結。
他遲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稟道:“陛下,依奴纔看,定是梁夫人見陛下許久不去她院中,心裡失落,故意耍這欲擒故縱的把戲,就是想讓陛下重新記掛她。”
蕭承煜眉頭緊鎖,過了片刻,揮了揮手,讓張進退下。
眼看張進走到門口,他又突然開口:“傳趙忠良過來。”
張進背影一頓,又是那個醃臢貨,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董秘合剛走出永信宮,天空變驟然變色,烏雲翻滾,須臾間,豆大的雨點便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眼見著離自己的謫竹苑並不算太遠,董秘合便帶著素蘭,提起裙襬,一路遮遮掩掩,在雨幕中穿梭,跑回了院中。
因淋了一場雨,一回院中,下人們便手忙腳亂地伺候著董秘合沐浴更衣。
等董秘合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出來,雨勢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雨線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個謫竹苑都籠罩在其中。
董秘合坐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院中的大雨,聽著雨點打在芭蕉葉上的“啪啪”聲,漸漸閉上了眼睛。
“這雨下得可真大啊!”一側廊下路過的宮女一邊跑一邊喊道。
“是啊,感覺好幾年都冇下過這麼大的雨了。”另一個宮女附和道。
董秘合眉梢微微一動。是啊,那晚的雨確實大。她在雨夜中站了一夜,最大陣的雨來臨時,她在雨中沖刷著,渾身濕透,冷得發抖,差點都冇站住。
那雨在她眼下斷成一片片,也從此斷了她對蕭承煜的情分。今生今世,她同他,都再無可能。
他說得對,那幾年的相濡以沫的時光,他對自己的種種,她又怎會真的一葉障目?隻不過是用此來說服自己放下過往罷了。但那又如何?如今萬事已定,縱再有種種不甘,都該放下。
未央宮內。
蕭承煜聽著外頭的大雨,起身,朝殿外走去。
趙忠良趕忙上前,先行一步開了門,對外喊道:“擺駕!”
蕭承煜抬了下手,製止住。
他隻身站在殿下,看著外頭的大雨如注,思緒萬千。
那夜,她在雨中站了一夜,他在書房的另一側風雨麵,也開著窗淋了一夜。
她不知,那時的他,已是自身難保。
太後動了殺心,那時他雖功高蓋主,但先帝時常臥病,太後在朝中的根係盤根錯節,他頃刻間便可身首異處。
他得保她,恭王向來是太子黨羽的,品性不壞,且他看得出,恭王對她有意思。於是,在那場酒宴上,恭王隨口開了玩笑想要她,他佯裝隨意將她送給了恭王。如若自己真的不幸殞身,好歹她也有個容身之所。
她正在外頭淋雨,他知,以她的心性,如若將事情全盤告知她,她定會毫不猶豫同他一起留下,可他不能看著她同自己一道送死。
再後來,他渡過了那次危機,這董秘合自然便成了恭王手中的燙手山芋。
他派人明裡暗裡地敲打過恭王,恭王自然不會不識好歹,但又不好明麵上將董秘合又送了回來。於是,便轉了一手,將董秘合送給了他的黨羽——梁炤頃。不曾想,梁炤頃竟直接跪到先帝殿前,當夜便求下了先帝親賜的一紙婚姻。
想到這,蕭承煜走向雨中,趙忠良連忙舉著傘上前遮擋,蕭承煜抬手揮開,聲音低沉:“讓朕獨自走走。”
見蕭承煜踏入雨幕,趙忠良連忙合上傘,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與他保持著兩丈遠的距離。
他身後的幾位內侍也默默跟上,一行人走在雨中,腳步聲被雨聲淹冇。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趙忠良發現蕭承煜前行的方向正是謫竹苑。
他側身向後,身後一名小內侍立刻會意,快步上前躬身待命。
趙忠良湊到他耳邊低語幾句,小內侍連連點頭,轉身拐進旁邊的巷道,踩著積水抄小道往謫竹苑跑去。
此時的謫竹苑內,下人們早已得了訊息,卻不敢在院外張望,隻能穿戴整齊地守在側屋候著。
素蘭正服侍董秘合披上外裳,剛穿戴好,就見一名小宮女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聲音帶著顫抖:“夫人,陛、陛下他來了!”
董秘合微微蹙眉,這宮女在宮中當差多年,又不是頭一遭見到蕭承煜,怎會這般失態?
她心中疑惑,卻還是邁步朝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