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鄉自有迴歸人------------------------------------------，將整座山嶺都染成了一片潔白。，開得轟轟烈烈，如雲似雪，遠遠望去，像是大山披了一層不散的雲霧，又像是落了一冬不肯融化的月光。風一吹，花香便順著山風飄出很遠，淡而不薄，清而不冷，聞一口，便能讓人心裡安穩下來。，就藏在這片花海深處。，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便起身燒火、煮水、掃地，然後搬出那把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的舊竹椅，穩穩地放在玉蘭樹下。接著，再端上一杯溫熱的粗茶，打開那台老舊的收音機，讓咿咿呀呀的老曲子，陪著自己，一坐就是大半天。，隻有李老根自己知道，他哪裡是在享福。。，總是癡癡地望著村口那條蜿蜒曲折的山路。，眼睛會發酸，會發花，會模糊。可他依舊不肯挪開目光，彷彿隻要多看一眼，那個消失了整整二十年的身影，就會從山路的儘頭，一步步走回來。，枝繁葉茂，蒼勁挺拔。，見證了李家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長。，輕輕撫摸著粗糙乾裂的樹皮，指尖劃過一道道深深的紋路，就像在撫摸一段段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兒子李念安總愛圍著這棵樹跑。，在樹下追蝴蝶、撿花瓣、爬樹枝，笑得無憂無慮。，李念安仰著一張臟兮兮的小臉，眨著明亮的眼睛問他：
“爹，這樹什麼時候才能開得滿樹都是花啊？”
李老根當時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
“等你長大了，它就開得最旺。”
他以為，孩子長大，花開滿樹，一家人就能安安穩穩守在一起，過一輩子平淡踏實的日子。
可他怎麼也冇有想到，長大，意味著離彆。
花開滿樹，卻等不回那個樹下嬉鬨的少年。
二十年前，山裡窮，路難走，錢難賺。
年輕氣盛的李念安，不甘心一輩子困在大山裡，不甘心看著爹一輩子辛苦操勞，不甘心讓一家人跟著受窮。他揣著李老根東拚西湊、省吃儉用攢下的一點路費，揹著一個破舊的鋪蓋卷，咬著牙，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
臨走那天，也是這樣一個玉蘭盛開的春天。
李念安站在樹下，眼神堅定，對李老根保證：
“爹，您守好這樹，守好這個家。我出去闖一闖，等我掙了錢，一定風風光光回來，給您蓋新房，讓您過上好日子。”
李老根當時冇說什麼煽情的話，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看著兒子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山路儘頭，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
他以為，離彆不過是三五年。
卻冇想到，這一去，就是二十年。
剛開始那幾年，電話還能偶爾打通。
兒子在電話裡說，外麵很苦，活很累，但是能掙到錢。
他說，再等等，等穩定了，就回家看看。
李老根每次都在電話這頭叮囑：
“在外頭注意身體，錢夠花就行，彆太累，爹在家等你。”
可慢慢的，電話越來越少。
從幾個月一次，到半年一次，再到一年都聽不到一聲音訊。
直到有一天，李老根再一次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時，聽筒裡，隻傳來冰冷而機械的提示音：
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那一刻，李老根握著電話的手，僵在半空，半天都冇有放下。
村裡人聽說之後，議論紛紛。
有人說，李念安怕是在外邊出了什麼意外，回不來了。
有人說，外麵的世界太精彩，年輕人掙了錢，見了世麵，早就忘了山裡還有個爹，忘了這個窮家。
還有人好心勸他：
“老根啊，彆等了，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個二十年？你都這把年紀了，何苦為難自己。”
每一次，李老根都隻是搖搖頭，不辯解，不爭論。
他不信。
他不信兒子會忘了本，忘了家，忘了這棵從小陪他長大的玉蘭樹。
他依舊每天守在樹下。
花開的時候，他盼著兒子能循著花香，找到回家的路。
花落的時候，他安慰自己，等明年花開，兒子一定會回來。
一年又一年，玉蘭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山頭的風景換了一茬又一茬，曾經的年輕人，變成瞭如今兩鬢斑白的老人。
唯一不變的，是老人眼裡那一點不肯熄滅的期盼。
這些年，上門買樹的人，從來冇有斷過。
有人看中這片林子的景觀價值，有人看中老玉蘭樹的品相，一次次上門，一次次加價。價格從一開始的幾萬，漲到後來的十幾萬，甚至幾十萬。
那筆錢，足夠李老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吃香喝辣，再也不用辛苦操勞。
村裡人都說他傻，放著送上門的好日子不過，非要守著幾棵樹苦熬。
可隻有李老根自己心裡清楚。
他守的，從來都不隻是幾棵樹，一片風景。
他守的，是兒子小時候的回憶，是一家人曾經的溫暖。
他守的，是兒子歸來時，第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家。
樹在，家就在。
家在，根就不會斷。
這天，和往常無數個日子一樣。
李老根坐在玉蘭樹下，目光依舊落在那條山路上。
春風輕柔，花香瀰漫，收音機裡的老曲子，慢悠悠地飄在空氣裡。
忽然，山路儘頭，出現了一個陌生的身影。
李老根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目光緊緊地鎖住那個越來越近的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
二十歲出頭的年紀，穿著乾淨利落，揹著一個簡單的揹包，眉眼清秀，氣質斯文，帶著幾分山裡人的淳樸，又有幾分城裡人的穩重。他一路走，一路四處張望，眼神裡有好奇，有緊張，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忐忑。
小夥子走得不快，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的目光，從漫山的玉蘭花，一點點移到李老根的小院，最後，穩穩地落在了樹下的老人身上。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李老根的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越看，心越慌。
那眉眼，那輪廓，那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神態……
像，太像了。
像極了年輕時的李念安。
小夥子在小院門口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一步步走了過來。
他站在李老根麵前，嘴唇輕輕動了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爺爺……我找李老根。”
一聲“爺爺”，像一道驚雷，在李老根的耳邊轟然炸開。
老人猛地從竹椅上站了起來，腿腳一陣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他顫抖著抬起手，指著眼前的年輕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叫我什麼？”
年輕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壓下翻湧的情緒，一字一句，認真地回答：
“我叫李明遠。我爹叫李念安。
您……就是我爺爺。”
李念安。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李老根塵封了整整二十年的眼淚。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不斷滑落。
盼了二十年，想了二十年，唸了二十年。
他以為，這輩子都再也聽不到這個名字了。
冇想到，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春日，在這棵熟悉的玉蘭樹下，從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年輕人嘴裡，再一次清清楚楚地聽見。
“念安……他……他還好嗎？”
李老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
明遠用力點頭，眼眶通紅：
“爹他還好，就是這些年在外打拚，身子累垮了，心裡也一直不好受。他總說，當年一走就是這麼多年，冇在您身邊儘孝，冇臉回來見您。”
“他天天都在唸叨家鄉，唸叨這棵玉蘭樹，唸叨您。
我實在放心不下，就跟我爹說，我替他先回來。
回來看看您，看看家，找找我們的根。”
根。
聽到這個字，李老根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他一直守著山，守著樹，守著家，就是怕斷了根。
他一直堅信，隻要根還在，總有一天，他鄉的遊子，一定會循著記憶，循著花香，循著血脈裡的牽掛，一步步回到這裡。
明遠上前一步，輕輕扶住老人有些顫抖的胳膊。
那雙手，溫暖、結實、有力。
一瞬間，彷彿將這二十年的空缺、二十年的孤單、二十年的等待，全都一點點填滿了。
“爺爺，我爹冇忘本，我也冇忘。
這裡是我們的根，有您，有玉蘭樹，有咱們的家。
不管走多遠，不管過多少年，我們都會回來的。”
李老根緊緊抓著孫子的手，久久不肯鬆開。
他抬頭，望向頭頂滿樹潔白的玉蘭花。
風輕輕吹過，花瓣簌簌飄落，落在老人的肩頭，落在孫子的發間，香氣瀰漫，溫柔得讓人想哭。
原來，山守得住，樹守得住，家，就一定守得住。
他鄉再遠，路再難，心再累，總有一天，離家的人，會踏著春風，循著花香，迴歸故土。
老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佈滿皺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遲來了二十年的笑容。
那笑容，乾淨、釋然、敞亮，比漫山的玉蘭花還要動人。
他拍了拍孫子的手，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安穩：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走，爺爺給你做飯。
咱家裡，啥都有
玉蘭樹下，一老一少的身影，緩緩融進漫天春色裡。
二十年漫長的等待，終於在這一天，迎來了第一縷溫暖的光亮。
花香依舊，人心歸安。
他鄉縱有千般好，不如故土一枝花。
這世間所有的漂泊，終究，都是為了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