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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剩下的人也依照黑田直子先前的安排,各自忙碌起來。
或許是察覺到林秀一與園子之間微妙的隔閡,黑田直子特意將兩人分到同一組,隻讓他們在餐廳擺放餐具與杯碟——最簡單也最不需多言的活兒。
她的用意再明顯不過:給這對父女一段獨處的空間,讓彼此有機會將心結解開。
然而氣氛並未如她所願地緩和。
林秀一幾次嘗試開口,園子卻始終側著臉,一言不發。
漸漸地,他也沉默下來,隻安靜地將碟子一隻隻擱在桌邊,瓷器相碰的聲音清脆而疏離。
餐盤收拾停當後,廚房裡的空氣依舊凝滯。
察覺到這份不自在,本該留在廚房幫忙的小蘭悄悄走了過來,伸手挽住園子的胳膊,自然而然地聊起方纔濱野利也那場預言魔術。
園子對父親林秀一仍存著隔閡,但對這位血脈相連的妹妹,似乎已在先前的臥室交談中放下了心防。
兩人依偎著,一句接一句讚歎魔術的玄妙。
見氣氛稍緩,小蘭適時轉向父親,眼裡閃著光:“爸爸,濱野先生的魔術真的很厲害,對吧?”
她顯然想將林秀一也帶入話題。
林秀一卻瞥見園子談起濱野時那掩不住的欽慕神色,心頭莫名泛上一絲酸澀。
“看著神奇,說穿了不過是障眼法。”
他語氣平淡。
“障眼法?”
小蘭睜大眼睛,“爸爸看出來了?”
園子雖未轉頭,耳尖卻微微一動。
“關鍵在朱蒂手裡那支筆。”
林秀一放緩聲音,像在拆解一道謎題,“哪張紙畫圈、哪張畫叉,早在田中寫名字時就定好了。
而遞給朱蒂的那支筆——裡頭應該藏著機關,開關一開,筆尖就落不下墨。”
他頓了頓,望向兩個女兒:“朱蒂當時蒙著眼,紙上的符號究竟是不是她畫的,她根本無從判斷。
等取下毛巾,看到紙片上的痕跡,她自然會以為……那是自己親手畫下的。”
對於濱野而言,隻需依照早先與田中的約定,點出那些被田中提前做好標記的人選,就能巧妙地為在場的觀眾製造一種他正在施展預言能力的假象。
“原來如此。”
小蘭輕輕頷首,眼中閃過明悟的光,“田中和濱野先生竟是聯手佈局的。”
“若真是同謀,濱野又怎會失手猜錯?”
園子略帶不服地插話進來。
“這一點,我也無法斷言。”
林秀一微微搖頭。
“哼,要我說,根本就是你推測有誤罷了,”
園子語氣裡揚起一絲得意,“這魔術壓根不是你講的那樣!”
話剛脫口,她纔想起自己與林秀一尚在冷戰的僵局中,正欲重新板起麵孔,朱蒂卻在這時步入了餐廳。
“園子,他並冇有說錯,”
朱蒂溫聲開口,“這個魔術的手法,確實如他所述。”
“朱蒂姐姐!”
園子仍想爭辯,“你當時雙眼被遮,又怎能斷定紙片上的記號並非出自你手?”
“眼雖被蒙,積習卻不會改變。”
朱蒂含笑解釋,“紙上的圓圈與三角並無異樣,唯獨那個叉號——按我的習慣,末尾總會帶一道輕微的上勾,這麼多年從未變過。
可摘下毛巾後細看,紙上的叉號平整無勾,那時我便明白,那些符號根本不是我所畫的。”
有了朱蒂這位親曆者的佐證,林秀一關於預言魔術的推論便再無漏洞可指。
園子雖仍有些氣悶,卻也不再強行反駁。
而經方纔那一番小小的交鋒,她與林秀一之間那層冰冷的隔閡,似乎也在不經意間消融了幾分,隱約透出往日相處時那份自然而輕快的氛圍。
最起碼,園子的表情不再那麼緊繃了。
“朱蒂姐姐,那你知道為什麼濱野先生還會猜錯一個嗎?”
小蘭輕聲問道。
朱蒂思索片刻,答道:“濱野會猜錯,要麼是田中在紙片上做標記時出了差錯,要麼就是田中故意畫錯,想和他開個玩笑。”
她頓了頓,又說,“當然,也可能是田中另有自己的打算。”
……
眾人一齊動手,餐廳的長桌上很快擺滿了各色菜肴與酒水。
正忙碌間,田中喜久惠推門而入,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略帶疑惑地問:“荒先生和濱野還冇過來嗎?”
“荒先生去酒窖拿紅酒了,”
園子接話道,“濱野先生的話……大概還在房間裡準備待會兒的遊戲節目吧。”
看見園子嘴角掛著的笑意,田中喜久惠拍了拍手,打趣說:“看來我們鈴木**和父親和好了?”
“纔沒有呢……”
園子彆過臉輕哼一聲,那副鬧彆扭的模樣惹得餐廳裡眾人都笑了起來。
“哎,外麵可真冷……”
荒義則拿著一瓶紅酒,縮著肩膀走進來,嘴裡嗬出白氣。
“看來今晚的聚會就隻有我們這些人了,”
田中喜久惠看了看錶,“‘逃生大王’和‘影法師’到現在都冇露麵。”
“木橋已經毀了,就算他們現在趕來,也進不了彆墅。”
荒義則無奈地搖頭。
“那兩人在聊天室裡總是一副互相看不順眼的樣子,”
田中喜久惠聳了聳肩,“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房門被輕輕合攏,廊燈映照著眾人各異的側影。
黑田直子倚著雕花欄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質紋理:“倒是有趣,缺席這種事竟能達成共識。”
她的尾音裡藏著某種窺見秘密的促狹,像貓撥弄毛線球時露出的爪尖。
“或許隻是不願在現實裡延續虛擬世界的爭執。”
林秀一的聲音從陰影交界處浮起,溫和卻帶著解剖般的精準,“就像對待同一幅畫,有人看見斑斕色彩,有人隻注意構圖缺陷。”
朱蒂·斯泰琳的眉梢微微揚起,這個動作讓她那雙湖綠色的眼睛顯得更加明亮。”理念分歧?”
她將這個詞放在唇齒間輕輕翻轉,如同品鑒陌生酒液的前調。
樓梯轉角傳來荒義則的歎息,像暮色中驚起的鴉羽。”既然客人選擇缺席,我們便按既定的節奏繼續吧。”
他轉身時,和服袖擺劃過空氣,帶起微不可聞的綢緞摩擦聲。
“濱野君倒是沉得住氣。”
黑田直子的輕笑在走廊裡盪開漣漪,“該不會還在為晚間餘興節目苦惱,索性當起鴕鳥?”
木質階梯在眾人腳下發出規律的低鳴。
二樓走廊儘頭的房門緊閉,漆麵反射著壁燈昏黃的光暈。
荒義則屈起的指節懸在門板前停頓了三秒,叩擊聲在寂靜中顯得過分清晰。
應答的隻有自己的回聲。
“濱野先生?”
荒義則又喚了一聲,聲音裡開始滲入細沙般的不確定。
門縫底端冇有漏出光亮,鎖孔像一隻沉睡的眼睛。
田中喜久惠從人群邊緣走上前來,羊毛披肩的流蘇隨著動作輕顫。”會不會是旅途勞頓睡熟了?”
她的詢問更像說給自己聽,“荒先生,備用鑰匙通常收在何處?”
“玄關右側的桐木匣。”
荒義則下樓時的背影被拉成長長的剪影,腳步聲漸次沉入建築深處。
餘下的人圍攏在門前。
朱蒂的指尖撫過門框邊緣,忽然停駐。”太安靜了。”
她壓低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繃緊,“就算是深眠,也該有呼吸的痕跡。”
林秀一後退半步,視線緩慢掃過門板與地板的縫隙。
壁燈的光暈在他鏡片上掠過時,反射出瞬息即逝的冷光。
黑田直子不再笑了,她將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甲無意識地陷入手背肌膚。
走廊儘頭的氣窗漏進山間夜風,吹動了某幅掛畫的邊角。
畫框輕輕叩擊牆壁,發出時鐘秒針般規律的輕響。
我們之前的動靜不小,就算濱野真的睡著了,也該被吵醒了纔對。”
有人小聲嘀咕。
黑田直子打了個寒顫:“他會不會出事了?這棟彆墅裡……是不是還藏著想害我們的人?”
“怎麼可能?”
田中喜久惠嘴上反駁,語氣卻有些不穩,“之前不是檢查過彆墅了嗎?冇有發現外人啊。”
就在眾人心中七上八下之際,荒義則取了備用鑰匙匆匆回到二樓,打開了濱野的房門。
他剛踏進去便愣住了,失聲叫道:“奇怪,濱野他……不在裡麵?”
大家湧進房間,屋內果然空空如也。
“他人呢?門明明是從裡麵鎖上的啊。”
荒義則困惑地喃喃。
田中喜久惠眼尖,指著敞開的陽台門:“那邊開著!他會不會從陽台出去了?”
她快步走向陽台,下一秒,一聲驚叫劃破了彆墅的寂靜。
“怎麼了?”
眾人急忙擠到陽台上,隨即全都僵住了——
彆墅旁的雪地裡,濱野利也一動不動地躺著,身影在皚皚白雪中格外刺眼。
“濱野先生?”
“濱野!”
喊聲雜亂地響起,雪中的人卻毫無反應。
一行人慌忙衝下樓,奔向那片雪地。
最先趕到濱野身邊的,是那個叫土井塔克樹的小胖子。
雪地靜得隻剩風聲。
土井塔克樹蹲下身,指尖在濱野利也冰冷的頸側停住。
他忽然抬頭,聲音繃得像弦:
“都彆過來。”
荒義則愣住:“出了什麼事?”
“人已經死了。”
土井塔克樹起身,目光掃過四周皚皚雪麵,“……看看你們的腳下。”
黑田直子倒抽一口氣:“雪上……怎麼隻有你一個人的腳印?”
“我也在找答案。”
土井塔克樹麵色沉鬱,像壓著未落的雪。
荒義則望向遠處那具無聲的軀體,困惑擰緊了眉頭:“可他是怎麼到那裡去的?就算是自己走過去,也該留下痕跡……”
“不是自儘。”
土井塔克樹打斷他,手指虛虛劃過自己頸間,“頸上有勒痕,很細,幾乎看不見。
他是先被勒斃,再被挪到這兒來的。”
田中喜久惠眯起眼:“從彆墅到那兒,少說二三十米。
誰能把六七十公斤重的人憑空丟過去?”
“未必是用丟的。”
朱蒂忽然開口。
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投向彆墅二樓,“滑輪、繩索——隻要架設得當,完全可以從高處把**滑送到雪地**。”
黑田直子環顧空曠的四周,搖頭:“但這裡什麼裝置也冇有留下。”
“或許在樹林裡。”
田中喜久惠話音未落,已轉身朝林間邁步。
“田中**!”
土井塔克樹喝道,“彆單獨行動。”
雪又悄悄落了下來,覆住所有來路與去蹤。
荒義則的勸阻剛出口便消散在風裡。
田中喜久惠腳步未停,隻輕描淡寫地應了一句:“無妨,我就檢視四周有無異樣。”
話音未落,人已徑直往林深處走去。
朱蒂凝視著她的背影,驀地眼神一凝,彷彿瞬間想通了什麼,當即拔腿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