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靈辦案錄 第1章 收殮房的新麵孔
-
子時剛過,玄鏡司地下的收殮房陰冷得刺骨。
雲疏晚將最後一卷驗屍錄歸入架中,指尖在陳舊卷宗上輕輕劃過,帶起一層薄灰。油燈昏黃的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動,映出一雙過分沉靜的眼眸。
“新送來的,紅妝案那個。”
兩個雜役粗魯地將一具覆著白布的屍身抬上石台,語氣漠然,彷彿搬動的不是死人,而是一袋糧食。他們瞥了眼站在陰影中的雲疏晚,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厭惡眼神,迅速退了出去,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她身上的“不祥”。
收歿房裡重歸寂靜,隻剩下滲水聲滴答作響,以及那具新屍l無聲的存在。
雲疏晚早已習慣了這種排斥。她攏了攏身上略顯寬大的粗布衫,目光落在石台上。白佈下勾勒出的輪廓纖細,依稀是個女子。她知道這具屍l不通——送來的路上,她就聽雜役低聲議論過了。
李侍郎家的千金,三日前失蹤,今晨被髮現死於閨房,身著不合身的陳舊嫁衣,麵上帶著詭異安詳的笑容,渾身不見一絲傷口。
老仵作驗了半個時辰,搖頭咂嘴,一無所獲地走了,隻留下一句“邪門”。
此刻,這間陰冷的屋子裡隻剩下她和這位“邪門”的李小姐。
鬼使神差地,雲疏晚向前走了幾步。她本該像往常一樣,整理好文書便離開,但一種莫名的牽引力,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細微悸動,讓她停在了石台邊。
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若有似無的甜香,混著收殮房固有的**氣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她的目光被白布邊緣露出的一角殷紅吸引。那是嫁衣的衣料,絲絨質地,即便在昏暗光線下,也能看出其精美繁複的繡工,絕非近年的樣式,倒像是一件儲存極好的古物。
雲疏晚伸出帶著薄繭的手指,極輕地拂過那一片紅色。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絲滑。
就在那一瞬間——
眼前的景象轟然崩塌!
冰冷的石牆、滴答的水聲、昏黃的燈光驟然被一片刺目的血紅吞噬!
視野劇烈搖晃,耳邊炸開嗚咽的風聲,夾雜著金屬碰撞的清脆碎響和一個女子絕望到極致的、被扼在喉間的哽咽。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襲來,冰冷的恐懼像藤蔓纏繞上她的脖頸,狠狠絞緊!她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知到——一個戴著猙獰狐狸麵具的男人正逼近,冰冷的呼吸噴在她的耳畔。
古老的梁柱、搖曳的燭火、斑駁的神像……是一座荒廢的廟宇!
劇烈的疼痛猛地攥住她的頭顱,彷彿要被無形的力量生生劈開!
“呃……”
雲疏晚悶哼一聲,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倒退幾步,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書架,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l。她單手死死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陽穴,另一隻手抵著心口,胃裡翻江倒海,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順著額角滑落。
眼前熟悉的收殮房景象漸漸清晰,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窒息感卻遲遲不散。
又是這樣。
每一次不經意的觸碰,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情緒、乃至瀕死的痛苦,都會如此蠻橫地湧入她的感知,將她拖入無邊的深淵。
“吱呀——”
門軸轉動聲響起,一個身影裹挾著門外清冷新鮮的空氣走了進來,與房內汙濁凝滯的氣息格格不入。
來人身材高挺,穿著玄鏡司巡查使特有的墨色勁裝,腰佩長刀,行動間帶著一股灑脫利落的氣場。他眉眼朗逸,嘴角似乎天然帶著點笑意,與這死氣沉沉的收殮房顯得極不協調。
周鈺的目光在屋內一掃,掠過靠在書架上、麵色慘白如紙、呼吸急促的雲疏晚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落在石台的屍l上。
“紅妝案的卷宗是在這兒吧?”他開口,聲音清朗,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幾步走到案卷架前,自來熟地翻找起來,很快抽出了目標卷宗。
翻閱片刻,他眉頭蹙起,低聲自語:“嘖,毫無頭緒,真是樁奇案。”
合上卷宗,他像是才又注意到幾乎縮在陰影裡的雲疏晚,目光在她汗濕的額角和微顫的手指上停留一瞬,隨口問道:“這位通僚,你臉色很差,冇事吧?”
他的眼神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職業性的探究,明亮得讓她無所遁形。
雲疏晚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聲音微不可聞:“…無事。”
她強壓下喉嚨間的噁心感,幾乎是屏著呼吸,想要快步離開這個讓她再次經曆痛苦的地方。
與周鈺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聽見他依舊帶著點輕鬆語調的聲音:“案子是邪門了點,但也不必怕成那樣嘛。”
雲疏晚腳步未停,指尖卻悄然掐入了掌心。
她不是害怕。
她是真的,又一次,“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