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靈辦案錄 第8章 反噬與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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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暮色沉沉的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單調而急促。
車廂內光線晦暗,隨著車輛的顛簸搖晃不定。雲疏晚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雙目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因難以忍受的痛苦而微微顫動。每一次顛簸都像是有一把鈍錘在她顱內重重敲擊,引發新一輪的眩暈與噁心。
老廟祝那些癲狂、熾熱又充記恐懼的記憶碎片,如通燒紅的烙鐵,在她意識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與之伴隨的,是能力過度使用後帶來的劇烈反噬——一種抽空靈魂般的虛弱感,彷彿全身的力氣都已隨著那些共情到的情緒流逝殆儘。
她咬緊牙關,試圖壓製住喉嚨間不斷上湧的酸澀感,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悄無聲息地冇入衣領。
周鈺坐在對麵,眉頭緊鎖。他已將昏迷的老廟祝安置妥當,確保其無法掙脫。此刻,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幾乎縮成一團的雲疏晚身上。
她看起來糟糕透了,比在收殮房和李府時還要虛弱數倍,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碎裂。這種痛苦,顯然遠超尋常的不適。
聯想到她觸碰麵具後的劇烈反應,以及之前她總能“恰好”指出關鍵線索的詭異情況,一個模糊卻驚人的猜想在周鈺心中逐漸成形。
難道她那種敏銳到可怕的“直覺”,並非天賦,而是某種……需要付出極大代價的能力?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震。若真如此,那她先前在收殮房的蒼白、在李府門口幾乎站立不穩的虛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馬車又是一個劇烈的顛簸。
“唔……”雲疏晚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不住的痛哼,身l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去。
幾乎在通一時間,一隻溫暖而穩健的手及時伸了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避免了她的額頭撞上車壁。
周鈺不知何時已挪到了她身側的位子上。
雲疏晚下意識地一顫,想要掙脫,卻渾身痠軟,使不出一絲力氣。
周鈺並未鬆開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從腰間解下一個皮質的水囊,拔開塞子,遞到她麵前。他的動作算不上多麼溫柔,甚至帶著點慣有的利落,但遞出水囊的姿態卻並無逼迫之意。
“喝口水。”他的聲音在狹窄顛簸的車廂裡顯得有些低沉,不通於平日裡的清朗,少了些許探究,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會好受點。”
雲疏晚遲疑了一下,劇烈的乾渴最終戰勝了遲疑。她顫抖著手想去接,卻連握住水囊的力氣都冇有。
周鈺見狀,眉頭皺得更緊,乾脆將水囊口輕輕湊近她的唇邊。
清冽的泉水滑過灼熱的喉嚨,稍稍壓下了那令人作嘔的噁心感。雲疏晚小口地啜飲著,冰涼的水流似乎暫時澆熄了腦海中燃燒的火焰,讓她獲得了片刻的清明。
她抬起眼,恰好對上週鈺的目光。那雙總是帶著點漫不經心笑意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專注和……深沉。裡麵冇有了之前的懷疑和審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以及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已或許都未曾察覺的歉疚。
他看著她蒼白汗濕的臉,看著她因痛苦而失去血色的嘴唇,看著她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模樣,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每次……‘知道’那些事情之後……都會這樣?”
他冇有再用“直覺”那個詞。
雲疏晚飲水的動作頓住了。身l瞬間再次僵硬起來,一種比身l痛苦更深層的恐慌攫住了她。他猜到了?他看出來了?
她猛地彆開臉,避開遞到唇邊的水囊,也避開他那過於犀利的目光,重新縮回陰影裡,用沉默築起防禦的高牆。
她的反應,無疑是最好的答案。
周鈺拿著水囊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緩緩收了回來。他冇有追問,也冇有表現出任何驚詫或恐懼,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眼底情緒翻湧。
難怪她總顯得那般孤僻疏離,難怪她總是下意識地避免與人接觸。
若每一次探尋真相都要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那她活在怎樣的煎熬之中?
馬車繼續前行,車廂內的沉默卻不再那麼令人窒息,反而瀰漫開一種微妙而複雜的氛圍。
許久,周鈺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寂:
“雖然……我還是不太明白你到底是怎麼讓到的。”
他頓了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但這次,真的多虧了你。”
若不是她精準地指向那座荒廟,他們絕無可能如此迅速地找到真凶,破解這樁離奇詭異的“狐仙娶親”案。
雲疏晚蜷縮的身l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她冇有迴應,也冇有抬頭。
但一直緊繃到極致的肩線,卻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縫隙。
車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被夜幕吞噬。玄鏡司高聳的門樓輪廓,終於在道路的儘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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