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怒罵聲、嘶吼聲、孩童的哭泣聲。
她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個陌生的環境,這是一間狹窄的房子。光線很暗,陽光很難照射進這間狹窄的房間。
眼前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孩童,男人身上醉醺醺的,哪怕隔得老遠,她都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是那樣的濃鬱,是那樣的令人作嘔。
男人手裡舉著衣架,臉上滿是怒容,就像一個爆發的火藥桶:“小兔崽子,說,桌子上的五塊錢去哪裡了?是不是你偷拿走了?!”
男孩蜷縮在牆角,臉上的恐懼溢於言表,全身都在發抖,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卑微:“我冇有,爸爸,我冇有拿!”
“還敢說謊!”
“啪!”
男人手裡的衣架重重打下,狠狠搭在了男孩的背上,巨大的痛苦貫穿男孩的**和心靈,他不斷求饒。
“爸爸,不要打了,我真的冇有拿!我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男孩放聲大哭,但是男人並冇有因為男孩的哭聲而停止,反而是變本加厲,繼續抽打著男孩,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一條條紅印和血痕浮現出來,血跡甚至能把衣服染紅。
“住手!”聲音從她嘴裡發出來,但是她確信這不是她的聲音,聲音雖然和她很像,但是比她要低沉一些,有著成年人特有的成熟,不帶有青春期的稚嫩。
她走上前,抱著男孩,輕輕撫摸著男孩的傷口和一條條紅痕。
她的眼睛裡滿是憤怒的火焰,彷彿要把眼前的男人燒穿。
“你也要包庇這個小兔崽子是不是?!”男人的酒氣就要溢位來,侵染她的心靈。
“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把那五塊錢拿去花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冰冷和嘲諷,一點也不去看男人,隻是輕輕抱著男孩,輕聲安慰。
“爸爸,我真的冇有拿,我一直在外麵玩,我真的冇有拿!”小男孩稚嫩的聲音響起,言語裡滿是懇求,懇求父親不要再打了。
“敢狡辯了是不是!”
男人顯然被小男孩的這副態度激怒了,把手裡的衣架丟在一邊,他四處張望,終於,他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夾煤球的火鉗!
火鉗被他抓在手裡,就像一把黑色的長棍,他用火鉗抵著男孩的鼻子:“我再說最後一遍,那五塊錢去哪裡了?”
男孩瑟瑟發抖,眼睛裡滿是害怕,言語因為恐懼已經連話都說不清了:“爸爸……我……真的冇有拿!”
男人已經聽不下男孩的狡辯了,火鉗被高高舉起,那副冷酷的模樣活像一個執戟的惡魔。
“哢!”
火鉗落下,擊中頭骨的聲音!
男孩冇有受傷!受傷的是她!男孩被她護在懷裡,她用頭頂住了這一擊!
額頭處鮮血緩慢溢位,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沾染了她的額頭,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臉頰,直至滴落在眼前的男孩身上。
男孩畏懼的看著母親,他在害怕!
“這日子我不過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冰冷和壓抑的怒火。
“你說什麼?”
“我說,這日子我不過了,我要離婚!”她的聲音高昂、尖銳,帶著滿腔的怒火,“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
她害怕了,她恐懼了,她原本以為不離婚是為了孩子好,但是,現在她明白了,隻要兒子留在這個家,早晚會被這個男人打死。
她要離開,要離婚。
女人眼神冰冷,簡單處理了一下自己的傷口,抱起受傷的男孩,拿著自己的衣服,在男人的目光中離開了這個房子。
去哪裡都好,隻要能遠離這個男人!
……
李玲玉清晨醒來的時候,眼角是含著淚的。
昨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的她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同男人離了婚。
那個夢太真實了,那痛覺、那憤怒,到現在她都能聞到那個男人身上那令人作嘔的白酒味。
夢裡的她,是那麼的絕望又那麼堅狠,就像是一頭陷入囹圄的母狼,不顧一切的護著自己的狼崽子。
“那是我嗎?”李玲玉在心底自問,那個她把日子過成了那個樣子嗎?
咚!咚!咚!
病房門口被敲了三下,林周手裡提著熱氣騰騰的早餐進來了。林周看到母親醒來,一臉笑意:“媽媽,你醒了,來,這個是我剛買的早餐。”
林周把包子遞給母親,然後又幫媽媽把吸管插好,遞到媽媽身前。
李玲玉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卻是帶著夢境裡那個小男孩的幾分模樣。
李玲玉接過林周遞過來的包子,用右手抓住包子,一口一口吃著。
“媽媽,彆老是吃包子,很乾的。”林周又把豆漿遞到媽媽身前。
李玲玉喝了一口豆漿。
眼前的這個少年,真的很優秀,保送**的高材生,他看到照片背景裡那一張又一張的獎狀,一個又一個獎盃,她現在的記憶隻有十六歲,她很清楚這個男孩要獲得這些需要付出怎樣的努力,那不是簡簡單單一句天賦就能解釋的。
林周還把她照顧的無微不至,在麵對保送丟失的情況下,毅然決然請假來陪她……
真是個不錯的男孩呢!李玲玉看著林周,似乎有些癡了。
“媽媽,你怎麼了?”看到李玲玉的動作,林周把手在李玲玉眼前晃了一下,重新讓李玲玉的視網膜聚焦。
“冇,冇有。”李玲玉搖頭,讓自己回神,“可能是有點低血糖,現在吃了早餐估計會好點。”
“好。”林周點頭,林周又餵了一口豆漿給李玲玉,“媽,等會兒我離開一下,還是跟昨天一樣,我去得力集團樓下安排代駕把車開回來,然後我再回一下學校,把試卷拿回來。到時候如果您有什麼事情的話,記得給我打電話就行。”
“好。”李玲玉點頭。
這兩天林周的照顧無微不至,基本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李玲玉能想到的,李玲玉想不到的,林周都想到了。
“媽媽,等會兒我背您過去洗把臉刷個牙,然後我就走了,我儘量早點回來。”
“嗯。”李玲玉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包子,還有豆漿。
林周蹲下身,讓母親慢慢趴在自己身上。
李玲玉溫熱的體溫通過薄薄的衣物傳到林周的身體上,令林周心頭一震。
儘管不是第一次背了,但是每次背都還是有些心猿意馬,尤其是自己還對媽媽有不倫的想法。
李玲玉的雙峰緊緊貼在林周的後背,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林周不是小孩子,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生理反應第一下就來了。
林周的身體不由得往下一沉,來掩蓋自己的窘境。
“怎麼了,是累了嗎?”李玲玉的聲音輕柔,言語裡充滿了關切,或許是受昨天晚上那個夢的影響,她現在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點母親的關愛,而非十六歲少女的活潑。
“冇事。”
林周咬牙,強行壓下自己心猿意馬的妄想,慢慢將媽媽背到洗手間。
將李玲玉輕輕放下後,幫她擠好牙膏,將藥膏牙刷遞給媽媽以後,他一手端著水杯,等著媽媽洗漱。
有人伺候的感覺真不錯!這是李玲玉的想法,她一邊刷牙,一邊喝林周杯子裡的水,漱口。
等到刷完牙以後,林周幫媽媽把毛巾打濕變的溫熱以後,用毛巾輕輕撫摸過她的臉。
當手指觸碰到李玲玉臉頰的時候,林周手上拿特有的握筆產生的老繭摩挲過她柔軟的臉頰,皮膚上帶來的酥麻觸感讓李玲玉心神盪漾。
林周雖然是她的兒子,但是在李玲玉的腦子裡,現在的林周更像一個熟悉的陌生人,一個優秀的大男孩,一個特彆瞭解她的異性。
鬼使神差的,李玲玉抬起手,輕輕握住了林周正在幫她擦拭的手。
少年的手如同觸電一般想要往後伸縮,但是終究還是忍住了。
“媽媽,彆動,我馬上就洗好了。”林周不知道這種奇怪的感覺是怎麼回事,雖然他也有點沉湎於這種感覺,但是他覺得必須早點結束洗臉,他的直覺在告訴他不可以這麼下去。
“嗯。”李玲玉的手鬆開慢慢放下。
林周快速幫李玲玉洗好了臉,又頂著那兩團溫熱的觸感和生理上的反應,把李玲玉揹回了床上。
硬咬著牙將她輕輕放好以後,林周幫媽媽把床搖起來,他知道等會兒李玲玉要玩手機。
隨後林周又從旁邊抽出水果刀,三下五除二的給李玲玉削好了水果。
李玲玉都看在眼裡,眼前這個忙前忙後的少年,儘心竭力照顧她的少年,恍惚間,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夢境,看著林周就好像看到了那個被她護在身下的小男孩。
兩人的身影在不斷重合。
“媽媽,我走了,有事情到時候給我打電話。”
在所有事情都妥當了以後,林周從李玲玉放置的包裡拿出了車鑰匙,然後又從旁邊拿起自己的包和保溫桶,轉身就要走了。
“等一下。”李玲玉叫住了林周。
林週迴頭,眼神裡滿是疑惑。
這個時候,林周從李玲玉的眼神裡看到了一些東西,那個眼神,有點像那個用溫柔目光看著他的母親……
李玲玉用自己的右手掀開被子,起身,然後伸出右手在林周的衣領處理了一下,用一種林周好幾天冇聽到的語氣說道:“路上,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這一刻,彷彿那個母親回來了,那個比林周生命更重要的女人回來了……
林周覺得自己的喉頭有些哽咽。
在看了大概幾秒鐘以後,林周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鄭重的點了一個頭。
……
“師父,麻煩您把車停這裡就可以了。”林周指了指其中一個停車位,他剛剛從得力集團把車叫代駕開了回來。
“好的。”師父也冇有多話,直接把車靠好。
林周付完錢,師父離去。
林周先上樓了,來到家裡的樓層,按動密碼鎖進了屋子,又來到了自己的房間,抽出了那個小箱子,拿出筆記本。
“李玲玉,李玲玉,李玲玉……”一遍又一遍的寫著,不厭其煩。
“媽媽,我老是對您心動,我該怎麼辦啊?”林周的腦海裡不斷回想的是李玲玉的音容笑貌,那雙溫柔的眼睛。
他希望那個曾經愛她的母親回來,可他好像又不希望那個母親回來。
林周看著自己握筆的手,眉眼間儘是痛苦與折磨。
他希望媽媽能恢複記憶,希望那個會在他每次回來的時候給他做好飯,在他學習的時候,會在旁邊為他切好水果,希望眼睛裡隻有他的媽媽回來。
可是,他又不希望媽媽回來,他不希望她記起那些令她痛苦的記憶,不希望她記得那個男人,不希望她想起曾經的困苦。
林周的雙手張開、翻轉,迷茫且無助的看著這雙手,眼睛裡滿是痛苦。
他第一次覺得這雙能算儘各種各樣題目的手是如此的無力。
桌子上放置的筆記本裡是他寫著的無儘的思念、無儘的愛意。
林週一直覺得,是自己拖累了李玲玉的人生。
如果冇有他,說不定她早就和那個男人離婚了,憑她的條件,她一定能找到一個更愛她的人,會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有個屬於自己的可愛的正常的寶寶,而不是一個每次在深夜裡散發著惡臭以及對她有著肮臟**的怪物。
在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之後,林周的內心在長久的時間中漸漸平靜,他拂去眼角的淚水,來到了冰箱前,給媽媽做今天的飯菜。
林周用冰箱裡的菜給母親做了番茄蛋湯、竹筍炒肉、清蒸魚。
做好了以後,林周放進保溫桶裡。他去醫院之前還得順路去一下學校。
林周揹著包,手裡提著保溫桶,坐上了前往學校的滴滴,最後來到學校門口,在出示了自己的學生證以後,走進了校園,現在正是課間休息時間。
林週一進班級,就瞬間成了全班的焦點。
“肘子,這幾天你去哪裡了?”有和林周關係要好的同學勾搭著他的肩膀,一臉笑意。
“家裡出了一點事情。”林周嘴角也扯出一個笑容,“接下來我還是要走的。今天我過來隻是來拿我的試卷。”
林周逃離同學的勾搭,來到自己的座位前,看到自己桌子上擺的整整齊齊的試卷,對著自己的同桌表示感謝:“非常感謝。”
同桌是個大大咧咧的男孩:“我們的關係說啥呢,小意思。”
林周平時為人豪爽、謙和,對於來請教的人他也從不藏私,在同學間的口碑都不錯。
“阿姨身體怎麼樣?”同桌問。
“還是那樣,離不開人。”林周把保溫桶放桌上,然後把試卷一股腦的塞進揹包裡。
在塞完以後,林周就和同桌道彆。
“林周!”
林周來到教學樓下,正準備走的時候,一個聲音喊住了他。
林周看去,那是一個女孩,穿著一身藍白色的校服,身材高挑,臉蛋精緻漂亮,紮著長長的馬尾。
他認識她,她是隔壁二班的第一名,叫徐萱萱。
女孩小跑過來,還微微的喘著氣,汗珠掛在她的額頭和髮梢,鬢髮緊緊貼在耳側。
在林周麵前站定以後,徐萱萱:“林周,這兩天你去哪裡了,都冇看到你?”
正過身來,林周站定:“家裡出了點事情,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可能直到高考之前都不會回學校了。”
“出什麼事情了?”女孩追問。
林周搖頭,顯然不打算告訴她。
徐萱萱長舒一口氣,眼睛裡好像有星星一般:“林周,你接下來是要去**嗎?”
林周點頭:“對,目前是決定了去**。”
徐萱萱眼中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可是話到嘴邊都冇說出口,最終還是緩緩說道:“好,你保重。”
林週轉身離去。
對於徐萱萱的心思,林周並非冇有察覺。
但是他不打算招惹徐萱萱。
他的心很大,容得下李玲玉的一切,但他的心又很小,隻能容得下李玲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