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目 001
「你的意思是,這家火鍋店是你家開的?」我瞪大了雙眼,盯著並排坐在我身旁的男人。
「不是。」韓澈搖了搖頭。
我鬆了一口氣,他卻緊接著開口:「除了這家總店,省內的其他分店,也都是我們家開的啊。」
貧窮的我感到兩眼一黑。
沒想到,和他的第一次約會,就聽到了這麼爆炸性的訊息。
我暗暗地想,假裝「有點小錢的女孩」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怕是要假裝「妙齡富婆」才能配得上他。
正當我手握選單,低著頭胡思亂想時,韓澈突然伸出手,伸向我的後背。
「子文,這是什麼啊?」他語氣疑惑。
「啊?什麼。」
當我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他從我身後,一把拽出了我連衣裙的吊牌,然後問服務員要來一把剪刀,親手幫我剪掉了它。
盯著吊牌上那一排四位數的價碼,我深吸一口氣,強撐出一個笑來。
那個吊牌,我根本沒打算摘下來。
現在完了,吊牌沒了,衣服退不掉了,錢又該從哪兒來呢?
-2-
時間回到四天前的晚上。
我叫孟子文,是一家高檔咖啡廳的服務員。
最近,有個中年男人騷擾我,時不時就過來糾纏一番。我連聯係方式都沒給他,卻被他老婆認定,是我在勾引對方。
這事兒鬨得沸沸揚揚,我都快被店裡開除了。
那晚我剛下班,從大門走出去時,她不知從哪裡竄出來,一把揪住我的頭發。
而韓澈,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那時韓澈衝過來,擋在我身前。
麵對那個瘋女人,他完全沒有還手的意思,隻是傻傻地伸開雙臂,把我們倆隔開。
甚至,他的聲音還有些發抖:「你怎麼欺負人啊?」
我急得大喊:「朋友,你倒是動手啊!」
見他一副嚇呆了的樣子,我心一橫,衝到他前麵,和那女人撕扯起來。
後來那女人落荒而逃,而我倆坐在地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看著他驚魂未定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
「你這人真有意思,明明害怕,怎麼還要衝出來救我啊?」我問。
「不是啊。」他喘著粗氣,「我以為我可以的,我,我……主要是那個大姐實在是太嚇人了。」
我笑著點點頭,表示勉強相信。
那天晚上,韓澈開車送了我一程。
坐在副駕,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相比於剛才那幅狼狽的樣子,認真駕駛的他,原來這麼好看。
「乾嘛偷看我?」他目視前方,不好意思地笑笑。
「啊?」心怦怦直跳,我連忙轉移話題,「今天謝謝你了。」
「謝什麼,我也沒幫上忙,最後還是你把她打跑了。」
「你本來是要去那家咖啡館的吧?」
「嗯……其實今天我是去相親的。」
「啊?對不起!」我連忙道歉,「這下你的相親怎麼辦?」
「沒事。本來我也不想去。」
「為什麼?」
「我爸媽安排的,他們控製欲太強了,什麼都要安排。」他繼而解釋道,「這已經是第四個了。和之前那幾個女孩一樣,都是家裡嬌生慣養寵壞了的。表麵上知書達理,實際上脾氣不小,難相處得很。」
「那你爸媽,怎麼偏偏喜歡這種小姑娘啊?」
「她們家裡都挺有錢的。」他歎了一口氣,「我爸媽根本不關心我到底想要什麼,他們就隻看這些,非要什麼所謂的『門當戶對』。」
「呃……」我盯著他方向盤上的車標,思考了半天也沒認出牌子,隻覺得價值不菲。
「其實我家也超有錢的啊,可是我感覺自己還挺好相處的,也沒什麼脾氣。」話音剛落,我的臉一下子滾燙起來。
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謊話。
「我家超有錢的。」——哪有人會這樣說話啊?!
「嗯?是嗎?」他衝我笑了笑,「確實,你跟她們真的不太一樣。」
「嗯……」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對了,你最近還是彆去那家咖啡廳了,注意安全。」
「不去我吃什麼啊……」我歎了一口氣,心想這種富家小少爺,就是不知道我們勞動人民的辛苦。
「你經常去那兒吃飯嗎?」他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看向前方,「感覺他們家的咖啡確實還行,菜品有點敷衍啊。」
「額……」
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了嘴,我閉緊嘴巴不再講話。
快到家的時候,我提前下了車。出於一種奇怪的羞恥心,我並不想讓他看到我租住在一座老舊小區裡。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還互加了微信。
回到家裡,我盯著韓澈的微信頭像,不知道該不該主動說句話。
正當我猶豫的時候,幾條訊息彈了出來。
是店長。
她說我明天不用再去上班了。
隨她吧,反正我早就乾不下去了。
隻是這麼一來,我得趕快去找一份新的工作了。
我給好朋友多莉打電話,把今天遇到的事一股腦講了出來。
多莉一邊安慰著我,一邊向我打聽那個叫韓澈的男人。
「你該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多莉問。
「怎麼可能,我們才剛剛認識啊。」
「有點心動?」
「嗯……」
「大姐,你就算看上人家,也不能亂吹牛呀。長得不好看可以整容,身材不好可以減肥,你這……打工妹怎麼裝富婆嘛。」多莉歎了口氣,「你說你,乾嘛非給自己安個千金小姐的人設嘛。」
「我也不知道啊。誰讓跟他相親的女孩子個個都有錢,我就頭腦一熱……」
「你肯定是吃了飛醋,無意間攀比起來了。」多莉嘿嘿一笑,「換句話說,你對他一見鐘情,喜歡上人家了。」
聽多莉這麼說,我愣了一愣,腦海中浮現出韓澈擋在我身前的畫麵。
「那怎麼辦,我要坦白嗎?這也太難為情了吧?」
「不然的話……」電話那邊的多莉沉默了一會兒,「假裝一個手裡有點小錢的女孩子,也不是什麼難事,我倒是有一個辦法。隻要你量力而行,也就沒什麼影響。」
在多莉的慫恿下,剛剛失去經濟來源的我,開通了人生中第一筆小額貸款。
多莉說,這叫「善意的包裝」。
她教我從淘寶上買來各種衣服,不剪吊牌,隻穿一次就退掉。
而我,在第一場實戰中,就被狡猾的敵人一把扼住了命運的咽喉,損失慘重。
-3-
「子文?子文?你在想什麼呢?」
一隻手輕拍著我的肩膀,我從恍惚中驚醒,眼前是一臉擔心的韓澈,手裡還握著剛剪下來的吊牌。
「啊……最近有點累,吊牌都忘記剪了,謝謝你啊。」我接過吊牌,忍痛扔進垃圾桶,想辦法轉移話題,「原來這家店是你家開的,怪不得你會帶我來這裡。不過,剛好我最近很想來呢,我很喜歡這兒。」
「我知道。」他笑得很是得意,起身坐回了我的對麵,「就因為看到你在朋友圈說想吃,才帶你來的。」
「我的朋友圈?」我有些驚訝,冷汗一下子從背後冒出來。
「你怎麼了?」他見我臉色不對,關切地詢問。
我借著他的話,說自己隻是想去趟洗手間。
三步並兩步趕到洗手間,我趕緊翻出手機。
「怎麼忘了朋友圈啊……」我開啟朋友圈仔細檢查,生怕自己露餡。
萬幸的是,那幾天我除了幾張自拍和一首歌,並沒有發其他的內容。
我鬆了口氣,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由衷地感謝朋友圈裡「三天可見」的功能。
「乾嘛要這樣折騰自己呢……我真的有必要偽裝嗎?」盯著鏡子中的自己,我喃喃道。
等我回到座位,菜已經上齊了。
我看到桌上的餐巾紙,拿起來仔細檢視。
「韓澈,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家店嗎?」我指著紙巾一角印著的一顆胖乎乎的牛肉丸,「因為你們這家店的紙巾上,總是印著這樣的手繪小圖案,而且每季度都會換新的,我說的對吧?」
韓澈似乎心情很好:「那這次的設計,你喜歡嗎?」
「喜歡啊!」我小心地把紙巾摺好,「也不知道設計師是個什麼樣的人,太可愛了。」
「噗……」韓澈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拿起手機,找出一張手繪稿給我看,「你說的這個人,很有可能就坐在你對麵。」
「啊?」
聽完韓澈的一通介紹,我驚訝得捂住了嘴巴。
原來,他就是那個「設計師」。
他說自己很喜歡畫畫,一直想做一個插畫師。
我問他,那為什麼不去試試呢?
他目光暗淡下來,解釋說,自己的父親並不是很理解他,一心隻想讓他接管自家的生意,不許他從事繪畫行業。
「不過,我還是一直在堅持。」韓澈苦笑,「子文,謝謝你喜歡我的畫,其實我很少能聽到彆人的誇獎。」
「你畫得很棒啊,很有自己的風格。不然,我也不會這麼喜歡啊!」
聽了我的話,他又活躍起來。對我講起自己第一次學畫畫的經曆,還給我看之前投放在紙巾上的幾個係列的電子手繪稿。
他興高采烈地講著,滑動著手機螢幕,為我展示他的作品。
而我的眼神,卻再不能從他的側臉上移開。
吃完飯,韓澈開車送我回家。
而我又一次提前下了車。
在我的指揮下,他把車停在一座高檔小區的外麵。
「原來你家住這裡呀。」他語氣輕柔,一邊說著,順手幫我解開安全帶。
我愣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匆匆向他道彆。
「子文!」
「啊?」我轉過身,韓澈眼睛亮亮的,坐在車裡衝我揮手。
「謝謝你喜歡我的畫。」他說。
晚風中,我們倆相視一笑。
-4-
回到家,韓澈的訊息很快彈了出來。
[子文,我到家了。]
[嗯。]
[明天你還有空嗎?要不要出來逛逛?去哪兒都行。]
我盯著手機上的訊息愣住了,想了想,趕緊打電話給多莉,向她訴說來龍去脈,問她該怎麼辦。
「怎麼辦?」多莉在電話那邊打了個哈欠,「那就去唄。跟富二代小帥哥約會不開心麼?」
「可是……萬一他要帶我去什麼高階餐廳、奢侈品店,或者是什麼高爾夫球場,我會不會當眾出醜啊?」
一想到我和多莉平時想要去西餐廳吃頓飯,都要先上大眾點評查一查人均消費的樣子,我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
「要不,你上那個小紅薯
APP,搜搜關鍵詞,看看真正的年輕富婆們的日常生活都是什麼樣的?」
「我看行。」
掛了電話,我拿出手機,按照「名媛」、「有錢人的生活」、「富婆」等關鍵詞搜尋了起來。
不看不知道,我竟然搜尋到了一篇攻略,標題是——「普通女孩的名媛速成秘訣」。
如獲至寶的我,趕緊點開那篇文章,對著一條條攻略研究起來。
[第一條,多讀書,腹有詩書氣自華。]
不是吧?
老孃明天就要去約會了,今天晚上臨時看書怎麼可能來得及?
這條不算,下一條。
[第二條,端正體態,做好身材管理。]
……
這條好像比上一條更難速成,下一條。
[第三條,聊天話題多以話劇、哲學、藝術展、小眾電影為主,拒絕談論綜藝、偶像劇、言情小說以及明星八卦。]
這都什麼跟什麼?有錢人難道就不能追星了嗎?????
我往下一條條看去,隻覺得越說越離譜。
想來這篇攻略的原作者,也根本不是什麼名媛淑女,隻是在單純腦補。
「這可怎麼辦啊……」
正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多莉突然打來了電話。
「子文,我想到了!」
「嗯?快說快說。」
「讓他陪你去逛超市嘛!就去你家附近的那個
XX
福。你想想,一起逛超市既有溫馨的感覺,又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開銷,是不是兩全其美?」
朝著空氣點了點頭,我瞬間被多莉的聰明腦袋折服了。
「多莉,真有你的。你簡直就是我的狗頭軍師!」
「你確定這話是誇人的?」
「呃……不是嗎?」
那天晚上,我和多莉討論了半天,甚至還遠端一起看了一部關於有錢人生活的紀錄片。
可以說,為了明天的約會,我已經做足了準備。
-5-
第二天,我便和韓澈一起去了那家大超市。
他個子高高的,走在一排排貨架之間,時不時有女生偷偷看他。
路過廚具區的時候,他把購物車停在一邊,三兩步跑到貨架旁,衝我招招手。
「子文,你看!」他端起一隻奶黃色的機器,「居然是個蒸蛋器,這個造型好有趣啊。」
我走到他身邊,端詳起那個小小的蒸蛋器,還是蛋殼形狀的。
「喜歡嗎?小姑娘。」一旁的理貨員走過來,「買回去做早餐蒸雞蛋,剛好夠你們小兩口吃的。」
「啊……我們不是……」我低下頭去,臉頰一下子熱起來。
「謝謝。」韓澈放下那隻蒸蛋器,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帶我向前走去。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才發現他的臉居然也紅了起來。
我不由得偷笑。
原來逛超市,是這麼美好的一件事。
「韓澈,你等一下哦。」看到前麵貨架上擺放著的小包紙巾,我打算買幾包回去。
拿起其中兩種品牌的紙巾,我默算著價格,看看哪一種更劃算。
「子文,拿這種!」韓澈拿起一旁的一包給我看,「每一張都有小熊印花,和你一樣可愛。」
「那種不劃算吧。」我搖搖頭。
「哎呀,管它劃不劃算,這多可愛呀。」說著,韓澈又多拿了幾大包,一同扔進購物車裡。
「哎,用不了那麼多的。」盯著購物車,我暗自計算起總價。
「沒事,我開車送你回去,你不用擔心拎不動的。走,我們去前麵看看,有什麼好吃的。」
說完,韓澈推著購物車,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我愣在原地,遲遲邁不開步子。
也對。
對於韓澈來說,「錢」似乎是一種完全不需要考慮的東西。
我心裡亂亂的,既有隱隱的失落,又有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無力,還有一些羨慕。
我們真的是兩個世界的人嗎?
「子文,你怎麼不走呀?」韓澈衝我揮揮手。
「嗯?來啦。」
我們一路朝著零食區走去。
期間,韓澈有一搭沒一搭和我聊著天,十分放鬆的樣子。
而我卻緊繃著神經,生怕再說錯話,暴露自己是個普通人的事實。
「誒,子文,那你空閒時間喜歡乾嘛呀?」
終於問到一個我有所準備的問題了。
我眉毛輕輕一挑,心想,還好多莉陪我提前做了功課。
「也沒什麼特彆的,我喜歡遊泳,週末有空就運動一下。」我說。
「遊泳?我也挺喜歡的。」他說。
「哦?那你在哪家健身房啊?Balance
還是
X?這兩家的年卡都挺便宜的。」
我故作輕鬆地問,實際上,多莉早就幫我在網上查好了。這兩家健身房,是我們當地最高檔的兩家,韓澈一定會知道的。
「就在家裡啊。」他撓了撓頭,「其實我還挺懶的,想遊泳的時候就在家遊兩圈,也沒什麼運動計劃。」
大腦空白了一秒。
一時間,我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突然意識到,我們之間的不同,存在於千千萬萬個細枝末節裡。
而我和韓澈之間的差距,並不是我看幾部紀錄片,在網上搜一些炫富貼,就能彌補的。
後來,他開車把我送了回去。
像上次一樣,我讓他把車開到了那座高檔小區,假裝這裡就是我家。
「其實你可以讓我把車開進去的,不然你自己又要走一小段路。」他伏在車窗旁說。
「沒事,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拎著一大袋東西,我衝他揮了揮手。
「你真的拎得動嗎?」
「可以的。」我又擺了擺手,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個……我們小區裡的路比較繞,我怕你一會兒出不來。」
「好吧,那我走啦,到家再跟你聯係。」
「好,一路順風。」
我望著他的車漸行漸遠,隱隱有一種預感,覺得自己正在撒一個毫無必要的謊。
更何況,撒下一個謊,還需要無數個謊來圓。
-6-
沒過幾天,韓澈又約我見麵了,還是他們家的火鍋店。
「今天讓你嘗嘗我的最愛,牛肉餃子。」他喊來服務員,為我遞上一疊紙巾。
「嗯?」我拿起紙巾一看,「圖案換了新的?」
「你再仔細看看。」
畫上是一個小女孩和一個牛肉丸超人,他們一起坐過山車,一起去海洋館,一起煮火鍋……每一幅都是不同的場景。
「這是?」我不解。
「這是你。」他指著那個小女孩,「這是我想要和你一起做的許多件事。」
「喜歡嗎?」他看著我,眼睛總是閃著光,「子文,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太快了……說實話,一開始我隻是覺得你有點與眾不同。後來你拿著我的畫,說畫這幅畫的設計師一定很可愛,我當時激動地不得了。自從上次和你一起去逛超市回來,我每時每刻都想要見到你……我應該是,喜歡上你了。」
臉頰發燙,我低下頭小聲說:「真的嗎?我值得被你喜歡嗎?你喜歡我什麼啊?」
「你說喜歡我的畫,我就覺得你一定是懂我的。」他沉思片刻,「我很少有這種,被人理解的感覺。」
「總之就是喜歡。」他抓住我的手,「孟子文,做我的女朋友好嗎?」
他的語氣真誠,聲音隱約顫抖。我回握住他的手,看向他的臉,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
從前也有許多人追過我。
但從沒有人,能讓我這麼喜歡,這麼心動。
我點點頭,小聲說好。
韓澈傻笑起來,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他握住我的手,眼睛裡泛著濕漉漉的光。
那天的空氣都是甜的。
-7-
那天晚上,我給多莉打電話,和她分享我戀愛的訊息。
我對她說,我要向韓澈坦白了。
我要告訴他,自己其實並不是個有錢人,也不住在那個同時有六個門衛站崗的高檔小區裡。
「你確定現在要說?」多莉問。
「嗯。」我回答得很是堅定。
「你就不怕現在說出來,他一時覺得自己上當受騙,跟你當場分手?」
「他不是那種人啦。他喜歡我,跟我有錢沒錢完全沒有關係。」
「唉,總覺得有點風險。」多莉歎了一口氣,「好吧,祝你好運哦。」
那時的我堅信,我的坦誠能換來他的理解。
更相信喜歡能包容一切。
可現實不像偶像劇,它根本沒那麼簡單。
-8-
週末,我約韓澈去森林公園,想跟他四處走走,把我的「秘密」坦白。
一路上,我都在計劃著,該怎麼把這些事說出口。絲毫沒注意到,韓澈也是一樣的心不在焉。
「韓澈,你知道『魚目混珠』的故事嗎?」我拉著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有人把魚的眼睛假裝成珍珠……」
說著,我卻發現他眉頭緊皺,一臉擔憂地看向遠處。
「韓澈?」被我搖晃手臂,他這纔回過神來。
「啊……子文,你剛才說什麼?」他用力眨了眨眼,「對不起,我最近心情不是很好,總是走神。」
「發生什麼事了嗎?」
原來,韓澈和家裡的關係越來越僵。手上的畫材不夠用了,也根本沒錢去買。
「之前你的所有花銷,都是家裡給嗎?那你自己有沒有存款?」
韓澈搖搖頭,緊抿著嘴巴不說話。
思考片刻,我拍拍他的背,輕聲說:「彆擔心呀,你不是還有我嗎?」
在我的堅持下,韓澈開車帶我去了一家美術用品店。
原來,顏料和畫紙居然可以這麼貴。
「真的可以嗎?」站在櫃台旁,韓澈一臉擔憂地看著我,「讓自己的女朋友破費,我是不是很沒風度啊?」
「你想什麼呢?」我摸摸他的臉,向他打了包票,「這點兒錢對我來說,完全沒問題啦。」
看著韓澈終於逐漸放鬆下來,我既感到欣慰,又有些擔心。
本來要向他攤牌的我,這下完全沒機會說出口了。
-9-
和韓澈交往的日子,甜蜜但不輕鬆。
他和家人的關係僵持著,我幾乎承擔了他的所有開銷。可自從被咖啡館辭退後,我就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
多莉偶爾會打來電話,抱怨工作的不開心,詢問我的近況。
「哎,一分錢沒撈著,現在還要倒過來養男人。你還不和他分手?這麼下去,你早晚會被貸款壓垮的。」她這麼對我說。
其實多莉說的沒錯,我已經被貸款壓得喘不過氣了。
可我始終沒辦法向韓澈說出真相。
我想保護他的夢想。
我像一隻雪山下逃命的野獸,麵對身後滾滾而來的巨大雪浪,隻能拚命地向前跑,絲毫不敢停住。
而最沉重的一場大雪,來自於韓澈的一通電話。
-10-
韓澈打來電話的時候,嗓子都啞了,言語間滿是疲憊。
原來父子倆又吵架了。
他一氣之下,乾脆搬了出來。
「我先住在朋友家,不知道還能賴多久。」他歎了一口氣,「你知道的,我爸早就停了我的信用卡,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啊……」
「寶貝,我能搬過去和你住嗎?」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可以啊。」話音剛落,我就後悔了。環顧著自己租住了兩年的老舊房子,我感到一陣頭痛。
匆匆掛了電話,我以收拾房間為由,拖延了幾天時間。
韓澈一直以為,我住在那個高檔小區裡。這麼一來,我就算臨時去找好一點的房子,也隻能去那裡找了。
當晚,我便收拾起行李。第二天一早,我早早來到那個小區,遞給保安兩包煙,向他打聽租房的資訊。
令我意外的是,小區裡的許多房子都空著,戶主們大多用於出租。可是,就連最小的一種戶型,也至少有一百二十平米。
而這個時候,我已經完全沒有能力,去負擔起一筆昂貴的租金了。
雪浪之下的小獸,用儘力氣向前跑著。
最終,走投無路的我,對著公共衛生間牆壁上的一串號碼,撥了過去。
-11-
我租下了其中一套裝修精緻的房子。
合同簽得很快,一切看起來都十分順利。
韓澈搬過來的那天,天空難得的藍。
我們站在陽台上,他從背後抱著我,小聲在我耳邊說著話。
「謝謝你,子文。你知道嗎?我覺得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擋我的夢想了,我終於可以過上自由獨立的生活了。」他口中是好聞的薄荷香氣,「我真想就這樣,抱著你一輩子。」
從那天起,我的藝術家男孩,終於可以全力去追尋自己的夢想了。
這樣充滿幸福感的日子持續著,除了我的手機上,偶爾會收到些騷擾簡訊。
有時候,我也會問自己,我所做的一切,究竟值得嗎?
我覺得值得。
現在的我,根本不是在騙他,而是在幫他成就夢想。
隻是我忘記了,枝繁葉茂的春天過去,冬天就一定會來臨。
-12-
這天,韓澈說想吃餃子。
我買來食材,坐在沙發上包餃子,而他靠在我身邊刷手機。
「叮——」是他手機的簡訊提示音。
「這什麼?彩信嗎?好久沒見到這種簡訊了。」韓澈嘟囔著,突然直起身,像個彈簧一樣彈了起來,「這他媽是你?」
他把手機拍在桌上,螢幕上的我,一絲不掛地站著,直直盯著鏡頭的方向。
腦袋裡傳來「嗡——」的一聲。
我隻覺得眼前漆黑,一瞬間頭皮炸痛,所有的血液湧上大腦。
冬天來了。
越滾越大的雪球還是追了上來,在鋪天蓋地的雪浪中,砸向那隻無助的野獸。
「你說話啊?」韓澈瞪大了眼睛看著我,「這他媽到底怎麼回事?」
「韓澈,你冷靜一下。這是……」我試圖拉住他的手,卻被他一把甩開。
「彆碰我!」
「我可以解釋的,你聽我解釋好嗎?」
「解釋?」他的臉漲得越來越紅,「好啊,你最好一五一十給我說個清楚,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彆人騙我!我討厭被騙的感覺!」
聽了他的話,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突然不知道,究竟該不該向他說出實情。
「你說話啊孟子文,我給你解釋的機會,你怎麼不說了?」
喉頭哽住,我呆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不說,那我來說。你看不上我了,跟彆人好上了,是不是?」
「不是的……」
「那這是哪兒來的?」他拿起手機,指著照片上赤身裸體的我,舉到我麵前。
而我隻能沉默。
「你既然喜歡上彆人,為什麼不直說。」韓澈穿著拖鞋,拉開了大門,「孟子文,我還以為在你眼裡,我有多重要。」
說完他就走了,重重地把門關上。
我攥著一隻剛包好的餃子,就那麼坐著,沒有去攔他。
也沒有哭出聲。
桌上碼好了一排又一排的餃子,飽滿誘人。
是他最喜歡的牛肉餡。
-13-
韓澈搬走了。
直到他臨走前的最後一秒,都還以為我是移情彆戀,背著他出了軌。
沒有了韓澈在身邊,我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
我找了新的工作,一點點還貸款。
偶爾會有人打電話過來,威脅我還錢。我隻當沒聽清楚,掛了電話,逃避著不去想。
無聊的時候,我就在小區的花園裡散步,四處遊蕩。
今天,我坐在小區的錦鯉池邊,看了很久的魚。
想起韓澈向我表白的那一天,他為我畫的那些畫上,幻想著我們一起去海洋館,一起看五彩斑斕的魚。
回憶如潮水一般湧來,我腦海中全是他的影子。
突然傳來「嘩啦」的水聲。
一隻錦鯉躍出水麵,攪碎了湖麵上的倒影。
我這才驚醒。
「我要回去啦。」撒下一把麵包屑,我拍拍手,站起身來。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身後竟站著一個男人。
「孟小姐,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還錢?」
-14-
「鬆手啊!」我發出一聲尖叫。
那男人個子不高,力氣卻大得出奇。我試圖逃跑,卻被他一把揪住頭發。
「可算讓我找到你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對付你個丫頭片子,老子有的是辦法。你他媽的再不還錢,就給我等著!」
「你先鬆手!好疼啊!」我試圖扣開他的手,卻被他扯得更痛了。
「你怎麼欺負人啊。」一個人影衝過來,一拳砸在他的臉上。趁那小個子男人捂臉的功夫,他一把將我扯到身後,牢牢擋在我前麵。
我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一瞬間,夏日特有的氣味彷彿撲麵而來。
眼淚止不住地流淌著,我說起曾經說過的話,聲音卻愈發顫抖:「朋友,你倒是動手啊。」
這一次,他點點頭,對我說:「好。」
-15-
「嘶——」韓澈坐在沙發上,疼得齜牙咧嘴,「寶貝,你輕點。」
「彆動。」我托住他的臉,用棉簽輕點他臉上的傷口,「乖,馬上就好了。」
「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看著我的眼睛,目光懇切而真誠。
我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裸貸?我還以為你……」
講完最後一件事,他緊緊抱住了我。
「你真是個傻瓜。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和你是不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又有什麼關係?」
「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明天一早,我們就去報警。」
「好。」我點點頭。
「寶貝,你放心。」韓澈抵著我的頭,收緊了手臂,「警察處理之後,該還的錢,我會努力陪你一起還的。」
「韓澈,你還記得有一次,我想要講給你聽的那個『魚目混珠』的故事嗎?」縮在他的懷裡,我眼神失落。還沒等他開口,我又自顧自地說起來,「其實你看,我就是那顆假扮成珍珠的魚目。」
「可你又不知道,我到底是人,還是一條魚啊。」他的聲音溫柔極了。
我抬起頭,不解地看向他。
「作為人類,也許確實會覺得珍珠比魚目更珍貴吧。」他捧著我的臉,一字一頓地說著,「可我是一條魚,而你是我的眼睛。」
「我……」
「對於我來說,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
他吻上來,我也顫抖著回應。
濕熱的眼淚順著眼角流到臉頰,又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永遠都忘不了,他的那句話。也忘不了,那個滿是星星的夜晚。
-16-
韓澈從朋友家搬了回來,我們開始了共同還款的生活。
我打兩份工,他在網上尋找插畫的稿約。
開始的一段時間裡,他完全接不到稿子。
為了安慰他,我偷偷轉錢給多莉,拜托她假裝成陌生人,找韓澈約了一張私人訂製的電腦桌布。
除此之外,韓澈再也沒有任何彆的收入。
多莉打電話過來,讓我勸韓澈回去接手家裡的生意。
「子文,你覺不覺得……韓澈有點眼高手低?」多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他所謂的夢想,根本養不活你們兩個。」
「可他不是已經在努力了嗎?」
「他真的有在努力麼?既不去迎合商業插畫的風格,也不去找實習機會。整天就隻是躲在家裡,等著你做飯,等著你打工賺錢交水電費。我說的不對麼?」
「他隻是還沒準備好……」
「是麼?姐妹,與其說他要追逐夢想,不如說他是躲在所謂的夢想裡。拖延時間,得過且過。」
我說不出話來,隻好沉默。
「子文,彆再騙自己了,也彆再縱容他了。韓澈是你男人,不是你兒子。」
說完,多莉掛了電話。
感到一陣頭痛,我回到臥室,鑽進被子裡。
韓澈坐在一旁的電腦桌前打遊戲,戰況正激烈。聽到我的聲音,他卻火速摘下耳機,來到我身邊躺下。
「怎麼了寶貝?」他輕輕地說。
「沒事。」
「可是你分明不太開心。到底怎麼了?」
韓澈就是這樣,總是可以快速發覺我的情緒變化,也一定會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啊。」我頓了頓,轉而露出腦袋看向他,「親愛的,我們一定會過得越來越好的,對嗎?」
「當然啊。」他摸了摸我的頭,「等我以後接到越來越多的稿子,就能賺到很多很多錢啦,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
「嗯。」
「真不知道你這個小腦袋裡,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東西。」他把我攬進懷裡,輕輕拍著我的後背,「有我在,你什麼都不要擔心。」
我不說話,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懷裡,想著多莉說的那番話。
韓澈和我的美好未來,真的會到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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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
眼看著這個月的還款日又要到了,韓澈的工作依舊毫無進展。
我拿著手機研究,盤算著該怎麼把這個月要還的錢給暫時補上。
「寶貝,你最近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啊?」韓澈走進臥室,一下子撲在床上。他把頭枕在我的膝上,眨著小狗一般濕漉漉的眼睛望著我。
「沒有吧。
「可是你快要過生日了啊。」
「我?」
我拿起一旁的手機檢視日曆,才發現還有十幾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了。
「今年就不要什麼生日禮物啦。」我捧著他的臉,「特殊時期,攢錢最重要,等我們還清了貸款再說吧。」
「嘿嘿,那我這裡有一個好訊息,你要不要聽?」他一臉神秘地笑著,掏出自己的手機。
「什麼好訊息?」
「你等一下。」他取過我的手機一番操作,「喏,看吧!」
我接過一看,剩下的貸款竟然被他一次性還清了。
「怎麼樣?驚不驚喜?」韓澈歪著頭看著我,一副小狗等待主人誇獎的模樣。
而我這時才緩過神來,連忙問道:「你怎麼突然有了這麼多錢?」
「哎呀,那你就彆管啦。」他擺擺手,「總之,我們終於不用整天頭疼還錢的事啦,這樣多好。」
「不行不行,你一定得告訴我。」我不依不饒。
在我的逼問下,韓澈最終說了實話。
原來這筆剛好能還上我們所有貸款的錢,是韓澈偷偷找他媽要的。
雖然父子倆關係緊張,但是當媽的還是心疼兒子。聽說兒子過得不好,馬上就背著他老爸把錢偷偷打來了。
「韓澈,這就是你所謂的,自由獨立的生活?」我站起身來,不解地看著他。
「她是我媽,給我打點錢怎麼了?」韓澈被踩了尾巴似的,「我是要獨立,可是我這邊剛剛起步,接不到稿子,我能有什麼辦法?以後肯定會慢慢變好的啊!」
聽韓澈說著,我又回想起多莉曾經跟我說過的那些話。
她看人一向這麼準。
隻是之前的我,一直深陷在感情裡,自以為自己是韓澈夢想之路的支撐者,不肯從美夢中醒來。
一盆冷水澆在了心上。у??
我的心像是被人緊緊攥住了似的,疼得我眼淚直流。
「以後?你總愛說以後,可是現在呢?你真的有在腳踏實地地做點什麼嗎?你有認真思考過我們的未來嗎?」
「我當然有啊。」他說。????
我指著電腦桌上的一片狼藉:「打遊戲、點外賣、晝夜顛倒,這就是我們的未來?」
韓澈沉默了。
他低下頭去,不再和我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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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陷入了冷戰。
我從主臥挪去了客房,兩個人互相躲著對方,誰也不見誰。
最近一段時間,韓澈的房間裡安安靜靜。他似乎不再打遊戲了,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麵,韓澈衝到我身前,卻被那個瘋女人嚇到不敢還手。
原來韓澈的性格早就是如此,隻是我一直忽略了那些細節。
他就是這樣,以為自己很厲害,其實終日活在自己的幻想裡,得過且過。
「咚咚——」
門外傳來敲門聲,韓澈推開門,走了進來。
「子文,對不起。」他來到我身旁,「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說的對,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他從背後拿出一個盒子,交到我手中。
「這是?」我接過來看,是一個頸椎按摩儀。
「你的生日禮物。」
「你放心,這次是我拿自己的錢買的。」沒等我說話,韓澈急忙解釋起來,「幾天前……」
原來,他之前加入的畫手群裡,有個大佬骨折了,手頭的工作完成不了,但是三天之後就要上交。大佬問了幾個相熟的畫手,都因為三天時間太趕,報酬又不是很高,拒絕了他。
而這個人的畫風,剛好和韓澈很接近。所以他想嘗試一下,把這個稿子接下來,卻又有點擔心時間問題。
「我想了想,咬咬牙就接了。因為我想向你證明,我也是可以好好努力的。」他說。
三天的不眠不休,終於換來了一個好結果。
韓澈終於正式得到了一筆不算豐厚的稿費,依靠他的夢想,賺到了第一筆資金。
「寶貝,真的對不起。」韓澈的語氣溫柔,眼神中卻夾雜著疲憊,「請你相信我,我真的很喜歡畫畫,我真的能給你一個美好的未來。」
「我信,我信!」我緊緊地抱住他,哭得像個第一次戀愛的高中小女生。
這就是我喜歡他的理由吧。
我喜歡他談論起夢想時,眼睛裡閃爍的光。更喜歡他現在,為夢想努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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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那次合作成功的公司,韓澈又接到了幾次稿約。漸漸的,他又聯係上一些小的雜誌社、遊戲團隊,時不時接到一些簡單的外包工作。
他說,這樣下去,也許他真的可以成為一個自由插畫師了。
小半年過去,我們的經濟狀況終於有所好轉,平日的支出也寬鬆了一些。
租住的房子到期,我們搬了新住處。雖然不如之前的房子寬敞,但租金減少了很多。
韓澈讓我辭掉所有的工作,在家裡陪他,我答應了。
每天,我會為他變著花樣準備好豐富的早餐。他沒有工作的時候,我們就一起窩在小小的客廳裡打遊戲。
那段時光,算得上我人生中最有安全感也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但韓澈的情緒,漸漸出了問題,他好像越來越不快樂了。
我找了個空閒的機會,拉著他去街上散步,順便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子文,我覺得現在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在我的追問下,他皺著眉頭思索了半天,終於開了口。
他說自己好像有點迷茫了。
現在這些商稿,並不是他想要創作的內容。
我抱住他:「既然你覺得想不清楚,那咱們就先停下來,想清楚了再接著往前走。」
從那天開始,韓澈開始長時間的拖稿,答應過的稿子也統統被他反悔掉。
他每天呆在家裡,沉迷在電腦遊戲裡。有時候靈感來了,一坐在電腦前,卻又畫不出任何東西來。
有好幾次,我從睡夢中醒來,卻發現他一整晚都在打遊戲,根本沒睡覺。
我隻好重新去找新的工作。
可時間一天天過去,工作還沒找到,我們的積蓄就已經快要用完了。
正當我為了找工作的事情焦頭爛額的時候,韓澈的爸爸突然電話聯係了他。
「沒事吧?」韓澈剛掛了電話,我便擔心地湊過去詢問。
「我爸說……我媽生病了,讓我回去看看她。」
韓澈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匆匆穿好衣服,離開了我們的家。????
「注意安全啊。」我站在門口,朝電梯間喊著,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
直到電梯門「吱呀呀」關上的時候,他都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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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韓澈打來電話,說自己在家裡住幾天,陪陪他媽。讓我收拾好他的衣服和日用品,他一會兒開車來拿。
後來,韓澈很晚才過來。
「媽媽還好嗎?生了什麼病啊?」我緊張地問。
「沒事,前幾天下樓梯把腳崴了,當時沒當回事兒,睡了一覺起來才發現腳腫得不行,這下她才讓我爸送她去醫院。」
「那醫生怎麼說?」
「拍了個片子,有點輕微骨折。」韓澈拉起我準備好的行李箱,「寶貝,我先走了,我得回去照顧她幾天,你在家乖乖等我回來。」
我點點頭,說好。
他回過身來,親了我一下,然後轉身離開了。
時間過的很快,轉眼一個星期過去,韓澈還是沒有回來。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韓澈很快就接了。
我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卻支支吾吾起來:「再等等吧,我這邊暫時離不開啊。」
「好吧,那你照顧好自己。」我說。????
韓澈答應著,讓我彆多想,然後就掛了電話。
我聽著電話裡的嘟嘟聲,隱約覺得,根本不是他媽媽離不開他。實際上,真正離不開家庭庇護的人,也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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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我們各忙各的。
再見麵已經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他接我出去吃飯,我們開車來到了他們家的火鍋店。
店裡的員工們對韓澈打招呼,一個個親切無比。我們吃到中途,還有個店長模樣的女孩,到我們這桌來,小聲向韓澈請示問題。
他儼然已經成為了這家店的主人。
「韓澈,這是怎麼一回事呀?」我不解地看著他,「你在學著接管火鍋店嗎?是你爸爸又在逼你了嗎?」
「該怎麼說呢。」韓澈撓了撓頭,「寶貝,其實我現在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韓澈對我攤牌了。
他說自己終於想清楚了,不想再做一個為了商稿熬夜到天亮的窮畫手,想畫一些自己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
所以,他和父母各退一步,自己開始學著接管火鍋店的事,而父母願意支出他休息時間畫畫的開銷。
「不過我最近好累,實在沒什麼靈感,就先不畫了,以後總會有時間畫的。」他說。
又是……以後?
沸騰的紅油翻滾著,蒸騰出的霧氣阻擋在我們中間。店裡有小孩子追逐著,一路歡笑吵鬨著,從我們身邊跑過去。
我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忽然就覺得,這個人的樣子,明明還是和我們初見時一模一樣。可他臉上的表情,他帶給我的感覺,怎麼就完全不同了呢?
「你說話呀,寶貝。」韓澈歪著頭問我,「這樣不好嗎?」
感覺到眼角莫名的濕熱,我低下頭,摸索著桌上的餐巾紙。
看到紙巾的一角,我愣在了那裡。
原本印著韓澈手繪小圖案的位置,現在已經換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商業風
logo,和一般的火鍋店沒什麼區彆了。
「子文,我爸跟我說好了,總店的淨利潤全歸我。等我再穩定一段時間,我就搬回去和你一起住,這不是很好麼?」
我不回答,試圖從他眼神裡,找到一絲熟悉的感覺。
但我失敗了。
想起去年,大約也是這個時候,我們坐在同一家店裡,他指著手機螢幕上,自己的手繪稿,對我滔滔不絕地說著,眼睛裡翻湧著光。
我久久凝視著他,然後突然起身,跑出了餐廳,漫無目的地跑上大街。
夏天又要來了,一路是歡聲笑語,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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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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