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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灶王爺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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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九,魯西南。

風像刀子一樣從黃河故道的方向刮過來,刮過光禿禿的楊樹梢,刮過結了白霜的麥秸垛,颳得村裡每一扇木門都在吱吱嘎嘎地響。

老李騎著他那輛大金鹿自行車,從曹縣縣城出來,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往魏灣鎮方向走。自行車後座上捆著兩捆榆樹皮,用麻繩勒得死死的,樹皮的縫隙裡插著一根擀麵杖粗的榆木棍子——那是他防身的傢夥。

大金鹿是青島產的,黑色的車架,大鏈盒,倒輪閘,騎起來嘎嘎作響。這輛車跟了老李八年,車把上的黑漆磨得發白,座子上的皮子裂了好幾道口子,用麻繩纏著。後座兩邊各掛著一個帆布褡褳,左邊裝著磨得鋥亮的榆皮刀子、幾根麻繩、一塊磨刀石,右邊裝著幾塊乾糧、一個軍用水壺、一卷牛皮紙包著的鹽。

老李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棉絮,腰裡紮著一根麻繩。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帽簷上結著一層白霜。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榆樹皮,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不渾濁,亮得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

五十二歲的人了,腰板還是直的。

他騎得不快,土路被凍得硬邦邦的,車輪碾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路兩邊是連片的麥地,麥苗被霜打得灰綠灰綠的,貼著地皮。遠處有一個村子,黑壓壓的樹梢上麵飄著幾縷炊煙。

老李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臘月的天短,不到五點就得黑透。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一戶人家落腳。

收榆樹皮這行當,說好聽點叫「收購」,說難聽點就是走街串巷的「收破爛的」。榆樹皮曬乾了磨成麵,摻在木粉裡做衛生香、蚊香。這活兒又臟又累,冇人願意乾。但老李乾了大半輩子。

他乾這行有個規矩——不收錢,隻吃飯。

主家管他一頓飯,他幫主家把院子裡、牆根下的榆樹皮收走,給的價錢比別的小販高一成。要是主家不要錢,想換東西,他就從褡褳裡掏出幾包香——自己做的,用好榆皮麵摻的老檀木粉,點的煙是直的,不散。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老李吃飯的時候愛「講古」。他走南闖北,肚子裡裝著幾百個故事。主家一管飯,他就邊吃邊講,講得活靈活現,比收音機裡的評書還帶勁。主家聽得入了迷,飯都忘了吃。

有人說老李是「說書的嘴,要飯的腿」。

老李聽了隻是笑笑,不解釋。

快到村口的時候,老李下了車,推著走。他習慣在進村之前先看看——看村口的樹,看路邊的石頭,看房子的朝向。

這個村子不大,七八十戶人家,土牆灰瓦,錯錯落落地蹲在黃河故道的大堤南邊。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像一把大傘,樹乾得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上繫著幾根紅布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老李停下車,盯著那幾根紅布條看了一會兒。

紅布條係在朝西的枝椏上,不是朝東。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一般的紅布條是辟邪的,係在朝東的枝椏上,迎太陽。朝西的枝椏——那是給「那邊」的人指路的。

老李冇說什麼,推著車進了村。

村裡很安靜,狗都冇叫。臘月十九,莊戶人家都在忙年——掃屋、蒸饃、炸丸子、煮肉。但老李聞到的不是肉香,而是一股子燒紙的味道,混在炊煙裡,嗆得人嗓子發緊。

他正想找個人問問,迎麵走過來一個老頭,佝僂著腰,手裡提著一捆乾樹枝。

「老鄉,借問一聲。」老李停下車,「咱這村叫啥名?」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車上的榆樹皮,說:「收榆皮的?」

「對。」老李從兜裡掏出一支菸遞過去,「收榆皮的,路過貴村,想找戶人家歇歇腳。」

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冇點。他往老李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你來得不巧,今兒個別找人家了,趕緊走吧。」

老李問:「咋了?」

老頭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怕什麼東西聽見,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們村……灶王爺咧嘴了。」

說完這句話,老頭像是犯了什麼忌諱似的,提著乾樹枝快步走了,佝僂的腰背在暮色裡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一條衚衕裡。

老李站在村口,把「灶王爺咧嘴」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他收榆樹皮收了二十年,聽過不少怪事。灶王爺咧嘴,這還是頭一回。

灶王爺,山東人叫「灶神」,也叫「灶君」,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間盯著每家每戶的「眼線」。臘月二十三,灶王爺要上天匯報這一家人的善惡。所以家家戶戶臘月二十三祭灶,供糖瓜,意思是把灶王爺的嘴糊上,讓他「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但「灶王爺咧嘴」,老李還真冇聽說過。

他猶豫了一下,冇有聽那老頭的話,而是推著車繼續往村裡走。

村裡有一條東西向的主街,街兩邊是各家各戶的院門。老李走到街中間的時候,看見一戶人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黑紅臉膛,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正站在門口抽菸。他看見老李和那輛大金鹿,愣了一下,然後主動開了口:「收榆皮的?」

老李點頭:「對,老哥。路過貴村,天快黑了,想找戶人家借個宿,管頓飯就成,不要錢。車上有榆樹皮,您要是家裡有,我給您收走,價錢好商量。」

那人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狗皮帽子和舊棉襖上停了一下,然後往旁邊一閃,讓開了門:「進來吧。」

老李把車推進院子,靠牆支好。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偏房,灶房在東南角。院子裡堆著一堆劈柴,牆角長著一棵老榆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老李看了一眼那棵榆樹,樹皮是完整的,冇人扒過。

那人叫老陳,大名陳德厚——跟老李同名,一個「德」字輩的。老李進門的時候還愣了一下,心想這名字起的,跟自己一字不差。老陳說他是種地的,老婆前年死了,家裡就他跟一個十二歲的閨女。

「閨女呢?」老李問。

老陳往正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屋裡躺著呢,發燒,燒了好幾天了。」

老李哦了一聲,冇多問。

他把車上的榆樹皮卸下來,靠在牆根,然後從褡褳裡掏出那捲牛皮紙包著的鹽,遞給老陳:「老哥,這是規矩,一包鹽,算我的飯錢。」

老陳冇接:「你不是說不要錢嗎?」

「不要錢,但這鹽你得收下。」老李把鹽塞到老陳手裡,「這是『開口鹽』,走江湖的規矩。你收了我的鹽,咱倆就算是『過了話』了。我在你家吃飯,講什麼故事你都得聽著,不能打斷,不能問『真的假的』。聽完之後,你信就信,不信就當聽個樂子。」

老陳捏著那包鹽,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

老李在院子裡洗了手,進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靠牆擺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爺的畫像。畫像已經發黃了,但灶王爺的臉還看得清楚——紅臉膛,黑鬍子,戴著官帽,手裡拿著一個「善」字和一個「惡」字。兩邊是一副對聯:「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

老李盯著那幅畫像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

灶王爺的嘴,是咧開的。

畫像上的灶王爺,嘴角往上翹,露著兩排白牙,像在笑。但這笑不對勁——不是慈眉善目的笑,是那種嘴咧得太開了、合不攏的笑。像是有人把畫像的嘴角往上撕了一截,又用什麼東西粘住了,粘歪了。

老李轉頭問老陳:「這畫像啥時候換的?」

老陳的臉色變了一下,說:「前些日子。舊的燒了,換的這張新的。」

「在哪兒買的?」

「集上。一個擺地攤的老頭賣的。」

老李冇再問,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了。

老陳去灶房忙活,灶房裡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老李一個人坐在堂屋裡,屋子裡很靜,隻有灶房裡燒火的劈啪聲和隔壁房間裡小姑娘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他注意到八仙桌上供著一碗白米飯,飯上插著一雙筷子。米飯已經乾了,裂了縫,筷子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老李的目光從那碗飯上移開,又落在灶王爺的畫像上。

灶王爺還在笑。

天徹底黑了下來。老陳端著一大盆菜上了桌——白菜燉粉條,裡麵切了幾片臘肉,上麵飄著一層油花。又端了一簸箕雜麵餅子,一碟醃蘿蔔。

「冇啥好菜,將就吃。」老陳說著,又去灶房端了一碗小米粥,給隔壁屋的閨女送了過去。

老李冇客氣,掰了一塊餅子,舀了一碗菜,吃了起來。他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品每一口飯的味道。

老陳回來坐下,也端起碗吃。兩個人悶頭吃了七八分鐘,誰都冇說話。老陳好幾次想開口,又忍住了——他記著老李說的規矩,等老李先開口「講古」。

老李終於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老哥,」他說,「你信灶王爺嗎?」

老陳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信。咋能不信呢?家家戶戶都供著,臘月二十三還供糖瓜。」

「那你知不知道,灶王爺要是咧嘴了,是啥意思?」

老陳的臉色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聲音發澀:「啥……啥意思?」

老李冇有直接回答。他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像是有了形狀,繞著灶王爺的畫像轉了一圈才散。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老李說。

老陳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

老李把菸灰彈在地上,開了口:

「這事發生在曹縣北邊一個村子,離這兒不遠,也就二三十裡地。具體哪個村,我就不說了,反正村裡人都知道。」

「那是民國三十二年的冬天,也是臘月。那一年鬧饑荒,莊稼顆粒無收,樹皮都扒光了,人就吃觀音土,吃完了肚子發脹,拉不出來,活活憋死。」

「那個村裡有一戶人家,姓劉,當家的叫劉大柱。劉大柱有個老婆,姓王,生了三個閨女,冇生兒子。劉大柱重男輕女,對三個閨女都不好,動不動就打。大閨女十五了,二閨女十二,小閨女才八歲。」

「那年冬天,劉大柱的老婆得了病,躺在炕上起不來。家裡揭不開鍋,三個閨女餓得皮包骨頭。劉大柱不去想辦法弄吃的,反而天天罵老婆是『掃把星』,罵閨女是『賠錢貨』。」

「有一天,劉大柱出門『找吃的』。他出去了三天,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塊肉。」

老李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

老陳的臉色已經不太對了,但他冇有說話,隻是攥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

老李繼續說:

「劉大柱把那塊肉燉了,燉了一大鍋。三個閨女聞著肉香,從炕上爬了起來,圍著鍋台轉。劉大柱的老婆也聞到了,問他是哪來的肉。劉大柱說:『東邊村裡有人殺豬,我幫忙殺的,人家給了兩塊肉。』

「老婆將信將疑,但肉已經下鍋了,香味把人的魂都勾走了。那天晚上,劉大柱一家五口人,圍著桌子吃了那鍋肉。」

老李說到這兒,突然問了一句:「老哥,你猜那是什麼肉?」

老陳的手開始發抖,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冇說話,也不敢猜。

老李也冇等他猜,繼續說:

「那天晚上,劉大柱的老婆吃著吃著,忽然哭了。她把嘴裡的肉吐出來,說:『這不是豬肉。』劉大柱說:『咋不是?』老婆說:『豬肉不是這個味,也不是這個紋理。這肉……像人肉。』

「劉大柱把筷子一摔,罵了她一頓。老婆不敢再說了,但那一鍋肉,她再也冇吃第二口。三個閨女不懂事,吃得盆乾碗淨。

「第二天一早,劉大柱又出門了。他老婆越想越不對勁,就撐著病身子去了東邊的村子打聽。你猜怎麼著?東邊那個村子冇人殺豬。倒是有戶人家,家裡一個五歲的男娃,前一天不見了。

「劉大柱的老婆差點當場昏過去。她跌跌撞撞跑回家,翻遍了灶房、院子,最後在柴房的一堆柴火下麵,翻出來一件小孩的棉襖,棉襖上全是血。

「那棉襖,她認得——是她孃家的一個遠房侄子穿的。那個五歲的男娃,是她侄女的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

老李的菸頭暗了一下,他又吸了一口,火光重新亮了起來。

「劉大柱的老婆當場就瘋了。她跑到院子裡,對著天喊,對著地喊,喊得嗓子都啞了。鄰居聽見了,過來看,發現了那件棉襖,報了官。

「劉大柱當天下午就被抓了。他不承認,說自己冇殺人,那塊肉是撿的。但柴房裡有骨頭,骨頭上的牙印,是他家菜刀留下的。菜刀上的血,是那孩子的。

「案子審了三天,劉大柱招了。他說那天出去找吃的,路過東邊村子的時候,看見那個五歲的男娃一個人在門口玩,就起了歹心。他把孩子哄到冇人的地方,用麻袋裝了,帶回家,在柴房裡……動手的。

「後來劉大柱被判了死刑,臘月二十三那天槍斃的。

「但是,怪事從那天晚上就開始了。」

老李把菸頭在鞋底上掐滅,聲音放低了一些:

「劉大柱被抓走的那天晚上,他老婆在灶房裡燒水,忽然聽見灶台裡有人笑。她低頭一看——灶膛裡的火,燒出來一個人的臉。

「那張臉,就是劉大柱的。

「火裡的劉大柱在笑,嘴咧得大大的,像是要把灶膛撐裂了。

「劉大柱的老婆嚇壞了,跌跌撞撞跑出灶房,在院子裡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回灶房一看——灶王爺的畫像,嘴是咧開的。畫像上的灶王爺,和劉大柱在火裡笑的樣子一模一樣。

「村裡人聽說了這件事,都說是灶王爺『顯靈』了,是灶王爺告發了劉大柱的罪行。因為灶王爺天天蹲在灶台上,家裡發生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裡。劉大柱在柴房殺人那天,灶王爺就蹲在灶台上,看著那一鍋肉下鍋。

「但後來,村裡懂行的老人說,那不是灶王爺顯靈。那是劉大柱的惡念上了灶王爺的身,把灶王爺的嘴撐開了。灶王爺本來是要『上天言好事』的,嘴被撐開了,說的就不是好話了,說的全是那鍋肉的事。

「從那天起,那個村子就有了一個規矩——臘月二十三之前,誰家的灶王爺畫像要是『咧嘴』了,誰家就一定有人犯了不可饒恕的罪。」

老李講完了,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灶房裡的火在劈啪作響。

老陳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他的手攥著筷子,攥得嘎嘎響。

沉默了很久,老陳開口了,聲音發飄:「你的意思是……我家灶王爺咧嘴,是因為……」

「我冇說你家的事。」老李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我講的是民國三十二年的事,跟你家冇關係。」

但老李的眼睛冇有看老陳,而是看著八仙桌上那碗插著筷子的白米飯。

米飯裂了縫,筷子立著,紋絲不動。

「老哥,」老李忽然問了一句,「你閨女發燒幾天了?」

老陳一愣:「五……五天了。」

「發燒之前,她有冇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老陳的表情變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最終,他咬了咬牙,說:

「發燒之前那天晚上,她跟我說……她看見灶王爺從畫像上下來了。」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來。

「她說,」老陳的聲音越來越低,「灶王爺走到她床前,蹲下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但她不知道灶王爺說的是什麼,因為她聽不懂。灶王爺說的是……不是人話。」

老李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了起來。他走到灶王爺的畫像前,伸出手,用食指在灶王爺咧開的嘴角上抹了一下。

他把手指放在燈光下看了看。

指肚上沾著一層細細的灰,灰是黑色的,但黑色底下透著一層暗紅,像是乾了的血。

老李把這層灰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碾了碾,然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把手指在棉襖上擦了擦,轉過身,對老陳說:

「老哥,你家裡有冇有糖瓜?」

老陳愣了一下:「糖瓜?有……有,前幾天趕集買的,準備臘月二十三祭灶用的。」

「拿過來。」

老陳趕緊去了東偏房,拿了一包糖瓜回來。糖瓜是用麥芽糖做的,圓滾滾的,外麵裹著一層白芝麻,黏糊糊的。

老李接過糖瓜,走到灶王爺畫像前。他先把畫像從牆上取下來,平放在八仙桌上。畫像背麵已經發黃髮脆,有幾個蟲蛀的小洞。

他從褡褳裡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刀刃磨得鋥亮,刀背上沾著一層黑色的榆樹皮油。他用刀刃輕輕颳了刮畫像背麵咧嘴的位置,刮下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然後他把糖瓜捏軟,捏成薄薄的一片,貼在畫像背麵咧嘴的位置上,從背麵把咧開的嘴「糊」上了。他又把畫像翻過來,在正麵灶王爺的嘴上又糊了一層糖瓜。

糖瓜黏糊糊的,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灶王爺愛吃甜的,」老李一邊糊一邊說,「甜的東西能封住嘴。不是不讓灶王爺說話,是讓他說話之前先咂摸咂摸嘴——甜的東西,說不出來惡話。」

糊完之後,老李把畫像重新掛回牆上。灶王爺的嘴被糖瓜糊住了,看起來不像在笑,倒像是在吃東西,腮幫子鼓鼓的。

老李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對老陳說:「老哥,今晚我睡柴房。明天一早我就走。」

老陳趕緊說:「睡啥柴房?東偏房有炕,我給你燒上。」

「不用。」老李的語氣不容商量,「睡柴房就行。還有——」

他從褡褳裡掏出三根香,點著了,插在灶台前麵的香爐裡。三根香的煙筆直地往上升,升到灶王爺畫像的位置,忽然拐了個彎,從畫像的兩側繞了過去。

煙冇有散。

老李盯著那三縷煙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拿上褡褳和那把榆皮刀子,出了堂屋,往柴房走去。

老陳站在堂屋裡,看著灶台上三根香的煙慢慢往上走,繞著灶王爺的畫像轉了一圈又一圈。

隔壁屋裡,他的閨女又開始呻吟了,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喉嚨。

老陳想過去看看,但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他忽然想起老李講故事之前說的那句話——

「聽完之後,你信就信,不信就當聽個樂子。」

但老陳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樂子。

因為那碗插著筷子的白米飯,是給他死去的媳婦供的。他媳婦死了兩年了,但那碗飯每天都要換新的,飯上插著的筷子,每天都會換一個方向。

今天是朝北。

北邊,是他媳婦埋的方向。

老陳忽然覺得背後發涼。他猛地回過頭——身後什麼也冇有,隻有灶王爺的畫像掛在牆上,嘴角糊著一層琥珀色的糖瓜。

糖瓜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灶王爺在流口水。

又像是在哭。

---

老李躺在柴房的草堆上,狗皮帽子扣在臉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口。柴房不大,堆滿了玉米秸和劈柴,空氣裡有一股乾草和老鼠屎的味道。

他冇有睡著。

他在數數,數隔壁屋裡那個小姑孃的呻吟聲。呻吟聲每一聲的間隔是十一秒,像是有規律,又像是冇有。

他從棉襖口袋裡掏出那個泛黃的小本子。

本子巴掌大,牛皮紙封麵,用麻繩縫著。他翻開一頁,從褡褳裡摸出一截鉛筆頭,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臘月十九,曹縣魏灣鎮,陳姓人家。灶王爺咧嘴,女童發燒。疑犯:陳德厚(與本人同名)。罪名:待查。」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棉襖口袋。

然後他閉上眼睛,柴房外麵,臘月的風從黃河故道方向刮過來,颳得老榆樹的枝椏嗚嗚作響。

在風的間隙裡,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人貼在窗戶紙上說話。

老李猛地睜開眼睛,狗皮帽子從臉上滑落。他冇有動,就那麼躺著,豎起耳朵聽。

那個聲音又來了。

這一次他聽清了——不是從柴房外麵傳來的,是從堂屋方向傳來的。

是灶王爺畫像的方向。

那個聲音在笑。

咯咯咯的笑聲,像小孩,又像老人,尖銳得像針尖劃過玻璃。

老李緩緩坐了起來,從草堆裡摸出那把榆皮刀子,攥在手裡。

他冇有去堂屋。

他隻是坐在黑暗中,攥著刀子,聽著那個笑聲在風裡斷斷續續地響了半宿。

天快亮的時候,笑聲停了。

隔壁屋裡小姑孃的呻吟聲也停了。

老李把榆皮刀子插回褡褳,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推開了柴房的門。

院子裡落了薄薄一層霜,老陳的閨女站在堂屋門口,穿著一件舊花棉襖,臉被燒得通紅,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著老李,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叔,灶王爺讓我告訴你——糖瓜糊不住他的嘴。」

老李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小姑娘,小姑孃的眼神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倒像是一個很老很老的人,老得連眼睛裡的光都是渾濁的。

老李冇有說話,從褡褳裡掏出那包糖瓜,遞給小姑娘。

「吃吧,」他說,「吃了就好了。」

小姑娘接過糖瓜,低下頭,咬了一口。

她嚼了兩下,忽然吐了出來。

糖瓜的餡裡,裹著一根黑色的頭髮。

老李已經推著大金鹿自行車,出了院子門。

後座上捆著兩捆榆樹皮,褡褳裡裝著那把榆皮刀子和那個泛黃的小本子。

他騎上車,沿著來時的土路,往南走了。

風從背後追上來,吹得他的棉襖鼓了起來。

他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老陳家的灶王爺,嘴還是咧著的。

因為他糊上去的糖瓜,在半夜的時候,已經被人從背麵摳掉了。

摳掉糖瓜的不是人。

是那雙從小姑娘眼睛裡看出來的、渾濁的、老得不能再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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