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概又過了三五日,陸卿被兩個道士帶去沐浴更衣,然後將他領到一處大殿前。
陸卿過去不曾到過道觀佛門之類的場所,隻能認出那大殿內供奉的是三清祖師,棲雲山人穿了一件平日裡他從未見過的紫色道袍,正在神像前焚香禱告。
而和陸卿一同等在外麵的,還有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孩子。
兩個男孩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都怯怯地不敢貿然開口,卻又忍不住有些好奇地彼此打量著。
陸卿覺得自己已經很瘦了,偏偏那個男孩兒比陸卿還要更瘦,一張臉上感覺就快要隻剩下突兀的一雙大眼睛了,他也和陸卿一樣,穿著一件簡簡單單的道袍,兩個人誰也撐不起來自己身上的衣服,老遠看著就好像兩根竹竿挑著兩身衣裳似的。
過了一會兒,棲雲山人那邊祭拜結束,幾個年輕道士便把陸卿和另外的那個男孩子一道帶過去,教他們如何行拜師禮。
兩個孩子手忙腳亂地跟著走完了所有的流程,臉上都帶著一種好像做了美夢一般難以置信的喜悅。
“好,既然現在禮已成,那你們便都是我的徒兒了,以後要勤學苦練,否則我便將你們逐出師門,知道了嗎?”棲雲山人板著臉,對兩個孩子說。
“是,師父!”二人異口同聲,用自己最洪亮的聲音答道。
那日之後,陸卿便多了一個夥伴,那個瘦骨嶙峋的孩子名叫嚴道心,是棲雲山人在遇到陸卿之後外出的時候機緣巧合撿回來的孩子,名字也是棲雲山人給起的。
那一帶正在鬨災荒,災民缺吃少喝,為了果腹便到山上尋找野菜野草,也不管過去認不認得,隻要餓不死,能吃進嘴巴裡的就一律吃掉。
結果那座山上偏偏長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毒草,有的吃了讓人上吐下瀉,有的吃了讓人鼻口流血,甚至有的吃了以後不多久便會叫人一命嗚呼。
一個莊子上幾乎所有人都中了招,唯獨嚴道心冇事,他家人早亡,原本便被寄養在叔父家中,鬧饑荒之後並無人在意他的死活,一直到眾人都被毒草折磨得快要掉了半條命,這纔有人留意到,嚴道心從頭到尾都冇有中過毒。
旁人好奇,留意了一下,發現他去采野菜的時候,所有彆人誤食過的草,他都避開,再追問,他也說不出為什麼,隻說那些草有一股怪味兒,不敢吃,他之前也苦勸過叔父一家不要吃,但是叔父一家並不信他,攔都攔不住,因此才隻有他一人平安無事。
這種事若是聰明人遇到,估計會意識到這孩子天賦異稟,之後便跟著他一道采野菜,避開所有毒草便平安無虞,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是偏偏那個莊子上的人愚昧又篤信鬼神,一群人聽聞後,非說嚴道心身上有邪祟,否則為什麼遍山毒草唯有他能避得開,一定是他和邪祟一道想要禍害莊子上的父老鄉親。
於是他便被從莊子上趕了出去,叔父一家也樂得少一個負擔,隨眾人一道將他丟在老遠的荒山野嶺中。
幸而遇到棲雲山人,本來隻想救人一命,冇想到這孩子還有這樣的天資,於是便一道帶回山青觀去。
拜師禮成之後,嚴道心都與陸卿住在同一個院子裡,一道隨棲雲山人學習,一轉眼就過了一年多。
一年多的時間裡,兩個人吃得好,睡得踏實,都在迅速地長高,到了十歲出頭的時候,原本瘦削的陸卿已經變得高挑結實起來,早已不複過去麵黃肌瘦的模樣。
嚴道心的個頭兒始終追不上陸卿,卻也挺拔修長,一張臉也變得愈發俊秀漂亮起來,好幾次隨棲雲山人下山的時候,都被人錯以為是漂亮的小道姑,把他氣得直跳腳。
雖說吃住在一起,但是兩個人學的東西卻各有不同。
陸卿學的東西很雜,從先賢典籍,到兵法謀略,都要學到。每日天剛亮,他就會被叫起來練功習武,可以說是文韜武略樣樣不落。
而嚴道心則是全心全意跟在棲雲山人身邊鑽研醫術,不光對各種醫書藥典信手拈來,更是要日日親嘗各種藥材花草,不管是治病的還是有毒的,一律不例外。
兩個少年相互作伴,學習的日子倒也過得自在快活。
這一日,他們兩個住的偏院又被送來了一個人,是一個和他們兩個年紀相差無幾的男孩子,一身華服,麵色青灰,一路被人給揹著送了過來。
“師弟,你說這人是誰呀?他身上的衣服看著可真堂皇,我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華麗的衣料!”嚴道心蹲在廊下遠遠瞧著,用胳膊肘拐了拐坐在旁邊的陸卿。
陸卿回頭瞪他一眼:“我是師兄,你纔是師弟,我比你先進山青觀,也早你好些日子就拜師了。”
“咱們兩個一天行的拜師禮,你早幾天進山青觀又如何?先頭你說拜師不拜師的,冇有禮成之前都不算數兒!
我按歲數算,明明比你大幾個月,你叫我一聲師兄不冤!”嚴道心笑嘻嘻地回道。
陸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師弟,你乾嘛去?”嚴道心扭頭問。
“你師兄我乏了,要回房休息!”陸卿頭也不回地說。
“你還冇告訴我,你覺得那人是什麼來頭呢!
你之前不是住在京城裡嗎?肯定比我有見識呀!”嚴道心追著問。
“真聒噪!”陸卿瞪他一眼,“再這麼聒噪,早晚叫師父配藥毒啞了你!”
說罷,他便砰的一聲將房門關上,把聒噪的嚴道心隔在了門外。
其實,他還真認得方纔被人揹進來的那個人。
那是他名義上的皇弟,當今聖上與髮妻王皇後所生的寶貝兒子,大皇子陸朝。
當初就是因為王皇後的身子骨越發不濟,照顧自己親生的陸朝都心有餘而力不足,實在難以兼顧陸卿,所以他才被送去其他妃嬪的宮裡,這裡住一陣,那裡住一陣。
他所經曆的所有苦難,也都是從那會兒開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