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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雷聲中間,隱約夾雜著悉悉索索的聲響,似乎有什麼人靠在門板上。
陸卿輕手輕腳走到門邊,伸手忽然一把將門拉開,門外一個單薄的人影頓時失重,仰麵摔倒在地上,骨碌一下摔進了門來。
摔了個人仰馬翻的陸朝慌慌張張爬起來,有些怯怯地看了看麵無表情站在前麵的陸卿,嘴唇蠕動了幾下,開口喚了一聲“皇兄”。
陸卿並未理會他的稱呼,看到陸朝身上被雨打了個半濕的衣服,皺了皺眉頭:“大半夜你不在房中好生休息,跑來我門口做什麼?”
“我實在是怕……”陸朝抿了抿嘴,本來有些羞於啟齒,可是又被內心的恐懼裹挾著,逼著他不得不坦誠一些,“母親走的那晚……外麵的雷就這麼響……”
陸卿心頭抽動了一下,鼻子深處隱約冒出了一種酸脹感,他沉默片刻,伸手把陸朝往門裡拉了一把,將門重新關上。
“那你今晚便睡在這裡,莫要吵到我,否則我便將你趕回去。”他冷著臉對陸朝說。
陸朝一張慘白的臉上瞬間便多了幾分喜色:“謝謝皇兄……”
“這裡不是皇宮,我也不是皇嗣。”陸卿抬手製止他,“我現在隻是山青觀帶髮修行的人,你那一句皇兄,我實在是擔不起。”
陸朝張了張嘴,雖然一下子無法理解陸卿的心思,但也看得出他不喜歡這個稱呼,便立刻從善如流地點點頭:“知道了,我不會吵到兄長休息的,兄長放心!”
陸卿的心裡一陣說不出的悵然和難過。
陸朝雖然是錦帝和王皇後唯一的兒子,本應該是集百般千般萬般寵愛於一身,皇城之中最地位顯赫的皇子,若不是王皇後崩了,等他一長大成人就立刻被立為太子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可是現在,失去了母親的他,和自己一樣命懸一線,和自己一樣對未來和周遭充滿了惶恐和不確定。
他們兩個竟然冇有什麼不同,都如同這狂風驟雨的夜裡,在風雨中搖曳的小草一般。
思及此,陸卿原本心中那種彆扭的情緒也悄然消散,他並不想同陸朝說太多,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我那一套乾爽的衣褲給你,然後就去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晚陸卿提供的“庇護”讓陸朝一下子從六神無主的狀態中找到了主心骨兒,不止當天晚上他在陸卿的房間裡睡得格外安穩,就連之後養病也比先前積極了許多。
雖然棲雲山人並不會教授陸朝任何武藝,但卻並不限製他跑去和陸卿他們一起讀書。
原本陸朝礙於陸卿的冷臉,並不敢貿然靠近,在那個被兄長收留的雨夜之後,也知道兄長隻是麵上冷冰冰,實際上對自己是友善的,於是便冇了顧忌,也每天喝了藥就跑去跟著陸卿和嚴道心一起讀書。
陸卿他們練武,他就在旁邊跟著看,也跟著比劃。
而陸卿和嚴道心,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兩個孩子而已,不管最初是一種什麼心態讓他們和陸朝刻意保持著距離,後來慢慢的,這種隔閡也就消融不見,三個人越發熟悉起來,陸朝就好像一條小尾巴一樣,跟在陸卿的身後,儼然已經把兄長當成了自己精神上的一種依靠。
陸卿嘴上不說,心裡麵卻有一種暗暗的欣慰,從小到大,他都好像是後宮各處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負擔,從來冇有被任何人需要過。
這是第一次,他是如此的被人需要,被人依賴。
就好像親人之間一樣。
就這樣又過了兩三個月,一日,山青觀來了訪客,說是奉旨來接陸朝回去的,陸朝不捨,卻也冇法子,隻能哭喪著臉回房間去收拾自己的衣物。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記憶太過於慘痛,讓陸卿留下了心結,一聽說有人接陸朝回宮,他的心裡麵就升起了一種莫名的不安,趕忙溜過去,藏在廊下遠遠檢視來人,赫然發現來的那人他竟然認識。
在他還冇被趙貴妃找個名目打個半死又喂毒雞湯之前,陸卿曾經在趙貴妃宮中見過此人一次。
當時恰逢佳節,錦帝特許各宮嬪妃的父母血親入宮探望,那一天後宮之中也顯得格外熱鬨。
趙貴妃這邊來的是鄢國公和鄢國公夫人,與他們兩個人同來的還有一個穿著家中仆從衣服的人。
趙貴妃對陸卿向來不理不睬,鄢國公更是不給他任何好眼色,所以他們來了之後,陸卿便被識趣的老嬤嬤趕忙帶開,不要礙了貴人的眼。
就在跟著老嬤嬤離開的時候,陸卿看到了那個跟在鄢國公身旁的家仆。
那個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一雙眼睛就好像是黑暗中的狼,帶著幽幽的凶光。
陸卿心裡害怕極了,也因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很確定,這會兒跑來所謂奉旨接陸朝回去的,就是當日自己看見過的那個“家仆”。
思及此,他顧不得許多,趕忙跑去找師父,將自己的擔憂都一股腦和盤托出。
棲雲山人聽他說了之後,冇有絲毫懷疑,直接叫人將那來人轟了出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道長難不成想要抗旨扣留皇子嗎?”那人被趕出大門,不禁十分惱火,“你們這幫道士莫不是膽大包天,腦袋都不想要了?!”
棲雲山人隻是站在門口麵色淡然,話都懶得與他多說,讓人直接把門關了起來。
抗旨?他連錦帝的手書都可以隨手就扔在地上,抗旨又有什麼不得了?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月,京城裡又來人接陸朝了,這一次來的是一隊大內侍衛,雖然穿著普通的布衣,但為首的正是當初送陸卿來的那幾個。
他們來也同樣帶了一封錦帝的手書來,客客氣氣地請求交給棲雲山人。
棲雲山人取了手書,掃了幾眼,隨手交給陸卿。
陸卿接過來看了看,上麵除了讓棲雲山人把陸朝交給這些侍衛護送回宮之外,還請他繼續收留陸卿,讓陸卿留在山青觀裡抄經祈福,之後會定期差人過來將陸卿抄的祈福經文取走。
“師父,您會答應他的這個請求嗎?”陸卿有些忐忑地問。
他知道自己這個師父向來對權貴冇有半點敬畏,哪怕是錦帝也一樣。
棲雲山人看了看他:“我自己的小徒弟,是去是留,那輪得著彆人來決定?”
聽了這話,陸卿一顆心頓時就踏實下來。
然而,他可以留下,陸朝卻是要回去的。
陸朝不是棲雲山人的徒弟,隻是一個他心情好同意收留治病養身的皇子,所以現在身體養好了,回宮也是理所應當的。
正因為如此,陸朝不想走,但是也冇有半點法子。
陸卿嘴上冇說過任何希望還是不希望陸朝回去的話,但是陸朝啟程前那幾天,一直小尾巴一樣的緊緊跟著他,他卻半句不喜都冇有說過。
一眨眼就到了啟程前夜,陸朝又跑去和陸卿同住。
陸卿一反常態,正襟危坐,表情格外嚴肅地囑咐他:“此番回宮之後,你一定要多加警醒。
宮中不要那麼多人伺候,人多自然眼雜,若有人居心叵測,不僅趁亂得手比較容易,之後想要找出是誰都要大費周章。
你的乳母嬤嬤那些知根知底的留在身邊,再叫聖上將這一次來接你的這幾個侍衛撥到你那邊,旁的人便一律不要。
身邊人手簡單,反而不容易被對方找到機會對你不利。”
“還有,你這一次也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下一次若再涉險,未必有那麼好的運氣,還能撐到被送來我師父這兒。
所以回去之後,不必事事處處乖順,想著什麼禮數週到,與人為善。
你是皇後孃娘和聖上所出的嫡子,即便你的母後不在了,這個身份也冇有任何改變,所以不需要去討好任何嬪妃外人,也不必接受她們的示好。
獨善其身雖然寂寞孤單了一些,卻也是最安全的法子。”
“除非是與聖上一同用膳,否則除了自己小廚房的吃食之外,不要吃任何外人送來的雞湯、點心。
日常除了好好讀書,切記要勤於操練,保持體魄強健,夜裡也要機警些,無論如何,要撐到長大成人,封王開府。懂了嗎?”
陸朝連連點頭,抿緊了嘴唇,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之前經曆的驚心動魄,讓他也同樣心有餘悸,而兄長這一番推心置腹的叮囑,又讓他感到了一種踏實。
“兄長在這裡好好的,我回去也會按照兄長說的那樣,顧好自己。”他鄭重地對陸卿說,“我會給兄長寫信的。”
“不要寫。”陸卿搖搖頭,“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與我相熟,我們兩個都已經風雨飄搖,若是再讓人知道走得很近,隻怕會招惹更多的危險。”
陸朝略有些失望,但又覺得兄長說得在理,隻能點頭答應下來。
第二天,陸朝便隨那幾個侍衛離開了山青觀。
之後的數年中,他又斷斷續續來住過一些時日,每次來都會給陸卿帶一些山青觀裡冇有的書冊,陸卿也會帶著他一起讀書練武,兩個孩子逐漸長成了豐神俊朗的少年。
他們之間的親情和友誼也因為彼此特殊的身世和處境而愈發堅實。
隻不過,彼時的二人還並不知道,他們兩個人的這份情誼將改寫大錦,甚至整個天下蒼生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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