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嬤嬤愣住。
柳韞玉起身,唇角彎起些弧度,“我今日還有旁的要緊事,不能陪婆母一道去了。夫君那裏,就請嬤嬤代我道一聲賀吧。”
語畢,也不等劉嬤嬤反應,她便領著懷珠徑自走出了澹月居。
懷珠快步跟在她身後,隻覺得揚眉吐氣,連脊背都挺直了,可卻還是有些隱憂。
“姑娘不去,鄉主會不會不高興,又想法子給你立規矩?”
“她不敢。”
柳韞玉從孟府後門上了馬車。
凡事都有代價。
她昨夜替孟泊舟作證,這便是他們孟家落了把柄在她手裏。
寧陽鄉主不僅僅是今日不敢動她,等和離的時候,想必也不敢再刁難她,說不定還能換來些補償……
這便是她昨日在大理寺獄打的算盤。
柳韞玉絕不會再在孟泊舟身上再做虧本的買賣。
“去萬柳堂。”
柳韞玉放下車簾坐定,朗聲吩咐道。
……
大理寺獄的牢門緩緩闔上。
孟泊舟在刺目的日光下適應了片刻,才緩步走下台階。
他身上簇新的錦衣是寧陽鄉主送進獄中的,雖然熏過香,可還是隱隱帶著一絲牢獄的陰濕氣味,讓他不大舒服。
“泊舟!”
孟家的馬車就停在不遠處,寧陽鄉主快步迎了上來,扶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出來了就好,沒事了……”
孟泊舟的目光卻越過寧陽鄉主,在她帶來的那些人身上一一掃過,甚至飄向更遠處的街角,可卻沒有看見那個總是靜靜等候的身影,也沒有看見那雙盈盈期盼的眼睛……
昨夜他在獄中輾轉反側,腦海裏都是柳韞玉的一顰一笑,還有她說的那句“我是你的妻子啊”。
好不容易睡著了,睡夢裏竟又迴到了金陵,迴到了他還是一貧如洗的書生,而柳韞玉是金玉錦繡裏的柳家大小姐的時候。
洞房花燭夜,柳韞玉含羞帶笑地偷偷看他……
夢裏,孟泊舟心軟得一塌糊塗。
這三年,他對他的妻子實在是太冷漠了。可她卻始終在原地等著他。
往後他該好好待她……
“你還在找誰?”
看見孟泊舟的眼神,寧陽鄉主卻會錯了意,“我都同你說了,你那好同窗早就丟下你,跑得沒影了……”
同窗二字突然就將孟泊舟拽迴現實。
“文君……她現在在何處?”
孟泊舟問道。
寧陽鄉主咬牙,“他都把你害到牢裏去了,你還惦記他?”
“母親,文君她在京中無依無靠,如今下落不明,我總要去尋一尋,否則如何向恩師交代?”
孟泊舟說的恩師是浮玉書院的山長,也是蘇文君的外祖父。當初她也是因為這一層關係,才能女扮男裝待在書院。
“你……”
“母親不必多言,兒子自有分寸。”
孟泊舟朝寧陽鄉主行了一禮,轉身匆匆離去。
……
漱雪齋,二樓雅間。
柳韞玉坐在一架紫檀木雕花海棠的六扇屏風後。那屏風做工精巧,從裏向外看,能隱約看見人影,可從外向裏看,卻除了刺繡,什麽也看不見。
柳韞玉麵前的小幾上,攤著萬柳堂的賬冊、地契文書,還有雲渡蒐集來的、幾個意向買主的底細。
屏風外,雲渡坐在主位上,扮演著萬柳堂的主人,同一個胡姓商人談判。
那胡姓商人笑嗬嗬的,說話滴水不漏,問的問題卻很多,有幾個雲渡險些答不上來,含糊了過去。好在對方並未察覺,言辭間還是有盤下萬柳堂的意願。
中途休息,那胡老闆藉口更衣暫離。
雲渡起身伸了伸腰,繞到屏風後,“這已是今日的最後一個了,如何?我瞧著很有誠意。”
柳韞玉聲音緩緩,“不急,他不是真的買主。”
雲渡一愣,迴頭看了一眼屏風,“這樣你都能看出來?”
“感覺。他問得太周全,不像替自己問的,像是奉命而來。買萬柳堂都要遮遮掩掩,或許是什麽不該招惹的大人物……”
“那我們該怎麽辦?”
柳韞玉想了想,眼睛一眨,“想談成生意,得靠我。想談不成生意,那不是你的強項麽?”
“……”
雲渡眯了眯眼,要笑不笑地,“柳韞玉你好毒的嘴。”
話音既落,推門聲傳來。
雲渡和柳韞玉相視一眼,屏息噤聲。
雲渡迴到屏風前,就見那胡老闆已經重新落座,笑容依舊。
“雲老闆,我們繼續吧。”
雲渡也挑著眉梢笑,“行。”
然而很快,胡老闆臉上的笑便有些難以維持了。
對麵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說話東一句西一句,就連之前商議好的條款也給推翻了。
胡老闆緊蹙著眉,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些細汗,“雲老闆,這……”
忽然,雅間的門被推開。
兩個穿著尋常卻身形精悍、一看就會拳腳的男子走了進來。二人掃視了一圈屋內,隨即分立在兩側,姿態恭敬。
見狀,胡老闆連忙起身,也垂著手退到一旁。
下一刻,一身著霽青色雲緞直綴、腰係海棠白玉扣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目光直指橫亙在屋內的六扇屏風。
隔著屏風,柳韞玉隻能看清一道頎長的、逐漸走近的人影。
隨之而來的,便是那股掌控全域性的威勢,如無形的絲線般,將她整個人纏裹其中……
“買賣,貴在誠字。既然我已露麵,閣下還要繼續藏頭露尾嗎?”
隨著那人沉穩含笑的聲音,雅間內驟然掠過一陣疾風。
雲渡眉眼一凜,就見原本守在門口的那兩個侍衛已經快如閃電地衝向屏風。
他驀地迎過去,可卻隻攔下了其中一個……
“砰——”
那扇紫檀木屏風轟然倒地。
一襲紅裙、手執賬冊倚坐在圈椅中的柳韞玉,猝不及防暴露在眾人眼下。
她倏地抬眼,撞進一雙幽邃沉靜、卻也閃過幾分錯愕的黑眸裏。
叫人掀開這屏風前,宋縉怎麽也沒想到,萬柳堂的主人竟然會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
烏發垂雲,姝色天然。紅裙烈烈,將那張本就穠豔的臉襯得愈發明媚張揚。
原本倚在圈椅中,該是老成持重的隨性姿態。偏偏被突如其來的狀況駭得僵住了,倒顯出幾分稚嫩和鮮活。
那雙漂亮的杏眸更是有些失態地睜圓,活脫脫像隻受了驚、炸了毛的漂亮貓兒。
宋縉愣了一下,還未來得及移開眼,就見那雙靈動的眼眸浮起了慍色,麵頰也紅了,氣得紅了。
“放肆!”
女子惱羞成怒的叱聲朝宋縉劈頭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