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燈會是什麽場合,那可是宮裏的皇帝、太後都要親臨的。”
寧陽鄉主捧著盞熱茶坐在廊下,臉上露出了這些時日罕見的笑,“按照泊舟的品級,應當是不能參加的。就算是伯爵府,也好些年沒收到過燈會的帖子了。若泊舟能在燈會上好好露個臉,那從工部迴到翰林院,還不是宮裏一句話的事……”
啜了口熱茶,寧陽鄉主隻覺得身心熨帖,緩緩放下茶盞,看向行廊外低身屈膝、有些站不穩的柳韞玉。
“所以這次進宮,我絕不能叫你拖累了泊舟。這兩日,你需得天不亮就到我的院子裏來,袁嬤嬤是宮裏出來的,她會親自教你規矩。”
話音既落,袁嬤嬤的戒尺已經啪的一聲落在了柳韞玉的膝蓋上。
“少夫人,再蹲下些。”
隆冬時節,柳韞玉站在寒風裏,卻出了一身的汗。
她攥了攥手,“其實不必如此麻煩。鄉主既怕我在燈會上拖累了孟泊舟,我不隨他進宮便是。”
寧陽鄉主沉下臉,“柳韞玉!你不要忘了你當初答應過什麽,這半年,你會做好孟夫人,絕不使他名聲有損!”
“……”
“前陣子,若非那狎妓案,憑泊舟的品第,怎麽可能淪落去工部?如今這燈會,他與你演一場夫妻情深,正好是個自證清白的好機會。”
柳韞玉垂眼穩住身形,深吸了口氣,“……是。答應過的事,我自會做到。隻望鄉主和崇信伯也能說到做到。”
“那溫泉莊子你已住著了,我們有哪裏對不住你?”
寧陽鄉主眯了眯眼眸,“倒是我要問問你,柳家的字據,何時才能交出來?”
提到柳家的字據,柳韞玉眉眼間浮起一層陰翳。
她已寫信催促過多次,可金陵那邊始終沒有迴信,一封都沒有……
但這些話,她不能告訴寧陽鄉主。
“金陵與京城相隔千裏,書信往來也沒有那麽快。鄉主放心,年後我定將柳家的字據雙手奉上。”
“如此便好。”
寧陽鄉主這才靠迴圈椅中,重新捧起了茶碗。
……
仰山。
宋縉走上最後一級石階,迴身望向山下。
一道彎腰弓背的身影爬三步歇一步,還氣喘籲籲地破口大罵,“什麽破地方。你別告訴我,我每日來教書,還得爬這麽老高的山頭!”
“師兄,我這也是為你的身子著想。”
宋縉雙手攏在袖中,笑道,“你總是悶在司天台,跟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似的,這對身子不好。”
來人正是太史令許知白。
“放,放屁……”
許知白終於扶著膝蓋爬上山,抬眼看見麵不紅氣不喘、甚至還有幾分玉樹臨風的宋縉,眼紅得咬牙切齒,“你個虐待老人的禽獸……”
宋縉伸手將他撈了起來,“師兄不過比我大了七八歲,哪裏就稱得上老了。若能日日爬山,定能與我一樣身子康健、腿腳利索。”
“……”
未老先衰的許知白被宋縉扶進了仰山閣。
可迎出來的宋管事卻是一臉難色,欲言又止。
宋縉明白過來什麽,讓許知白先坐下喝茶,然後看了宋管事一眼,二人便走到仰山閣外。
“人呢?”
“今日沒來……”
“原因。”
“雲娘子的那位兄長過來替她告假,卻沒說原因。不過老奴倒是派人去崇信伯爵府打聽了一下,聽說沈三娘子病了。”
宋縉皺了皺眉,剛要開口,卻被另一人大驚小怪的聲音打斷。
“什麽?!”
許知白出現在他們身後,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什麽三娘子,哪家三娘子,你替我收的徒弟……是個小娘子?!”
“……”
宋縉抿唇。
“你將我騙到此處,就是為了讓我教一個小娘子算術?她學會了能做什麽?在深宅大院裏管家?”
許知白哆哆嗦嗦抬起手,朝他指了一指,轉身就走。
“師兄留步。”
宋縉追了出來。
許知白背著書箱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你閉嘴吧,任你宋縉舌燦蓮花,我也是不可能收一個女徒的!”
“但師兄已經答應過我了。”
“我就是出爾反爾了,你能拿我怎樣?”
“……”
宋縉頓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許知白離開。
宋管事從仰山閣裏出來,小心翼翼地問道,“相爺,許大人不肯收徒?”
宋縉雙手攏在袖中,麵無表情地掀了掀唇,“老東西比我還無恥。”
……
兩日後,夜色落幕。
上林苑內林木掩映,燈火如織。
上林苑外,皇帝與太後的車馬被禁軍護送,駛在最前頭,而僅次於聖駕的,便是相府、威德侯府,其餘王公大臣的馬車則按照次序跟在後麵。
王侯們的車馬浩浩蕩蕩地駛入上林苑,而朝臣們的車馬則在上林苑門口停下,穿著非紫即紅官服的臣子們攜家眷從車上走下來。
孟泊舟身為工部主事,孟府的馬車自然落在最後。
車簾掀開,身穿青色官袍的孟泊舟走下車,緊隨其後的,是穿著身湖水青廣袖長裙的柳韞玉。
她今日難得梳了繁複的高髻,簪戴著金燦燦的釵環,額間花鈿綴著珍珠,那副明豔姣好的容貌在盛妝下極妍盡態。
連孟泊舟都看得晃了一下神,反應過來後,才垂下眼,朝她伸出手。
柳韞玉卻避開了他的攙扶,自己扶著車轅慢慢下了車。
她站定,夜風拂過,腰間的繡帶曳曳、臂紗輕飄,與孟泊舟站在一起,儼然是對郎才女貌的璧人。
“走吧。”
柳韞玉動了動唇,勉強調整出一個屬於孟夫人的微笑,喚道,“夫君。”
孟泊舟卻頓在原地,低聲道,“先等一等,還有一個人。”
“還有誰?”
說話間,又有一輛馬車駛來,剛好停在孟府的馬車後頭。
一個戴著麵紗的藍衣女子走下馬車,身影嫋嫋地朝他們走來。
孟泊舟對柳韞玉說道,“妘表妹也要隨我們一起。”
柳韞玉一愣,看向那走到她麵前的藍衣女子。
“妘兒見過表嫂。”
女子盈盈福身,麵紗被風撩起一角,露出唇紅齒白、毫無病氣的下半張臉。
來人根本不是沈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