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外麵進來的是劉嬤嬤。
她似乎是聽見了裡間的動靜,眉頭緊鎖,張口便是責難,「大清早的,少夫人究竟是來請安,還是來給夫人添堵的?」
柳韞玉看了她一眼,忽地一笑,「若有機會,我還想給劉嬤嬤您也鬆鬆筋骨,好報答這三載的教養之恩呢。」
語畢,也不管劉嬤嬤臉上露出何等愕然的神色,她邁過門檻,揚長而去。
房內,寧陽鄉主扶著額頭倚在榻上,餘怒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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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劉嬤嬤一進來,她立刻咬著牙道,「去,立刻把泊舟叫來!」
劉嬤嬤麵露難色,「夫人,公子……公子他不在府中。」
「不在?」
寧陽鄉主猛地坐直身體,「他還被翰林院停著職,又不用上值,這麼早不在府中又去了何處?」
「二公子方纔來了一趟,原本也要進屋給夫人請安的。隻是剛走到門口,門房就送了一封急信來,說是從歸雲客棧送來的。二公子看了信,立刻就吩咐下人備了馬,說要即刻出京……」
「什麼急信……」
寧陽鄉主皺著眉反應了一會兒,忽地想到什麼,「是不是又是那個姓蘇的?!」
劉嬤嬤低垂著頭,沉默不語。
寧陽鄉主深吸一口氣,「他的好夫人都拿著和離字據逼到我臉上來了,他竟為了那個冇心肝的同窗,一聲不吭就離京出走?!這前程他還要不要了?!」
劉嬤嬤走過去,給寧陽鄉主遞了盞茶,低聲道,「二公子說,多則五六日,少則兩三日,定會回京。這期間翰林院若有召回,還請夫人和少夫人替他周旋……」
「都要和離了,還周旋……」
寧陽鄉主煩躁地揮揮手,「備車,我要去伯爵府見兄長。」
……
回到澹月居,柳韞玉就聽說孟泊舟去上房尋她的訊息。
「姑娘……冇見著姑爺?」
懷珠一個勁朝她身後看。
「冇有。」
柳韞玉糾正她,「往後這稱呼也該改改了。」
懷珠應了一聲,「那我們何時搬出孟府?」
「等拿到字據。」
「我們若是走了,周夫人……」
提到周氏,柳韞玉沉默。她一直冇敢告訴周氏,她要與孟泊舟和離,可事到如今,好像也不能再拖了。
柳韞玉剛想動身去偏院,萬柳堂的字條卻是遞進了澹月居。
箋上是雲渡潦草的字跡:「貴客至,速來。」
最後一個字寫得又粗又重,光是看著,彷彿都能聽見雲渡的吼聲。
柳韞玉眼皮跳了兩下,不敢耽擱,立刻乘車去了萬柳堂。
冬日仰山,草木莽莽。
柳韞玉提著裙,匆匆踏上石階,在仰山閣外與雲渡碰了頭。
「什麼貴客,非得我親自去見?」
她一邊問,一邊解下身上披著的銀紅氅衣,又連同手裡的白狐皮袖筒一起丟給雲渡
「買主……」
雲渡的臉色有些不大對勁。
柳韞玉步伐一頓,不安地,「哪位買主?」
「上次破開屏風那位。」
「……」
柳韞玉微微吸了口氣,轉身就想走,卻被雲渡攔下。
「你不能走。萬柳堂今後,恐怕隻有這一位買主了。被這位爺瞧上的產業,無人敢爭,也冇人爭得過……」
柳韞玉聽得心臟砰砰直跳,「他到底是……」
「吱呀」一聲,仰山閣的門就在這時開了,走出一鬢髮儘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
柳韞玉一眼認出這是冬至那日來過萬柳堂的相府管事。霎時間,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海裡浮現……
她僵在原地,還未來得及向雲渡求證,就見那位管事笑著啟唇,擲地有聲地吐出四字。
「相爺有請。」
……
仰山閣的門被從內拉開又闔上。
太行崖柏的氣味,混合著廬山雲霧的茶香,絲絲縷縷從《寒林訪友圖》的屏風後飄散而出——正是冬至那日一模一樣的佈置。
柳韞玉手腳冰涼地走進仰山閣,一瞥見屏風後那道坐在圈椅中的身影,竟是「撲通」一聲跪下了。
身後跟著的雲渡愣了愣,也連忙跟著她跪下叩首,然後以隻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氣音問道,「要行……這麼大的禮?」
柳韞玉的雙手疊在額前,亦是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我……腿軟了……」
那日她雖看出他氣度不凡、非富即貴,可卻怎麼也冇想到,竟會是那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爺……
她竟然對這位爺吼了句放肆,還叱罵他動手動腳、逾矩在先,最後摔門而去……
這與冒犯聖顏、在禦駕前撒潑又有何區別?!
柳韞玉伏首,強自鎮定,「民女叩見相爺……那日不知相爺身份,言辭無狀,冒犯尊顏,還望相爺恕罪……」
「那日是本相唐突,今日特來賠罪。」
屏風後,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響起。
一聽「賠罪」二字,柳韞玉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民女不敢。陋園竟得相爺垂青,實乃民女之幸……」
說著,她轉向一旁的雲渡,「去,將契據帳簿儘數取來,恭呈相爺……」
雲渡神色微妙地看向她,壓低聲音,「已經交了。」
「……」
柳韞玉眼皮跳了兩下。
果然,這位相爺遠冇有表麵上那般彬彬有禮。
他說話時平易近人、客氣有禮,似乎是溫其如玉的君子文臣;可行事時卻帶著一絲霸道專橫,沿襲了斬將奪旗的武將作風……
所以那日開價公道,但要破開屏風逼她現身;
所以今日向她賠罪,但卻先行取走契據帳簿。
就像先不由分說地打人一拳,再抱歉地問一句「冒犯了,我能打你麼?」
「起來吧。」
僅僅三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起身時,柳韞玉悄悄在雲渡肩上撐了一把。雲渡被她撐得再次「咚」的一聲單膝跪下,敢怒不敢言地瞪她一眼。
屏風後傳來慢條斯理的紙頁翻動聲、茶蓋撥動的輕響,最後是一句意味難辨的問話。
「萬柳堂宴集無虛、聲名遠播,為何要賣?」
柳韞玉眼睫低垂,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
醞釀良久,她才終於憋出一句,「……民女冇錢了。」
閣內倏然一靜。
下一刻,在這片死寂裡,柳韞玉清晰地聽見一聲突兀的、被茶水嗆到的輕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