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異鄉人------------------------------------------。,水泥地麵往上蒸著熱氣,安全帽的內襯能擰出水來。他在基坑東側蹲了快一個小時,測量數據反覆覈對了四遍——支護樁的位移比昨天多了三毫米。三毫米。在建築工程裡,這個數字卡在規範允許範圍的邊緣,往上多一絲就是報警值,往下少一絲就能繼續乾。“林工,監理那邊催著澆底板。”施工員小趙從坡道上小跑下來,安全帽歪戴著,後背汗濕了一大片,“商混站的車在外頭排了四十分鐘了,再等要加錢。”“澆不了。”“啊?”“讓支護班組過來,東側斜撐再加兩道。”林逸站起來,膝蓋哢嗒響了一聲。他在這個工地上乾了七個月,曬黑了兩度,瘦了八斤,換來的是對整個基坑每一寸位移的瞭如指掌,“就說我說的,數據不對,今天不能澆。”。他比林逸小兩歲,去年剛從大專畢業,還冇學會在進度和安全的夾縫裡怎麼站隊。最後他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安全帽歪得更厲害了。。項目經理會打電話罵人,監理會抱怨耽誤工期,商混站的調度會罵娘。然後所有人會問他同一句話:你到底確不確定。五年了,從施工員乾到責任工程師,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算數據,是扛住壓力。數據說不行,就是不行,誰來都一樣。。他掏出來看——曆史論壇的推送通知,《如果穿越回古代,你能造出什麼》。他掃了一眼標題,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一秒,然後劃掉了。這問題他早就想過,不是閒得無聊,是職業病。每回看到古建築紀錄片,腦子自動開始拆解:地基怎麼處理的,柱網怎麼排布的,冇有鋼筋的穹頂是怎麼扛住側推力的。答案是造不出。不是說技術上做不到,是一個人不可能重建整個產業鏈。從石灰煆燒到木材乾燥,從銅鐵冶煉到基礎測繪,缺一環就是缺一環。,往基坑東側走了兩步。:林工當時到底看到了什麼。他什麼都冇看到。隻聽得一聲脆響。很細,像是鋼筋繃斷的聲音,又像是混凝土開裂的聲音。然後是土體滑動的悶響,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隻有零碎的片段——嘴裡灌進泥沙,後背撞上什麼硬物,安全帽飛出去,然後是漫長的、沉重的黑暗。有那麼一段時間,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長,他失去了所有知覺。冇有聲音,冇有光線,冇有觸感,連疼痛都冇有。像是在一個冇有座標的虛空裡漂浮,連“自己”這個概念都變得模糊。。
不是工地上的聲音。不是挖掘機的轟鳴,不是對講機裡的電流聲,不是任何人造物的聲響。是蟲鳴。很輕,一陣一陣的,帶著某種古老的節奏。然後是風聲,穿過草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林逸睜開眼。
頭頂不是安全網,不是塔吊,不是城市灰濛濛的天空。是木頭的房梁。黑褐色的,被煙燻得發亮,檁條上搭著稻草,有細碎的光從縫隙裡漏下來。他盯著那根房梁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酸。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瀕死體驗。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試著抬起手臂。能抬。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疼,但骨頭冇斷。他慢慢坐起來。
這是一間土屋。牆壁是夯土的,地麵是夯土的,連窗台都是夯土的。冇有玻璃,窗戶上糊著不知什麼材質的紙,透進來的光線渾濁而柔和。角落裡堆著農具——他認出了鋤頭和鐮刀,還有幾樣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空氣裡是土腥味、草料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牲口糞便的氣息。
“醒了?”
聲音從門口傳來。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蹲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他穿著粗麻布的短褐,袖口磨得發白,腳上是麻鞋,露著腳趾。他說的話林逸聽懂了——不是普通話,是一種更硬、更促的發音,像是某種方言,和粵語有幾分相似,又像客家話,但都不完全是。奇怪的是,林逸能理解大部分意思。
“你命大。”男人站起來,把碗遞過來,“昏了三天。陳管事還以為你熬不過去。”
林逸接過碗。稀粥,米粒少得可憐,漂著幾片不知名的菜葉。他低頭看著碗裡自己的倒影——瘦了,鬍子拉碴,臉上有道淺淺的擦傷。三天。他昏迷了三天。三天前,他在一個現代都市的工地上,盯著基坑的位移數據。現在他在這裡。
他不信穿越。他是學工科的,相信的是牛頓力學和材料力學,相信的是可以被測量和驗證的東西。但此刻,夯土牆、粗麻衣、粗陶碗、聽不懂卻又聽得懂的方言——每一個感官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這是哪兒?”他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田莊。長安城外的田莊。”男人上下打量他,“你是哪兒來的?口音怪得很。”
長安。
林逸的呼吸停了一拍。
“哪一年的長安?”
男人皺了皺眉,像是在看一個說胡話的病人。“永徽四年。你昏了三天,把年號都忘了?”
永徽。唐高宗李治的年號。公元六百五十三年。一千三百多年的距離。
他還冇來得及消化這個事實,外麵突然亂了起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婦人尖聲哭叫。那個乾瘦男人放下碗就往外衝,林逸放下碗跟了出去。不是好奇,是條件反射——工地上待久了,聽見慌亂的聲音,第一反應永遠是去看發生了什麼。
院子裡圍了一圈人。地上躺著一個少年,十二三歲,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勒痕——不是繩子勒的,是腫脹的喉嚨自己堵住了氣道。一個婦人趴在他身上哭喊,被旁邊的人拉著。
急性喉頭水腫。
林逸的大腦空白了半秒,然後條件反射般衝了過去。他一把推開圍觀的莊戶,跪到少年身邊,伸手去摸他的喉嚨。氣管位置還能摸到,但腫脹已經很嚴重,氣道正在被軟組-織一點點堵死。
“他吃了什麼?”
冇人回答。所有人都愣著看他。
“他剛纔吃了什麼!”
一個老漢被他吼得退了一步,結結巴巴說了句什麼。林逸冇完全聽懂,但順著老漢的手指看見了地上散落的野果——一種他不認識的紅色漿果,大概拇指大小,有幾顆已經被踩爛了。過敏。典型的急性過敏反應。
他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處置流程。環甲膜穿刺,建立緊急氣道。這是他上工地第一年學的急救課程,從來冇用過。冇有碘伏,冇有手術刀,冇有注射器,冇有任何現代醫療器械。什麼都冇有。
他抬頭掃了一圈。一個老漢腰間彆著竹筒——裝水用的。他一把奪過來,拔開塞子,將水潑掉。竹筒內壁是濕的,帶著水氣。然後他扯下自己衣襬上的一根麻線,又從竹筒上劈下一截竹片,在門檻石上磨了兩下。竹片的一頭磨出一個斜麵,用指甲試了試,勉強夠鋒利。
“按住他。”
冇人動。
“按住他!”他又吼了一遍。
乾瘦男人第一個反應過來,蹲下按住了少年的肩膀。又一個老漢上來按住了腿。林逸找準環甲膜的位置——喉結下方約兩厘米,那個凹陷處。他的手穩住了,像在工地上握住測量桿那樣穩。
然後他用竹片切了下去。
血湧出來。少年劇烈掙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林逸冇有停。他將磨尖的竹筒一端從切口塞進去,用力捅穿了最後那層軟組-織。
嘶——
氣流的聲響。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少年臉上的青紫色開始消退,先是嘴唇,然後是臉頰,顏色一層一層地變淺。呼吸聲粗重但穩定,帶著竹筒特有的空洞迴響。
林逸癱坐在地上。這時候他才發現,整個院子安靜得可怕。幾十雙眼睛盯著他,像看一個怪物。
一個老漢從人群裡擠出來,蹲下去看少年的脖子。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林逸。
“你是郎中?”
林逸搖了搖頭。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是工程師”,但這句話在喉嚨裡打了個轉,最終冇有說出口。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代,這句話毫無意義。
陳管事是在傍晚到的。四十多歲,中等身材,臉上的紋路像是被刀刻出來的。穿的衣服比其他人整齊些,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的腰帶。他在少年床前站了很久,看著兒子脖子上纏著的麻布條——那是林逸撕了自己的袖子包紮的,粗陋得不像樣,但血止住了。
然後他走出來,在林逸麵前坐下。
天已經暗了。院子裡點起一盞油燈,火苗在晚風裡晃來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其他人都散了,隻有乾瘦男人蹲在遠處,像是在等什麼。
“那是我兒子。”陳管事說。聲音比林逸想象的要平靜。
林逸不知道該說什麼。
“郎中來看過,說是急喉風。不是你那一下子,人已經冇了。”他頓了頓,“他在山裡吃了野果子,回來就倒下了。以前冇這毛病。”
過敏原第一次接觸不會發作,第二次纔會。這是免疫係統的工作方式。但林逸冇有解釋,因為解釋起來太長了。
“你叫什麼?”
名字。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但在這一刻,林逸意識到它的分量——這是他在這個時代要說的第一個關於自己的謊言,或者真相。
“林逸。”
“會做什麼?”
他想了想。土木工程,測量放線,力學計算,項目管理。混凝土配合比,土方平衡,基坑支護,腳手架驗算。所有這些他花了十幾年學會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歸零。他會的所有事,都是用現代工業體係作為前提的。離開那個體係,他就像一台斷了電的機器。
但他還不想認輸。
“會一點農具。”他說。
陳管事看了他一眼,冇再問。沉默持續了很久。油燈的火苗晃了晃,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遠處傳來狗叫,接著是更遠的狗叫,一聲接一聲,像是什麼信號在田野裡傳遞。
“先留下。”陳管事站起來,“傷好了再說。”
他冇有說“謝謝”之類的話。不需要。在這個地方,一條命換一個暫住的機會,已經是最大的體麵。
林逸坐在門檻上,看著陳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院子外麵是田野。冇有路燈,冇有車聲,冇有城市永不熄滅的光。隻有蟲鳴,和遠處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叫聲。他抬起頭,星星亮得不像話。冇有光汙染的夜空像一塊綴滿碎鑽的黑絨布,銀河橫亙天際,清晰得幾乎能看見它的流動。
他找到了北鬥七星。勺柄指向南方,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一千三百多年後,會有另一個人在同一個位置抬頭看這些星星。那個人不會知道,有一個叫林逸的工程師,正在唐朝的一個夜晚,用同樣的姿勢,想著同一件事。
怎麼活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帶著幾道新添的傷口和少年喉嚨裡流出來的血跡。就是這雙手,剛纔在一個陌生的時代、用一根竹片和一隻竹筒,硬生生從死亡線上搶回來一條命。
不是工程師的知識救了他。是工地上學的急救課程。是在混凝土攪拌車和塔吊之間,公司組織的那次安全培訓。是他曾經覺得浪費時間、簽個到就想走的那種培訓。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遠處的黑暗中,有什麼聲音在響。不是蟲鳴,不是狗叫,是一種更有節奏的聲音。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辨認出來了——是馬蹄聲。不止一匹,是一隊人馬,正朝這個方向來。
火光在天邊亮起來。先是幾個點,然後連成一條線。
乾瘦男人從陰影裡站起來,臉色在火光裡忽明忽暗。
“收稅的人來了。”他說,“比往年早了兩個月。”
林逸看著那隊火光越來越近。馬蹄聲越來越響,震得地麵微微發顫。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田莊的籬笆,照亮了院子裡晾著的農具,照亮了他身上那件粗麻布的短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時代,活下去不是一道技術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