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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她婧色 鴨兒許在四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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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鴨兒許在四零四

雨點子砸在市委大院新換的磨石子兒路麵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煙兒。沈驚若沒打傘,裹著那身兒挺括的深灰薄呢子套裙,一步是一步,鞋跟兒敲著濕漉漉的地麵,脆生生的響兒壓過雨聲,她剛從智慧交通發展促進會的籌備協調會下來,後脊梁骨那根弦兒繃得死緊,這會兒鬆下來,隻覺得腦仁兒裡嗡嗡的,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鴨毛。

手機在包裡悶悶地震,掏出來一看,螢幕亮著陳情弗仨字兒,下頭跟著一行小字兒:“地鐵十號線西段,下行軌道波磨監測資料又抽瘋,夜裡峰值異常,老毛病了,妳甭管。”沈情若盯著那行字,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懸了一會兒。十號線,正過她家那片兒。她手指頭動了動,終究沒回,隻把手機又塞回包裡,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順著指尖往心口窩爬。她這位置,泥胎塑金身,講究個四平八穩,月華似的清冷光輝照得見前程也照得見底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尋縫兒,軌道上的事兒,再小,沾上了也是泥點子,她撥出一口白氣兒,混進雨霧裡。

同一片雨雲底下,西郊地麵線綜合檢測基地,陳情弗貓在臨時支起的防雨棚裡,眼睛粘在便攜終端螢幕上。雨水順著棚子邊兒往下淌,織成一片水簾子。螢幕上一堆紅紅綠綠的波形圖跟抽了筋似的亂蹦,正是十號線西段那截兒總鬨毛病的下行軌道。她頭發被潮氣打濕了幾綹,黏在額角也顧不上捋,手指頭在觸控式螢幕上劃拉得飛快,調著引數,嘴裡低聲咒罵著這鬼天氣和這破裝置,還有那埋在軌道底下看不見摸不著的波磨。她這活兒,說好聽是給鐵龍把脈,說難聽就是天天跟地下那些看不見的毛病較勁,資料像鞭子,抽著她往前趕,她四十五了,頭發裡藏著幾根白絲兒,眼底下常年掛著青,像抹不開的墨跡。旁邊新分來的小實習生探頭探腦:“陳工,這峰值…像是耦合振動?”陳情弗眼皮都沒擡,鼻子裡哼了一聲:“耦合?耦合個六!妳當這是跳貼麵兒舞呢?是道岔兒那頭老舊的減震扣件扛不住了!這雨一泡,底下墊層軟了,共振點就亂竄!”她手指戳著螢幕上跳得最凶的一條紅線,“看見沒?就這兒,跟打擺子似的!趕緊的,把這段的曆史沉降監測資料給我調出來,要快!”小實習生被她噎得縮了縮脖子,趕緊去翻資料,陳情弗盯著那亂跳的波形,心裡頭那點兒東西也像這雨天的軌道一樣,晃晃悠悠,沒個著落處。沈驚若的影子在她腦子裡閃了一下,跟螢幕上那些亂竄的噪點似的,抓不住也抹不乾淨,她煩躁地搓了搓凍得發紅的臉頰。

雨幕罩著東三環的
cbd,鋼筋水泥的森林泡在灰濛濛的水汽裡。梅麗財她們那間號稱獨角獸苗圃的創業工司,就擠在國貿三期邊上的一棟矮半截的玻璃寫字樓裡。落地窗外頭,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扭曲了樓下安街的車燈長龍,辦工室裡燈火通明,空氣裡一股子速溶咖啡、外賣盒飯和熬夜的油汗味兒混合的濁氣。梅麗財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發,眼珠子熬得通紅,釘在麵前三塊並排的大顯示器上。左邊是程式碼編輯器,綠色的字元瀑布一樣往下滾;中間是實時監控的伺服器資源消耗圖,幾條曲線眼看就要撞破警戒線的天花板;右邊是加密聊天視窗,投資人代表那個頂著個熊貓頭像的對話方塊正瘋狂閃爍。

“梅工!模型蒸餾的精度損失超出閾值了!客戶那頭要跳腳!”一個程式設計師急赤白臉地喊。

“跳腳?讓他跳!告訴他們,要他爹的原生大模型跑在邊緣端的小盒子裡,還想要原封不動的精度?做夢娶媳婦兒呢!”梅麗財頭也不回,手指頭在鍵盤上砸得劈啪響,嘴裡像爆豆子,“把咱們的輕量化方案c的測試報告兒甩他臉上!重點標紅記憶體占用降了百分之四十二!再吵吵,讓他自己抱著伺服器機櫃睡覺去!”

“可是…資方剛又催進度…”

“催命呢!跟他們說,再催!再催老孃明天就開源!”梅麗財猛地一嗓子吼回去,辦工室裡瞬間靜了一下,隻剩下伺服器機櫃低沉持續的嗡鳴,像一群憤怒的蜜蜂困在鐵盒子裡,她抓起桌上半涼的咖啡猛灌了一大口,苦得她一激靈。創新?這詞兒聽著光鮮,底下全是資本燒紅的烙鐵,趕著妳往懸崖邊上奔。奔到哪兒?鬼才知道。她下意識地劃開手機,置頂那個備注是“小竹子”的頭像安安靜靜的。竹昭瑾這會兒,大概在故宮裡頭,守著那一畝三分地的文創櫃台吧?隔著這漫天的大雨,隔著這奔命的程式碼,隔著這燒錢的創新,她倆那點兒東西,像斷線的風箏,飄飄悠悠,不知落處。

故宮午門外,長長的遮雨簷廊底下,擠滿了躲雨的遊客,嗡嗡的抱怨聲混著各地方言。竹昭瑾穿著文創商店統一的靛藍色工服馬甲,袖口磨得有點起毛。她站得筆直,守著自家那個小小的紫禁祥瑞櫃台。櫃台裡,一排排憨態可掬的瑞獸擺件、印著龍紋的膠帶、掐絲琺琅的手機殼,在特意打亮的射燈下閃著光鮮亮麗的光。外頭雨下得白茫茫一片,簷下的水簾子幾乎連成了片,遊客們大多擠在門口張望,真正掏錢買的沒幾個,竹昭瑾臉上掛著那副標準得體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心裡頭卻像外頭被雨水泡透了的青石板,又涼又空,守舊?守著祖宗的玩意兒,守著這六百年的宮牆,可這流水似的遊客,來了又走,留下幾張票子,帶走幾件印著“臣妾做不到啊”的玩意兒,誰真在乎底下那點沉澱了幾百年的筋骨?她這守,守給誰看?守到幾時是個頭?偶爾有人湊過來問價,她熟練地介紹,聲音清亮好聽,腦子裡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沒動。知道可能是梅麗財,可這會兒,隔著這漫天的大雨,隔著這看不透的人潮,她連點開那點微光的力氣都沒有,前路像這雨裡的紫禁城,輪廓模糊一片混沌又讓人兩手空空心馳神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櫃台玻璃下壓著的一張舊照片,是她和梅麗財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紅葉如火,笑容真切。現在看著,卻像隔著博物館厚厚的玻璃展櫃,好看但摸不著熱氣兒了。

雨點子砸在北關那塊兒新交房的小區窗戶上,劈啪作響。曹北曾剛批完一摞作文字子,累得脖子發僵。她揉著後頸,走到窗邊。外頭黑黢黢的,隻有遠處高速路上車燈拉出的兩條模糊光帶,被雨水暈染開。這郊區新房,掏空了她和她家那口子所有積蓄,還背了三十年貸款。書桌上攤著個厚皮本子,翻開的頁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標題是《觀察手記》。她拿起筆,借著台燈的光,又添了幾句:“…今日議論文訓練,論點科技發展與人文關懷,南峰破題依舊奇崛,引《天工開物》與基因編輯碰撞,火花四濺。然論據稍顯淩亂,如幼虎初嘯山林,威勢有餘,章法待琢。此女靈氣逼人,困於應試繩墨,猶困獸也。其文中焦灼亦是此時代通病,生存空間被無限擠壓後的本能掙紮…”
她寫著寫著,有點兒出神。批作文,批著批著就成了批自己,借學生的筆寫自己的鬱結,續自己那點早被房貸和郊區孤寂磨得快沒了的文氣兒,這算怎麼回事兒?螳臂當車?那巨大的石磨盤,不就是這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都市麼?房貸、通勤、績效…一樣樣碾過來,她這借學生的筆杆子硬扛,扛得住麼?心裡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隨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像窗外的雨,無聲無息滲著。

同一片沉沉的雨夜裡,西城那間租來的老破小次臥,台燈的光圈隻勉強罩住書桌一角。李南峰埋在一堆《五三》、《天利三十八套》的卷子裡,像陷進了泥沼。窗戶關著,屋裡一股子舊書、汗味兒和熬夜泡麵混合的悶濁氣。牆上的掛鐘,指標不緊不慢地走著,哢噠哢噠,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猛地摔了筆,那支晨光的簽字筆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攤開的數學模擬捲上,在最後一道她算了三遍也沒算出答案的大題空白處,拉出一道難看的藍黑色劃痕。一股子邪火直衝天靈蓋,燒得她太陽xue突突地跳,她抓起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筆袋摜在地上,筆袋口沒係緊,幾支筆、一塊橡皮、還有半塊用得隻剩薄片的櫻花牌橡皮,稀裡嘩啦全滾了出來,散在斑駁起皮的老地板上。

“為啥隻能借讀呢?!”
她低吼了一聲,她覺得自己像隻被關在玻璃罐子裡的蟲子,外頭是望不到邊的題海和懸在頭頂的高考鍘刀,嗡嗡的噪音就是母親在電話裡小心翼翼的詢問“複習得咋樣了?”,是老師念排名時那個永遠差一口氣的位置,是朋友圈裡那些假裝輕鬆的哎呀又沒考好。她大口喘著氣,視線有點模糊,下意識地,手指摸向枕頭底下,那裡硬硬的,是一本薄薄的冊子。不是習題集,是曹老師上週單獨給她的,一本手工裝訂的影印冊子,封皮上就幾個樸素的鋼筆字:《破繭集》。裡麵全是曹老師不知從哪裡蒐集來的、曆年高考滿分作文裡的異類,那些不按套路出牌卻鋒芒畢露的奇文,曹老師說:“南峰,看看這些,不是讓妳學,是讓妳知道,條條框框之外還有彆的路能走通。妳的勇氣,彆被磨沒了。”

指腹摩挲著那粗糙的影印紙邊緣,李南峰胸口的憋悶似乎被戳開了一個小口子,曹老師看她的眼神,跟彆的老師不一樣。那眼神裡有種東西,像寒冬裡隔著玻璃窗透進來的一線光,不暖和但亮得紮眼,她看不懂那眼神裡更深的東西,隻覺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自己心裡那頭焦躁亂撞的困人能暫時安靜那麼一小會兒,她彎腰,把散落一地的筆一支支撿起來放回筆袋,指尖碰到那半塊櫻花橡皮,涼涼的。她重新拿起筆,吸了口氣,目光落回那道猙獰的數學大題上,筆尖懸在空白處,微微發顫,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隻剩下單調的催眠似的刷刷聲。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像天河決了口子倒灌下來,整個京城被泡在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裡。

地鐵十號線西段隧道裡,陳情弗剛帶著人把一組新的振動感測器懟進道床縫隙,對講機裡突然傳來排程中心變了調的嘶喊:“陳工!地麵雨量爆表!西局站外路麵積水倒灌了!下行線…下行線緊急停車!所有列車停靠最近站台!”
幾乎是同時,隧道深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緊接著是嘩啦啦的水流衝擊聲,陳情弗心猛地一沉,拔腿就往積水聲傳來的方向跑,應急手電的光柱在濕漉漉的隧道壁上亂晃。“快!抽水泵!擋水板!爹的!”
她嘶吼著,聲音在幽閉空間裡撞出迴音,帶著地下特有腥味兒的水流已經漫過了她的腳踝,迅速上漲。

cbd那棟玻璃寫字樓裡,梅麗財正對著螢幕咆哮:“伺服器!伺服器資源怎麼回事?!誰他爹在跑超算任務?!”
話音未落,頭頂的燈管猛地閃爍了幾下,啪!徹底滅了。應急燈慘綠的光瞬間亮起,映著一張張錯愕的臉。伺服器機櫃低沉持續的嗡鳴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樣的寂靜,隻有窗外更顯狂暴的雨聲。“跳閘了!園區總閘保不住了!”
有人喊。梅麗財衝到窗邊,樓下街麵已成汪洋,渾濁的水打著旋兒往低處湧,幾輛趴窩的小轎車像水裡的烏龜殼。她的專案,那燒了無數錢、眼看要交付關鍵節點的區塊鏈溯源平台,徹底宕了機。絕望感比窗外的雨水更快地淹沒了她。

故宮午門,雨水順著地勢往低窪的出口處猛灌,安保拉起了警戒線,廣播聲在雨幕中斷斷續續:“各位遊客…請…請不要…擁擠…”
混亂中,竹昭瑾死死護著身前的櫃台,幾個遊客為了搶位置往前擠,她的腳被踩了幾下,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她騰不出手去接。透過攢動的人頭和迷濛的雨簾,她看到自己櫃台旁邊那個賣禦膳點心的玻璃展櫃,渾濁的積水已經沒過了櫃腳,正一點點往上爬,那些精緻的、印著福壽的點心盒子在臟水裡漂浮起來。她守著的這方寸之地,也快守不住了。

曹北曾家裡,她剛放下批改作文的紅筆,就聽見廚房傳來滴滴滴刺耳的報警聲。衝過去一看,陽台那個號稱防倒灌的下水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著渾濁的黃水,迅速在地磚上蔓延。她慌忙找毛巾、找盆去堵,手忙腳亂。放在客廳充電的手機螢幕亮起,是學校工作群瘋狂彈出的訊息:“緊急通知!因極端天氣,部分割槽域停電停水,明日課程是否調整待定!家在城區的老師請注意安全!全體成員”
緊接著是物業群:“緊急!各位業主!地庫進水!請勿駛入!低樓層住戶注意防水!水電正在搶修!全體成員”
曹北曾看著地上越積越多的臟水,又看看手機裡那些跳躍的、讓人心慌的提示,再望向窗外一片漆黑隻有雨聲咆哮的小區,一種被世界徹底隔絕拋棄的冰冷孤寂感裹住了她。這郊區的新房,像個孤島正在沉沒,她猛地想起李南峰,那孩子家在西城老衚衕,那地勢…她趕緊劃開手機通訊錄,手指頭因為沾了臟水有點滑。

李南峰租住的那片兒西城老衚衕,地勢低窪得像個鍋底。積水先是悄無聲息地漫過門檻,浸濕了門口堆放的舊課本,隨即就像開了閘的猛獸,洶湧地灌進來,帶著垃圾和淤泥特有的腐敗氣味,渾濁臟水迅速沒過了腳踝,還在肉眼可見地上漲。房東大媽在院子裡尖著嗓子嚎:“我的冰箱!我的縫紉機啊!”
李南峰站在床上,水已經快淹到床板了。她看著自己那些寶貝書、習題冊漂浮在汙濁水麵上,像一隻隻垂死的小船。那張她熬夜畫滿重點的數學卷子,墨跡正被臟水迅速洇開、化掉。高考?前途?全泡在這片惡臭渾湯裡了。無力感和荒誕感讓她連哭都哭不出來,隻是死死攥著枕頭底下那本曹老師給的《破繭集》,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手機早就沒訊號了,螢幕一片黑。

“鴨兒許”那小小的門臉兒,在漫天漫地的暴雨裡,像驚濤駭浪中一葉隨時會傾覆的小舟。門口那“掛爐烤鴨”的霓虹燈牌,被雨水衝刷得滋滋作響,光線在積水上暈開一片破碎迷離的紅,雨水順著門楣的縫隙往裡灌,在門口彙成一小股一小股的細流。

許耀女正貓著腰,拿著個大搪瓷盆,跟門口那汪頑強入侵的積水較勁。她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盆沿兒在水磨石地上刮出刺耳聲響。“這老天,今兒是存心跟咱過不去啊!”她嘴裡嘟囔著,一盆渾濁的泥水嘩啦潑到門外洶湧的街麵上,瞬間沒了蹤影。剛直起腰想喘口氣,就聽見哐當一聲巨響,店門被一股大力撞開了!

門口站著個“水鬼”。渾身上下沒一處乾的,深灰色的薄呢子套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依舊挺拔但明顯狼狽的輪廓,發髻散了,幾綹濕發貼在蒼白的臉頰邊。高跟鞋拎在一隻手裡,光著腳,絲襪早就被泥水染得看不出本色,正是沈驚若。她下午的車在西三環被水徹底困死,手機沒電,通訊中斷,她憑著方向感和兩條腿,硬是在齊腰深的水裡趟了小半個城,此刻,她扶著門框,微微喘著氣,眼神裡慣有的那種沉穩端凝被一種極度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取代了,但腰桿兒還是挺直的。

“哎喲我的沈大處長!”許耀女驚得手裡的搪瓷盆差點掉地上,趕緊上前攙扶,“您這…您這是打哪兒遊過來的?快進來!快進來!”
她麻利地從櫃台後扯出一條半舊的乾毛巾,不由分說就往沈驚若身上裹。

沈驚若任由許耀女擺布,毛巾裹上來帶來一絲暖意,她沒說話,隻是環顧了一下這間熟悉的小店,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巨大的、此刻已經熄了火的掛爐上,爐膛口黑黢黢的,像張沉默的嘴。

許耀女剛把沈驚若安頓在擦乾的長條板凳上,店門又被推開,裹挾著更大的風雨和寒氣。陳情弗像剛從泥塘裡撈出來,身上那件工裝反光背心糊滿了泥漿,安全帽歪戴著,手裡還拎著個沉重的工具箱,水順著她的褲腳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她一眼就看到了板凳上裹著毛巾臉色蒼白的沈驚若,腳步頓了一下,眼神複雜地閃了閃,隨即彆開臉,隻啞著嗓子對許耀女喊:“許姐!借個地兒!外頭全他爸淹了!儀器差點泡湯!”
她把工具放在相對乾燥的角落,像放下個剛救出來的孩子。

“我的陳大工程師!快!快擦擦!”許耀女又是一陣忙活,遞上另一條乾毛巾。陳情弗胡亂地擦著頭發和臉,動作粗魯,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暴躁,她沒看沈驚若,但沈驚若的目光卻在她沾滿泥漿的工裝褲和工具箱上停留了幾秒。

緊接著店門幾乎是被撞開的,梅麗財半拖半抱著竹昭瑾衝了進來。梅麗財那頭標誌性的亂短發濕透了,軟塌塌地貼在頭皮上,她身上的格子襯衫皺巴巴地黏在身上,一條胳膊緊緊環著竹昭瑾的腰。竹昭瑾臉色煞白,嘴唇凍得發紫,靛藍色的工服馬甲濕透了,一隻腳明顯不敢沾地,淺色的帆布鞋上沾滿了汙泥。她的頭發散了,幾縷黏在額前,手裡還死死攥著個故宮文創的紙袋子,裡麵大概是她搶救出來的“貴重物品”,袋子底部已經被水泡軟了。

“許姨!快!小瑾腳崴了!”梅麗財聲音嘶啞,帶著喘,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哎呦我的小竹子!這是怎麼話兒說的!”許耀女趕緊上前幫忙,和梅麗財一起把竹昭瑾攙扶到一張板凳上坐下。竹昭瑾疼得吸著冷氣,卻咬著嘴唇沒吭聲,隻是下意識地抓緊了梅麗財的胳膊,梅麗財蹲下來,二話不說就去脫竹昭瑾那隻濕透的臟帆布鞋。竹昭瑾縮了一下腳,低聲道:“臟…”“腳要緊!”梅麗財頭也不擡,動作有點粗魯但托著她的腳踝檢查,竹昭瑾看著梅麗財濕漉漉的頭頂,又看看她沾滿汙泥的褲腿,眼眶突然有點發熱,她其實想不明白這段感情的終點到底在哪裡,但這些瞬間都可以作為對抗茫然的武器。她擡頭,這纔看清昏暗小店裡的其她人,角落那個裹著毛巾、氣質不凡但同樣狼狽的女人,還有旁邊那個一身泥漿、滿臉疲憊的高個子女人。

“車…車在水裡趴窩了…我們…我們趟水過來的…”梅麗財喘勻了點氣,解釋著,聲音還帶著後怕的微顫。她擡起頭,目光掃過小店裡的幾個人,在陳情弗那一身泥漿工裝和工具箱上停頓了一下,又看到沈驚若,眼神裡也掠過一絲訝異。這小烤鴨店,今兒成了什麼風水寶地?

沒等這份詭異的安靜持續幾秒,店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一對更奇特的組合。曹北曾渾身濕透,眼鏡片上全是水珠。她背上,居然還背著個半大姑娘,正是李南峰。李南峰臉色蒼白,嘴唇緊抿,一條胳膊緊緊摟著曹北曾的脖子,另一隻手死死攥著一個濕透了的舊帆布筆袋,褲腿濕到了大腿根,赤著腳,小腿肚子上還沾著黑泥,曹北曾累得直不起腰,進門就喊:“許…許老闆…幫…幫把手…”

許耀女和離門最近的陳情弗趕緊上前,七手八腳地把李南峰從曹北曾背上卸下來,小姑娘腳一沾地,疼得嘶了一聲,差點摔倒,被旁邊的梅麗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曹老師?南峰?”
竹昭瑾認出了她們,驚訝地出聲。

曹北曾扶著門框大口喘氣,累得話都說不利索:“西…西四…那片兒…衚衕全…全淹了…水…水太急…南峰…南峰被衝了一下…腳…腳可能傷了…”
她摘下糊滿水汽的眼鏡,用濕透的袖子胡亂擦了擦臉,露出同樣疲憊不堪的麵容。她環顧四周,看到沈驚若、陳情弗、梅麗財、竹昭瑾…幾張平日裡毫無交集的臉,此刻都濕淋淋地擠在這小小的、彌漫著烤鴨餘香的空間裡,一時間也有些怔忡。

李南峰被扶到一張板凳上坐下,腳踝腫得老高。她低著頭一言不發,隻是把那個濕透的筆袋緊緊抱在懷裡,那本《破繭集》也濕透了。

小小的鴨兒許後廚,此刻擠滿了濕透的、狼狽的女人。空氣裡混雜著雨水、濕衣服、泥漿、下水道微弱的腥氣,還有烤爐裡殘留的、絲絲縷縷的果木炭香和烤鴨油脂的焦香氣,氣味複雜濃烈,如同她們此刻彙聚一地的人生。

許耀女看著眼前這群落湯雞似的、平日裡八竿子打不著的貴客,又看看門外依舊白茫茫一片的雨幕,歎了口氣,隨即又麻利地擼起了袖子:“得!都甭戳著了!我這兒廟小,可有熱的!等著!”她轉身就往後廚更深處鑽。

後廚狹窄,堆滿了各種家夥什兒但收拾得還算利落,最裡麵隔出個小間,是許耀女平時休息兼盤賬的地方,有張小炕桌,一個燒蜂窩煤的舊鐵爐子,爐膛裡還剩點暗紅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的熱氣。許耀女把蜂窩煤爐子的蓋子開啟,捅了捅,暗紅的炭火露出來,她又麻利地夾起幾塊新煤球放上去,爐口熱氣瞬間升騰起來,帶著一股子嗆人的煤煙味兒卻也是冰冷雨夜裡最珍貴的暖源。

“都擠擠!擠這爐子邊上!先把身上這寒氣兒給我烤烤!濕衣裳能脫的脫了,彆回頭全凍趴下!”許耀女叉著腰指揮,她翻箱倒櫃,找出乾淨的毛巾圍裙,甚至還有兩件她自己的寬大舊褂子,一股腦兒堆在炕沿上。

沒人矯情。濕衣服黏在身上,沈驚若脫下那件價值不菲但已泥濘不堪的薄呢外套,裡麵是件同樣濕透的絲質襯衫,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脫,隻裹上一條大毛巾,默默坐到離爐火稍遠一點的小板凳上,背脊依舊挺直。陳情弗最利索,直接扒了那身糊滿泥漿的工裝外套和反光背心,裡麵是件濕透的深色t恤,顯出壯碩的身形線條。她毫不在意地抓起一條毛巾胡亂擦著頭發和脖子,一屁股坐到爐火最近的小馬紮上,舒服地嘶了一聲,伸出雙手貪婪地汲取著那點暖意,凍得發青的指關節在火光下微微泛紅。

梅麗財幫竹昭瑾脫下濕透的馬甲和鞋子,竹昭瑾疼得蹙眉,身上隻剩一件薄薄的白色工服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冷得微微發抖。梅麗財把自己的濕外套脫了,披在竹昭瑾身上,又抓過一條乾毛巾裹住她,曹北曾幫李南峰脫了濕透的鞋襪,看到小姑娘腫得發亮的腳踝,直皺眉。李南峰抱著她的筆袋低著頭,小臉煞白,身體還在微微發顫,不知是冷還是疼。

許耀女把蜂窩煤爐子上坐著的舊鋁壺挪開,露出爐口。她又變戲法似的從角落裡拖出個小小的、黑乎乎的薄鐵皮桶,桶裡是半下子暗紅的、燃儘但還有熱氣的果木炭灰,這是烤鴨爐每天扒出來的爐底餘燼。“都伸伸手!烤烤!這炭灰捂手,比啥都強!”她把鐵皮桶推到爐子邊。

幾雙沾著汙泥、凍得僵硬的手,不由自主地、遲疑地伸向那桶暗紅的餘燼。沈驚若的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此刻也沾了泥汙,矜持地懸在炭灰上方幾厘米處。陳情弗的手,骨節分明,帶著薄繭和幾道細小的劃痕,直接插進了溫熱的炭灰裡,舒服得她眯了下眼。梅麗財的手,指甲有點短,指腹有繭,小心地試探著溫度,然後幫竹昭瑾冰涼的手也捂上去。曹北曾的手,沾著批改作業的紅墨水痕跡,此刻也包裹著李南峰凍得發紫的小手,一起埋在溫暖的灰裡,李南峰身體不抖了,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和曹老師交疊在炭灰裡的手,曹老師的手很暖。

爐膛裡新加的煤球開始燃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火苗舔舐著烏黑的煤塊,熱氣更足了些,昏暗的小屋裡,爐火是唯一的光源和熱源,跳躍的火光映著一張張劫後餘生的臉。

沒人說話,隻有爐火的劈啪聲,外麵依舊嘩嘩的雨聲,以及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或抽氣聲。剛才那場狂暴的雨,砸碎了她們各自堅固的、忙碌的、焦慮的日常外殼,把一群毫無準備的人硬生生摁在了同一個狹小潮濕卻意外溫暖的空間裡。那些引以為傲或視為枷鎖的身份標簽,處長工程師、創業者銷售員、老師學生,此刻都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隻剩下最本真的狼狽和求生欲。

許耀女打破了沉默。她拖過一個小板凳,坐在爐子旁,拿起爐鉤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爐膛裡的煤塊,讓火更旺些。

“嘿,我說諸位,”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點特有的油滑腔調,又有種安撫人心的實在勁兒,“咱老北京有句老話兒,叫老天餓不死瞎家雀兒。咱這不都囫圇個兒地聚到我許耀女這鴨兒許的灶台邊兒上了麼?”她目光掃過眾人,在沈驚若微蹙的眉心和陳情弗沾著泥點子的下巴上停了停,又看看梅麗財緊握著竹昭瑾的手,曹北曾護著李南峰肩膀的姿勢。

“甭管外頭多鬨騰,水淹多高,”她用爐鉤子敲了敲爐膛壁,發出當當的脆響,“咱這爐膛裡的火,就沒滅過!甭管烤的是鴨子,還是…”她頓了一下,眼神在眾人身上溜了一圈,帶著點促狹的笑意,“…還是咱這一身濕透的晦氣!隻要火在,就能烤乾,就能回魂兒!”

她起身,走到那個巨大的已經熄火的掛爐前,拍了拍發出沉悶的回響,“看見沒?這掛爐,講究的就是個文火慢炙。急不得!火大了,皮焦肉柴,一股子糊味兒!火小了,皮不脆,肉不香!就得是那果木炭,一點點煨著,把油滋出來,把肉香熬進去,最後才得那皮酥肉潤、入口即化的講究!”

許耀女的聲音不高,在這狹小溫暖的空間裡回響,爐火映著她那張被油煙熏染、略顯圓潤的臉。

“各位,”她頓了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幾張沉默的臉,“甭管您幾位是管著全城人坐地鐵的,還是琢磨地下鐵軌那點兒波磨動靜的,”她朝陳情弗的方向努努嘴,“甭管您是搗鼓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區塊鏈,還是守著故宮裡老祖宗留下的瑞獸換嚼穀,”她看向梅麗財和竹昭瑾,“甭管您是教人怎麼寫文章破繭,還是自個兒在題海裡泅渡想出頭,”目光掃過曹北曾和李南峰,“再甭管您,”最後,她的視線落在沈驚若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但語氣依舊爽利,“是坐在衙門裡,給這四九城定規矩、塑金身的…”

“說到底,咱乾的這些活兒,奔的這些前程,心裡頭揣著的那點念想,”許耀女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不就跟烤我這鴨子一個理兒麼?急火攻心,沒用,小火慢燉,熬的纔是滋味兒!是皮焦了肉柴了的糊味兒,還是皮酥肉潤滿口香的講究,全看您能不能耐住那份文火的寂寞,受得住那點煙熏火燎的煎熬。”

她重新坐回小凳上,拿起爐鉤子,輕輕撥弄了一下爐膛裡燒得正旺的煤球,火苗猛地躥高了一瞬,映亮了她眼中那點洞悉世事的狡黠和悲憫。

“外頭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可我這爐膛裡的火,隻要添上炭,它就滅不了!”她拍了拍手,彷彿撣掉看不見的灰,“等著!我許耀女彆的不敢說,給諸位弄口熱乎的,暖暖腸胃,這點本事還有!吃飽了,暖和了,纔有力氣琢磨,您那事業是得添把柴還是撤點炭,您那感情是火候沒到還是差點兒掛爐的功夫!”

許耀女站起身,衝著後廚外麵喊了一嗓子:“栓子!哪兒去了?後院地窖裡那半扇老火腿,還有牆角那壇子沒開封的玉泉山二鍋頭,給我弄進來!再剝幾顆我醃的流油兒的鹹鴨蛋!今兒關門謝客,咱自己人,圍著爐子,吃頓劫後餘生的慶祝!”

栓子,許耀女那個老實巴交、話不多的侄女兼幫廚,應了一聲,很快從後門簾子外頭鑽了進來。姑娘個子不高,敦實得像塊門墩石,手裡吃力地抱著半扇油光鋥亮、深紅如棗的老火腿,肩上還扛著個蒙著厚厚灰塵的土黃色酒壇子,壇口用紅布塞子緊緊封著。她把東西往爐子邊相對乾燥的地上一放,又默默出去,不一會兒端進來個粗瓷大碗,碗裡躺著幾顆青灰色殼兒的鹹鴨蛋,蛋殼上還沾著點沒洗淨的黃泥巴。

“玉泉山的悶倒驢,可兒地道!”許耀女拍開壇口的封泥,一股濃烈、辛辣又帶著點糧食焦香的酒氣一下衝出來,瞬間蓋過了屋裡的濕黴味兒和炭火氣。她利索地用搪瓷缸子舀出清亮酒液,遞給最近的陳情弗,“都來點兒!甭管會不會喝,這玩意兒下肚,保管從嗓子眼兒一路暖到腳底板兒,驅寒兒最靈!”

陳情弗沒客氣,接過缸子,仰脖就灌了一大口。高度白酒像條火線,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嗆得她猛咳了兩聲,眼淚都出來了,但那股子憋在胸腔裡的寒氣、還有在地下隧道被泥水裹挾的窒悶感,被這滾燙液體衝開了一道口子,她哈出一口灼熱白氣,把缸子遞給旁邊的梅麗財。

梅麗財猶豫了一下,看看旁邊凍得嘴唇還在哆嗦的竹昭瑾,接過來,自己先抿了一小口,那股火辣勁兒讓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她沒再喝,把缸子湊到竹昭瑾嘴邊:“小竹子,來,就一小口,暖身子。”竹昭瑾皺著眉,被濃烈酒氣熏得往後縮,但看著梅麗財擔憂的眼神,還是閉著眼,就著她的手,啜了一小點。酒液入口,辛辣無比,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小小的喟歎。

沈驚若看著遞到自己麵前的酒缸子,裡麵晃蕩著清冽的液體。她微微蹙眉,平日裡,應酬場合的茅台五糧液她碰得極少,更彆說這種直來直去的悶倒驢。她習慣掌控,習慣清醒,酒精帶來的失控感是她本能抗拒的,但此刻,她擡眼看到陳情弗被酒氣熏得微紅的側臉,看到梅麗財小心翼翼喂竹昭瑾的樣子,看到曹北曾正輕輕揉著李南峰腫起的腳踝,小姑娘疼得齜牙咧嘴卻強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脫力感湧上來,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沾著泥手印的缸子,她沒看任何人,隻是盯著缸子裡微微晃動的酒液停頓了幾秒,然後她擡起手,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仰頭灌下了一大口,辛辣灼燒,吞下了一團滾動火炭,她猛地低下頭,那股蠻橫的熱流不管不顧地在軀體內橫衝直撞,所過之處,血液開始笨拙地重新流動。

許耀女看在眼裡,咧嘴無聲地笑了一下。她拿起一顆鹹鴨蛋,在爐壁的磚棱上哢噠一聲輕巧地磕破蛋殼,手指靈巧地剝開。青灰色的蛋殼下,露出半凝固、橘紅流油的蛋黃,蛋白細膩如玉,一股濃鬱鹹香瞬間彌漫開,勾得人肚子裡饞蟲直叫。

“來,趁熱乎!都墊巴點兒!”她把剝好的鴨蛋掰開,油汪汪的蛋黃像熔化的金子,先遞給了年紀最小的李南峰。小姑娘看著那誘人的蛋黃,又看看曹老師鼓勵的眼神,這才怯生生地接過來,滾燙蛋黃混合著清鹹蛋白,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鹹鴨蛋在眾人手中傳遞,沒有人說話,隻有咀嚼的細微聲響,偶爾夾雜著被白酒辣到的吸氣聲。爐火劈啪映著沉默的臉,食物和酒帶來的暖意,像緩慢漲起的潮水,一點點浸潤著被暴雨和災難衝刷得麻木的軀殼和神經,緊繃的氣氛在溫飽的滿足感中悄然鬆動。

沈驚若胃裡的燒灼感漸漸平複,被一種久違的暖意取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那個巨大的掛爐上,爐口黑黢黢的,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她想起許耀女剛才的“文火慢炙”,她這半輩子,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在權力的泥胎上塑著金身,追求的不就是那份月華般清冷完美的品相?可一場暴雨,就把這金身打回了泥胎原形,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口袋,那裡空空如也,手機早已沒電,十號線西段…積水倒灌…陳情弗那泥猴子似的模樣在眼前晃過,軌道上的波磨,最終磨穿了看似堅固的表象。

“陳工,”沈驚若忽然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咳嗽還有些沙啞,但在後廚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沒看陳情弗,目光依舊落在掛爐上,“十號線西段…下行軌道那個老毛病,波磨耦合振動…根子是不是在道岔區那些服役超限的減震扣件上?”

陳情弗正埋頭啃著鹹鴨蛋,聞言猛地擡起頭,腮幫子還鼓著,眼神裡充滿了驚愕,她費力地嚥下嘴裡的食物,抹了把嘴:“妳怎麼…?”
她下午在雨棚裡衝小實習生吼的話,沈驚若怎麼可能知道?除非…她看到了那條資訊?那條讓她甭管的資訊?

沈驚若依舊沒看她,隻是淡淡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下午的協調會,議題之一就是老舊線路設施更新滯後對智慧交通發展的製約,十號線西段,是重點風險路段之一。”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撚著毛巾粗糙的邊緣,“減震扣件疲勞失效,引發軌道區域性剛度異常,在特定頻率的列車載荷下,與軌道不平順形成有害共振…也就是妳們說的波磨峰值異常。”

陳情弗徹底愣住了,嘴裡的鹹香變成了莫名的苦澀。她一直以為沈驚若的世界在雲端,看到的隻有宏觀藍圖和光鮮資料,根本不屑於瞭解軌道下麵那些臟兮兮的、具體到一顆螺絲釘的問題。原來她都知道?而且…懂?一種被看穿的狼狽和被理解的複雜情緒在她胸腔裡衝撞,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妳知道個什麼,底下多複雜”,最終卻隻是抓起旁邊的酒缸子,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直衝腦門,嗆得她眼眶發熱。她粗聲粗氣地嘟囔了一句:“光知道有什麼時候用…換新?錢呢?審批呢?停運呢?哪一樣不是扒層皮!”
這話帶著怨氣,卻也道出了現實的泥濘。

“所以,”沈驚若終於轉過臉看向陳情弗,“所以妳就用臨時調整監測引數閾值,掩蓋峰值,讓資料看起來正常?等它真出了大簍子,就不是扒層皮,是連骨頭都給妳碾碎了!”
下午在防雨棚,她為了應付眼前的資料包警,確實手動調高了幾個異常振動點的報警閾值…這事兒她誰都沒說。沈驚若怎麼連這個都…?

旁邊的梅麗財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波磨、耦合、減震扣件,跟天書似的。但沈驚若那句掩蓋資料和碾碎骨頭,讓她猛地想起了自己那宕機的伺服器,她煩躁抓了把頭發:“資料資料!就知道資料!我那區塊鏈平台,資料鏈夠透明夠硬核吧?結果呢?一場雨,電一停,全他爸歇菜!再厲害的創新,根基不穩,都是沙上蓋樓!”
她聲音拔高,帶著程式設計師特有的憤懣,“資方就知道催催催!要進度!要亮點!誰管妳底下伺服器是不是超負荷快炸了?誰管妳那模型輕量化是不是犧牲了核心精度?創新?我看是創死還差不多!”
她越說越激動,彷彿眼前站著那個頂著熊貓頭像的投資人。

一直安靜聽著的竹昭瑾,輕輕扯了扯梅麗財的衣角。梅麗財那股子邪火一下子泄了。她低頭看著竹昭瑾依舊蒼白的臉,還有那隻腫著的腳踝,心裡那點茫然和憤怒瞬間被心疼和後怕取代,她啞了火,悶悶地抓起酒缸子也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竹昭瑾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雨後的涼意,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根基…我們故宮文創,根基倒是夠深,六百年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那個濕透變形的故宮紙袋,“可守著這根基,天天賣朕知道了的手機殼、紫禁祥瑞的擺件…流水似的遊客,買的是個新鮮,是個打卡。有幾個人真在乎那鬥拱上的彩繪用了多少道工序?那線條裡藏著多少講究?”
她擡起頭,目光有些空茫,越過爐火,彷彿看向外麵雨幕中那座沉默的宮殿,“守舊…守著這金山,卻像捧著個琉璃盞,好看但不知道哪天手一滑就碎了。創新?往哪兒創?怎麼創?才能讓這根基長出真正的新芽,而不是…而不是在文創店裡爛大街?”
她的困惑,是另一種形式的茫然壓在心頭。

曹北曾聽著,手裡給李南峰揉腳踝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想起自己批改的那些作文,那些少女試圖在科技與人文夾縫中尋找出路的掙紮文字。她借著李南峰的靈氣破繭,可自己的繭呢?這郊區的新房,這壓得喘不過氣的房貸,這日複一日批改作文的疲憊,不就是她給自己織的最厚的繭?“根基…”她喃喃道,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所有人,“老祖宗講‘安身立命’,這身安在新房裡,這命呢?立在哪塊地上才踏實?像南峰她們,天天在題海裡泅渡,練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還是…把自己磨成一顆顆塞進機器裡的標準螺絲釘?”
她的話,劃開了焦慮本質。

曹老師的話紮在小姑娘最敏感的地方,她擡起頭,眼睛因為忍痛和壓抑而布滿血絲,聲音帶著青春期特有的尖銳:“螺絲釘?我們連當螺絲釘的資格都得搶破頭!海澱媽、西城爸,學區房、競賽班、自主招生…哪一步不是踩著彆人往上爬?題海?那哪是海!那是絞肉機!把活蹦亂跳的人塞進去,吐出來一模一樣的分數條!還破繭?”
她猛地舉起懷裡那個濕透的筆袋,聲音帶著哭腔,“我的繭,我的書,我的卷子!全泡在臭水溝裡了!拿什麼破?!”
委屈和絕望終於衝垮了堤防,眼淚洶湧而出,混著臉上的泥水,滾燙地砸在她緊攥筆袋的手背上。

後廚裡隻有李南峰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和爐火不安分的劈啪聲。

沈驚若看著痛哭的少女,又看看自己沾著泥汙、指甲依舊修剪圓潤的手。這雙手簽過多少檔案,開過多少會議,規劃過多少宏圖?可麵對一個腳踝受傷、前途泡在臟水裡的孩子卻顯得如此無力。她所謂的“根基”,在少女絕望的嘶喊麵前顯得遙遠而空洞,陳情弗盯著爐膛裡跳躍的藍色火苗,火苗在她眼底燃燒,映出軌道在積水中扭曲的幻影,掩蓋資料…沈驚若冰冷的話語像鞭子抽在她心上。根基不穩,再漂亮的資料也是空中樓閣,最終會像那不堪重負的軌道一樣,在暴雨中崩潰。

梅麗財摟緊了竹昭瑾,感受到她身體的微顫,故宮金山,創新沙塔,在現實的滔天洪水麵前都搖搖欲墜,竹昭瑾把頭輕輕靠在梅麗財肩上,閉上眼。守舊與創新的兩難,像這沒完沒了的雨,讓人看不到儘頭,曹北曾停下了揉捏的手,隻是默默地把李南峰攬進懷裡,用自己並不寬闊的肩膀承受著少女的崩潰,她借學生的筆續自己的命,可學生的命又該誰來續?她對抗生存焦慮的方式,在真正的災難麵前顯得如此蒼白。

許耀女一直沒說話,隻是默默聽著。她拿起爐鉤子,又撥了撥爐膛裡的煤塊,讓火燒得更旺些。“哭吧,丫頭,”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李南峰的抽泣,“哭出來,比憋爛在肚子裡強。”
她拿起小刀,開始片那半扇老火腿。刀鋒沿著火腿深紅色的肌理遊走,薄如蟬翼、肥瘦相間的肉片被剔下來,帶著晶瑩油光和濃鬱鹹香。

“根基?”許耀女把一片透亮的火腿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油脂豐腴和鹽分厚重在舌尖化開,“那些,太高,太遠。”
她嚥下去,目光掃過一張張迷茫或痛苦的臉。

“老北京人兒,講活著。”她拍了拍身下的舊板凳,“這板凳,我坐了二十年,四條腿兒穩穩當當。為啥?木頭實在,榫卯嚴絲合縫,經得起坐。”
她又指了指那個冒著熱氣的蜂窩煤爐子,“這爐子,燒了幾十年蜂窩煤,煙熏火燎,膛壁都黑了,可火苗子一舔上來照樣暖烘烘的,為啥?爐膛沒裂,爐箅子沒塌。”

“我那掛爐,”她的目光投向那巨大的、冰冷的鐵家夥,“甭管烤的是鴨子還是彆的,火候急了,炭不行了,爐膛漏風了,烤出來的東西就是不對味兒,瞞不了人。”
這話意有所指,陳情弗和沈驚若都垂下了眼瞼。

“啥是根基?”許耀女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在油煙裡滾了幾十年的篤定,“就是妳這人妳這活兒,實打實,經得起摔打,受得住煙熏火燎!甭管外頭刮風下雨,哪怕天塌了,”她用下巴點了點門外依舊肆虐的雨幕,“隻要灶膛裡還有塊熱乎炭,手裡還有把趁手的刀,案板上還有塊能下鍋的肉,心裡頭那點念想沒滅,這日子它就塌不了架!”

她把片好的火腿肉,一片片分到眾人手裡的小碟子裡。肉片薄而透光,紋理清晰,邊緣帶著誘人的焦褐色。

“都嘗嘗,”許耀女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油滑又實在的笑,“甭管是管地鐵的、搗鼓鐵軌的、玩區塊鏈的、賣朕知道了的、教書的、念書的…”她頓了頓,目光在沈驚若臉上停了一瞬,“歸根結底,咱不都得先把自己這塊肉活出個滋味兒來?”

“事業?”她嗤笑一聲,“甭管多寬多深,底下都得是實心兒的!感情?”她看了看梅麗財和竹昭瑾交握的手,又看看曹北曾攬著李南峰的肩膀,“再難得有知,也得是兩塊真材實料的肉,擱一塊兒,用文火慢慢煨著,才能熬出那個情字兒的香。”

她最後拿起一顆鹹鴨蛋,在爐壁上哢噠一聲磕開,油亮的橘紅蛋黃淌了出來。“就像這鹹鴨蛋,”她用筷子尖挑起一點流油的蛋黃,“看著不起眼,青皮裹著,可裡頭是實打實用時間、用鹽分、用耐心煨出來的金子,外頭雨再大,咱這爐膛裡的火沒滅,咱肚子裡的食兒沒涼,咱心裡頭那點講究沒丟,”她環視眾人,“這根基,就爛不了!”

鹹香醇厚、灼烈暖意,混合著許耀女那番帶著油煙味兒的糙理,落進每個人的胃裡,也落進心裡那片被暴雨衝刷得一片狼藉的廢墟上。

李南峰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她靠在曹北曾懷裡,手裡還攥著那個濕透的筆袋,她看著小碟子裡那片油亮的火腿,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捏起一片,放進嘴裡,鹹鮮厚重的滋味在舌尖彌漫開,她舔了舔嘴唇,又捏起一片。

竹昭瑾吃著梅麗財喂給她的火腿,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懷裡那個濕透的故宮紙袋,袋口被水泡開了,露出裡麵一角,不是她搶救的貴重商品,而是一個小小的、手工縫製的布老虎,針腳有些歪扭,布料是明黃色的宮牆色,額頭上用紅線繡了個歪歪扭扭的王字,虎頭虎腦憨態可掬,這是她私下裡學著做的,想送給梅麗財的生日禮物,還沒完工,粗糙手工,和櫃台裡那些光鮮亮麗的紫禁祥瑞比起來實在寒酸,可此刻,她心裡某個地方莫名地動了一下。

梅麗財沒注意竹昭瑾的走神,她自己正被火腿的鹹香和許耀女的話攪動著,她想著角落裡那堆伺服器殘骸,又看看懷裡的竹昭瑾,再看看手裡這實實在在、能填飽肚子的肉片。創新…守舊…或許,真正的根基,是讓程式碼也好文創也好,都像這火腿一樣,成為能讓人吃下去暖到心裡的東西?而不是飄在雲端的概念或者擺在櫃台裡的死物?一個模糊的從未有過的念頭,像爐膛裡新迸出的火星,在她心底閃了一下。

陳情弗側過頭,目光落在沈驚若身上。沈驚若吃著火腿,動作依舊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優雅,但裹著毛巾、頭發散亂、臉頰還帶著酒意微紅的樣子,前所未有地真實?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完美無瑕的沈處。她想起沈驚若精準地說出“減震扣件疲勞失效”和“耦合振動”的樣子,原來泥胎塑的金身裡麵並非空無一物?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混雜著不甘訝異,甚至還有一絲被理解的隱秘悸動悄然滋生。

沈驚若感受到了陳情弗的視線,沒有擡頭,隻是專注地咀嚼著那片火腿,許耀女的話像重錘,敲打在她固守多年的認知壁壘上,實打實…經得起摔打…她這半生追求的品相,是否過於追求月華般的清冷完美而忽略了泥胎本身的韌性與溫度?一場暴雨,衝垮了軌道也衝垮了她精心維護的某種幻象,也許,真正的塑金身,不是隔絕煙火,而是讓金身之下有能扛住暴雨衝刷的泥胎?

曹北曾輕輕拍著李南峰的背,看著小姑娘狼吞虎嚥地吃著火腿片,她想起自己批改作文時,總在字裡行間尋找那點超越應試的“靈氣”。此刻,看著李南峰沾著淚痕和泥汙、卻因食物而煥發一點點生氣的臉,她忽然覺得,自己執著於在文字裡破繭,是否也是一種逃避?真正的人學,或許不在作文字裡,而在如何幫助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在暴雨和題海中掙紮的孩子,找到一塊能讓她暫時喘息的堅實的岸?她看向許耀女,那個圍著灶台轉了大半輩子的女人,用最樸素的食物和最糙的話,給了所有人一個避風的角落。

蜂窩煤爐子上的舊鋁壺,壺嘴開始嘶嘶地冒出白氣,水開了。許耀女起身,把壺提下來,開水衝進一個積著厚厚茶垢的大搪瓷缸子裡,裡麵不知何時放了一把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末。濃鬱的、甚至有些廉價的茉莉花香,瞬間隨著蒸汽升騰而起,驅散了空氣裡最後一點殘存的酒氣和濕寒。

“來,灌點釅茶,醒醒神兒!”許耀女把冒著滾滾熱氣的搪瓷缸子放在小炕桌上,沒人嫌棄,一雙雙沾著油漬泥汙的手傳遞著那個滾燙的缸子。

屋外,暴雨依舊傾桶,泡發著這座浸泡在水中的巨大城市,黑暗籠罩,積水深處不知掩埋了多少日常的秩序和光鮮的假象。

屋內,爐火正旺,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幾張疲憊卻不再死寂的臉,她們圍坐在一個舊蜂窩煤爐子旁,守著一桶將熄未熄的果木炭餘燼,分食著半扇老火腿,幾顆鹹鴨蛋,傳遞著一缸子滋味濃烈的釅茶。

許耀女重新坐下,拿起爐鉤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爐膛裡的煤塊,火星迸濺,是黑暗中短暫綻放的花。

“甭急,”她看著門外無邊無際的雨幕,對屋裡所有的人說,“雨,總有停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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