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婧色 永樂宮在七零八
永樂宮在七零八
五更天黑得跟倒扣的煤窯口似的,郊外屠宰場的鐵皮棚子,讓西北風吹得哐啷響,像是野鬼拍門。冼肖洛一瓢冷水潑臉上,激得渾身一哆嗦,那點子殘夢渣子徹底沒了影。手指頭凍得跟紅蘿卜似的,關節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暗紅,是昨兒個放倒那頭倔騸羊時濺上的,凝成了鏽。她抄起掛梁上那把尺半長的放血刀,刀把子早讓汗和血浸得油亮,沉甸壓手。棚子角落裡,新送來的幾隻羊捆著蹄子,擠作一團,咩咩聲透著股待宰前的淒惶,混著棚裡那股子陳年累月漚出來的腥臊氣。
“肖洛姐,今兒這茬口可硬,領頭那黑頭羯子,個砍川貨,昨兒差點頂翻二奎!”幫工的小後女縮著脖子,遞過來根磨刀石,嘴裡的哈氣白蒙一團。
“硬?”冼肖洛將刀刃在青石上噌噌刮過,火星子刺啦一閃,聲音冷得像凍土坷垃,“再硬的脖子,也硬不過我這刀口子。”她站起身,皮圍裙上乾涸的血痂簌簌往下掉渣。走到羊欄邊,那黑頭羯子果然眼珠子瞪得血紅,犄角衝著人,鼻孔噴著粗氣,蹄子刨著地下的泥和血冰碴子,冼肖洛就那麼盯著它,眼神直直紮過去,空氣裡那股子羊膻混著鐵鏽的味兒,是她冼肖洛的疆場。僵了半袋煙功夫,那畜生竟被她看得蔫了氣勢,腦袋一耷拉。電光火石間,她一個箭步上前,左手鐵鉗般卡住羊下巴往上一扳,露出頸下那片微微跳動的軟皮,右手刀光一閃,快得隻見一道冷森白練。
“噗嗤”溫熱的血飆出來,濺在她皮圍裙前襟又添上一塊深褐,羊連聲完整的哀鳴都來不及,四條腿蹬了幾下就軟了下去,血淌進水泥地上的凹槽,彙成一股冒著熱氣的暗紅小溪,腥氣猛地濃烈起來,衝得那小後女直捂鼻子。
“愣著求甚?接血!羊血豆腐趕早市!”冼肖洛吼了一嗓子,聲音帶著剛殺完生的煞氣,她甩了甩刀上的血珠,棚頂昏黃的燈泡晃著,照著她半邊臉上濺的血點子,像開敗了的山丹丹花。她摸出根皺巴巴的紫氣東來,就著棚裡燎羊蹄毛的焦氣點著了,狠嘬一口。煙霧繚繞裡,她摸出手機,屏保是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七八歲的小葉闊,紮著兩個羊角辮,臉蛋紅撲撲像熟透的櫻桃,咧著缺了門牙的嘴,死抱著她一條腿,身後是堆得小山似的金燦燦玉茭子。那會兒她身上還沒這股洗不掉的膻氣,葉闊也不嫌她,總黏糊糊地喊“姨姨”,聲音甜得像剛熬出的麥芽糖。
手機嗡嗡一震,是葉闊媽發來的語音,點開,那熟悉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聲氣兒飄出來:“肖洛啊…葉闊那丫頭,前陣子又鬨騰了,煩廠裡那老幫菜手腳不乾淨…唉,這妮子,心氣兒高得跟房簷上的雀兒似的,可這世道…妳抽空…勸勸?她打小就聽妳的…”
語音裡夾雜著鍋鏟刮鐵鍋的刺啦聲,還有葉闊爸在背景裡含混不清的咒罵,冼肖洛甚至能聞見語音那頭飄來的味兒:隔夜剩飯燜在鋁鍋裡的餿氣,廉價止咳藥漿的甜膩,還有永遠散不掉的油煙子味,那是她姐一輩子沒爬出來的黑洞洞。
冼肖洛掐了煙,煙頭在凍硬地上碾得稀碎,勸?拿啥勸?拿她這一身洗不淨的羊膻血鏽氣去勸?葉闊那丫頭,早不是照片上那個黏人的親親了。國外念書又學釀酒,穿得跟畫報上的人似的,眼裡哪還瞧得上她這殺羊的姨?上次見麵是甚時候?哦,葉闊她奶過週年,那丫頭回來,穿著件米白呢子大衣,站在院門口,遠遠看著她從沾滿羊糞蛋子的三輪上跳下來,眉頭皺得能夾死隻蒼蠅,她遞過去一袋子新宰的羊腿肉,葉闊手指頭尖尖捏著塑料袋提手,嘴裡倒是客氣:“姨,費心了。”
那客氣比罵人還硌應,她身上那股子城裡帶來的、混合著淡淡酒香和昂貴護膚品的乾淨味兒,把冼肖洛身上那點陳年的膻腥氣劈得更加刺鼻難聞。
手機又震,是景區保安隊長老張,發來幾張偷拍照,附了條語音,嗓門粗得像砂紙:“肖洛!趕緊!那灰夾克砍川貨又進景區了!腰後頭鼓鼓囊囊,肯定藏著家夥!妳手快眼毒,給咱逮住這蹭錘!爸了個巴子的,專禍害女子!”
冼肖洛眼神一厲,剛才那點子對葉闊的煩悶被一股更直接的怒火取代。她一把扯下血糊糊的皮圍裙,抓起扔在條凳上的舊皮夾克套上。皮夾克領口磨得油亮,袖口還有不知哪年濺上的深褐色點子。摩托鑰匙嘩啦一響,她跨上那輛漆皮斑駁的“錢江125”,發動機咆哮著,載著她和一身濃得化不開的膻腥血氣,衝進了將明未明的灰撲霧裡,她心裡那點關於小葉闊抱著她腿的暖乎記憶,被吹得七零八落,隻剩下老張語音裡那句“專禍害女子”燙得她心口疼。葉闊那丫頭要是在景區碰上這種硌撩貨…她猛地一擰油門,摩托嘶吼著,朝著芮城方向絕塵而去,車轍在蒙了層灰的土路上,碾出兩道深痕,像兩道洗不淨的血槽。
清徐老陳醋廠隔壁藏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青磚門樓子,牆根底下曬著一溜兒醬紅色的老醋坯子,空氣裡都泛酸香。推門進去,那股子複雜沉鬱的氣息才撲麵而來,像打翻了五味鋪子。濃得化不開的酒糟酸香是底子,霸道地鑽進每一個毛孔;上麵浮著一層新蒸糧食甜氣,暖烘烘的;再底下,又隱隱透出窖泥深處那種濕漉漉、帶著點土腥涼意,還有陶壇陳年累月呼吸吐納出的、近乎腐朽又孕育生機的木頭味兒。這股子味道,在冼葉闊鼻腔裡盤踞了快十年,她有時覺得自己就是這院子裡一口老窖,外麵看著還算齊整,裡頭早被經年酒氣浸透了芯子。
她穿著亞麻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子穩得像焊在鋼架秤桿,手裡端著個巴掌大的粗陶品酒杯,杯壁厚實,是洪山窯的老物件。杯裡晃蕩著剛接出來的新酒頭,清亮得能照見人影。她沒急著喝,先湊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眉頭蹙了一下隨即又鬆開,舌尖沾了一點點,在口腔裡滾了滾,細細咂摸,旁邊幾個穿著同樣工裝的老師傅都屏著氣,眼巴巴瞅著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寥姨,”她睜開眼,聲音像山澗水敲在青石板上,“高粱蒸得還是欠了點骨氣,火候壓得太死,氣沒透足。後頭發酵,勁兒就軟了,香味兒也薄。”她放下杯,走到一排半人高的陶缸前,手指關節在缸壁上敲了兩下,側耳聽著那沉悶回響,像老中醫在號脈,“這缸窖泥,養得有點囊迷鳳眼了,該翻翻透透氣,添點新土新曲,老泥是寶,可寶也怕捂,捂久了就成死泥,釀不出活酒,添新土新曲,不是糟蹋是給它續命。”
被點名的寥姨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把式,此刻有點掛不住,訕訕地搓著手:“葉闊師傅…這…這老泥可是俺爹那輩傳下的…”
冼葉闊沒再多說,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窗。午後陽光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她側臉上細小的絨毛,還有鼻尖上一點因為天氣起的小皮屑。窗外是廠裡的小食堂,隱約傳來鍋鏟碰撞和工人們說笑的嘈雜聲,空氣裡飄來一股子熗鍋的香味,勾得人饞蟲動。她胃裡卻一陣翻攪,早上就喝了半碗小米粥,這會兒空得發慌卻又沒半點胃口。食堂的味道跟家裡太像了,那股子油煙混合著食材的味兒,總能精準地勾起她最深的反胃。
她想起她媽,那個一輩子圍著鍋台轉的女人,總愛熬一大鍋黏糊糊的米粥,放了過多的棗,甜得發齁,還非要滴上幾滴香油,混出一種怪異的甜膩氣。她爸呢?永遠是那副窩囊樣,在外頭氣都不敢出一個,回家就知道對她們娘倆橫挑鼻子豎挑眼,帶著一股子劣質煙草和痰液的惡心味道。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螢幕亮起,正是她媽。“親親,今兒廠裡忙不?媽熬了妳最愛的米粥,還放了棗,甜絲絲的…下了班回來喝口熱的?”後麵跟著個笑臉表情。
冼葉闊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像被凍住了。米粥…那黏膩甜齁的滋味彷彿已經糊在了嗓子眼,指尖最終沒落下,螢幕暗了下去,她需要透口氣,透透這窖裡陳腐的味道,透透這如影隨形的家味兒。
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辦工室兼品酒室,窗台上擺著幾個精巧玻璃瓶,裡麵是不同年份、色澤深淺不一的自釀樣品,在陽光下折射出金黃的光,像被封存的液體陽光,她拿起一瓶,標簽上寫著汾河春·試驗三號,擰開瓶蓋,一股清冽中帶著花果香的氣息逸散出來,是她摸索了幾年,試圖在傳統清香型裡融入本地櫻桃和山杏風味的試驗品。清徐的櫻桃,皮薄肉厚,咬一口汁水四濺,帶著點微酸,山杏呢,熟透了是軟糯的甜,核卻是苦的,她倒了小半杯沒喝,隻是看著那澄澈的液體。陽光透過玻璃杯,在她工裝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這光鮮亮麗的殼子底下,裹著的是甚?是厭煩逃離,是像窖裡那缸老泥一樣,被捂得透不過氣來的憋悶,她厭煩那些酒桌上借著品酒名頭蹭過來的油膩大手,厭煩廠裡管生產那老幫菜看她的眼神,像黏膩糖稀,甩都甩不掉。更厭煩她媽那永遠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厭煩她爸窩囊一輩子隻會對家裡人橫的慫樣。她拚命學釀酒,考證書,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茍,就想掙出個乾淨體麵的人樣,離那個黑洞洞、永遠彌漫著油煙和藥味的家遠點,離那些活得求迷興眼、圍著鍋台男人轉的老路遠點。
手機又震,這次是閨蜜發來的連結,標題刺眼:“晉中周邊小眾秘境!永樂宮壁畫,一眼千年!”
下麵配著幾張恢弘壁畫的圖片,流暢飛揚的線條,莊嚴肅穆的神容,劈開了她心頭的陰霾。出去!必須出去透口氣!她手指飛快地點開購票軟體,訂了張去芮城的票。目的地,永樂宮。也許,隻有那看越千年的神佛,才能壓住她骨血裡翻騰的厭棄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羨慕誰?羨慕她姨冼肖洛那股子不管不顧的野勁兒?念頭一起,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被更深的煩躁淹沒。
同煤集團塔山礦,深入地下三百米。巷道裡礦燈像垂死螢蟲的光,空氣沉滯,混雜著岩石粉塵、朽木支撐柱的黴味、濃稠的機油味和一種地心深處滲出的陰濕寒氣,吸一口肺管子都像堵了半把冰碴子沙子。采煤機轟鳴著,鋼鐵怪獸的牙齒噬著烏黑煤層,煤塵翻滾彌漫,粘在汗濕麵板上,鑽進鼻孔耳朵眼,嗆得人肺葉子生疼,咳出來的痰都是黑的。安全帽的帶子勒在下巴上,汗水混著煤灰,順著申夏至剃得很短的青皮鬢角往下淌,在臉上衝出幾道溝壑,又被新撲上來的煤粉蓋住,整個人像剛從煤堆裡扒拉出來的煤像胚子。
她扶著液壓支柱,等這一茬煤采完。噪音震得人腦仁嗡嗡響,腳下是濕滑黏腳的煤泥。口袋裡硬邦邦地硌著個東西,她趁班長背身去指揮移架的功夫,飛快地、像做賊一樣掏出來半截,那是塊從工作麵頂板掉下來的小塊西山四尺煤,巴掌大烏黑亮,質地細膩像凝固了億萬年的墨玉。袖珍刻刀的刀尖藏在指縫裡,就著礦帽上那點微弱得可憐的光,她屏住呼吸,整個身體繃得像塊石頭,在那塊煤上飛快地劃拉著,刀尖劃過煤麵,發出細微得幾乎被機器轟鳴徹底淹沒的噌噌聲,煤屑簌簌落下,一個蜷曲著的小獸輪廓,像隻護崽的母狼,漸漸顯現出來。
隻有這一刻,當刻刀觸碰到這沉寂了億萬年的烏金,感受著它內在的堅硬與偶爾出現如同大地血脈般的脆弱時,申夏至才覺得胸腔裡那股被無邊黑暗和沉重壓抑著的、快要爆炸的戾氣和憋屈,找到了一絲裂縫泄了出去,這煤這黑,是她在這地底深淵唯一能抓住的實在,是她對抗這黑洞洞命運的武器。
“申姐!發甚愣!移架了!蹭錘貨,等球甚呢!”班長粗嘎的吼聲像鞭子,帶著晉北特有的狠厲抽過來。
申夏至渾身一激靈,那塊煤和刻刀縮回口袋深處,快得像從未出現過。心還在咚咚狂跳,生怕被看見。她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煤灰,抄起手邊撬棍,彙入移動那沉重如山液壓支架的工友隊伍中。鋼鐵摩擦著岩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更多的煤塵鋪天蓋地湧來瞬間將她吞沒,黑暗裡,沒人看見她藏在厚厚手套下的手指,因為剛才過於用力的雕刻和驟然停止的宣泄,指關節憋得生疼。
升井。澡堂子永遠排著長隊,彌漫著廉價皂和汗餿混合的怪味。熱水劈頭蓋臉衝下來,混著煤灰的黑水像無數條汙濁的小溪流從身上淌下,在腳下積成烏黑的泥湯子,她用刷子狠命地刷,指甲縫裡的黑泥像生了根嵌在裡麵。鏡子裡的人,臉色是一種常年讓煤灰浸透骨髓的沉暗,隻有眼白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她厭惡這永遠洗不淨的黑,這黑像胎記一樣烙在她身上,也烙在她命裡。她厭惡澡堂裡工友粗俗下流的玩笑和肆無忌憚掃過女人身體的目光,更厭惡那個把她當累贅一樣扔在這黑煤窯裡自生自滅、自己卻跑得沒影的爹,還有那個改嫁後彷彿人間蒸發、隻活在遙遠模糊記憶和工友偶爾嚼舌根裡的娘,那個據說後來嫁了人,又生了個女兒的女人。她恨所有活得白淨體麵的人,恨那個在手機裡、頭像是一朵白得刺眼、假模假式的麵塑牡丹的“饃上飛”。憑什麼?憑什麼她“饃上飛”就能活在麵粉堆裡,捏著那些“白麵饃饃”,享受著彆人的誇讚,還高高在上地點評她的煤雕臟手汙眼?她“地火”刻下的每一道痕,都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力氣和血性!那“饃上飛”的精緻和“清歡”,對她來說,就是最大的嘲諷和挑釁!每次看到那賬號更新,她都一邊恨得牙根癢癢想砸手機,一邊又忍不住像自虐一樣點開去看,彷彿要從那刺眼的白裡,找到一點自己永遠夠不著的“乾淨”生活的影子。
她把所有的恨和憋屈,都化成了刻刀下的狠勁兒,憋著股死勁要刻出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東西,狠狠砸碎那朵白的臉。
洗完澡,換上領口袖口都磨出毛邊、散發著淡淡樟腦丸味的靛藍工裝,申夏至拖著腿走回礦工宿舍。推開自己那間逼仄的單人宿舍門,一股子灰塵、舊報紙和煤屑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唯一的桌子上,攤著些煤雕半成品和工具:一隻剛具雛形、線條粗獷帶著煤渣原始暴烈感的臥虎,一隻翅膀隻刻了一半、掙紮欲飛的鷹,還有幾塊等待“開臉”的煤料,躺在那裡。
她拿起一塊拳頭大小、質地最細密油潤的煤精,觸感透過掌心傳來。手機螢幕亮著,幽幽的光映著她沉暗的臉,停留在“饃上飛”最新一條動態上:一組“百花爭豔”花饃,九朵形態各異的牡丹,白得晃眼,花瓣層層疊疊薄如蟬翼,配文:“靜待有緣人,共賞人間清歡。”
評論區一片“巧奪天工!”“大師風範!”的溢美之詞。
“清歡?嗬…假模假式!個楞迷粗眼的貨!活得四撒五夜,裝甚蒜!”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發出啪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煤屑都跳了一下。目光掃過桌角一張皺巴巴的景區宣傳頁,不知哪個好心的工友塞門縫裡的,上麵印著永樂宮壁畫的區域性,那衣袂飄飛的線條,靈動得像是要從紙上掙脫出來…她心頭莫名地動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把那張沾了點煤灰的紙小心撫平,上麵國之瑰寶四個字格外刺眼,也許…真該出去看看?看看那牆上的畫是不是真像紙上印的那麼神?也…躲幾天這熏死人的黑,躲幾天這讓人窒息的白?她把紙摺好,塞進了隨身那個磨破了邊的工具包裡最底層。
臨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空氣乾冷乾冷,吸一口鼻腔裡都發緊發澀,呂萬全已經係好了漿洗得硬挺的廚師罩衫,頭發用細密的發網和同樣雪白的頭巾包得嚴實,連一根不聽話的發絲都不肯露出來。她站在被歲月和麵粉打磨得光滑如鏡的棗木案板前,像即將出征的將軍又像守護聖壇的祭司,審視著她的戰場,案板光可鑒人,映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光和她自己包裹嚴實的倒影。
一盆老酵頭麵散發著令人安心的酸香,是昨夜就發好的,旁邊是新磨的雪花粉,細白得像剛落的初雪,她舀出麵粉,在案板上堆成個標準的圓錐形,溫水細細注入“火山口”,加了點白糖和化開的豬油,然後,那雙揉捏了半輩子麵團的手探了進去,手指修長,指節卻比尋常人粗大些,帶著長期用力洗不掉的薄繭。揉、揣、搋、摔…動作行雲流水,麵團在她掌下由鬆散到聚合,由粗糙到光滑,漸漸變得柔韌而富有彈性,像一塊被喚醒的、溫潤的活玉。案板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嘭…嘭…聲,是她與麵團角力又最終將其徹底馴服的戰鼓。
空氣裡彌漫開新鮮小麥粉那純粹溫暖的甜香,乾淨得讓人心頭發軟,隻有在這麵粉堆裡,在創造這些潔白無瑕、精緻吉祥、寓意美好的麵花花時,呂萬全才覺得心是定的,人是乾淨的,和外麵那個油膩混亂、處處講關係的世界,隔著一道堅固的白牆。
“全子,今兒東頭老李家納夫,催著要那對龍鳳呈祥的大花饃呢,緊趕慢趕!還有石榴百子的餛飩饃,晌午頭就得送去!誤了時辰可不行!”她媽撩開厚實的棉門簾進來,帶進一股寒氣,還有廚房裡熬小米粥的香氣和蔥花熗鍋的味道。“知道了。”呂萬全手上的力道更沉了一分。她取出一小塊揉好的麵團,揪下一小團,指尖飛快地搓撚捏挑壓,幾下功力,一隻活靈活現振翅欲飛的小麵鳳凰就亭亭玉立在掌心,每一片羽毛的紋路都清晰流暢,鳳眼用細小飽滿的紅豆點上,神采奕奕顧盼生輝,她把鳳凰放到一旁蒙著濕紗布的竹簸籮裡,生怕落上一星灰塵。
歇口氣的功夫她習慣性地摸出手機,點開app,手指像有自己的記憶,徑直找到那個讓她每次點開都像吞了蒼蠅的賬號“地火”。果然更新了!是一組新刻的煤雕小件,主題是地府十獸。猙獰的睚眥齜著獠牙,暴怒的狴犴筋肉虯結,線條粗野得近乎原始、野蠻,帶著一股子從煤核裡崩出來的戾氣。
評論區居然還有人叫好:“有力量!”“這纔是真正的民間藝術!接地氣!”呂萬全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手指不受控製地敲擊螢幕,字打得飛快,指尖都帶著風:“力量?嗬,黑黢黢一坨煤疙瘩,臟手汙眼粗鄙不堪!趁早填灶膛燒火,也算派個用場!”
傳送!看著自己“饃上飛”那朵白得耀眼、層疊精緻的千層牡丹頭像,穩穩壓在那堆黑黢黢、張牙舞爪的地府十獸上麵,她才覺得胸口那口憋著的氣稍稍順了點。
這種活在煤灰裡、刻著陰間玩意兒的“地火”,簡直就是對她精心守護的這份白、這份吉慶體麵的褻瀆,這種人活著,對她呂萬全來說就是甩在臉上的黑泥巴,是**裸的挑釁。她想起那個從未謀麵、據說跟著那賭鬼兼酒鬼的親爹跑了的、同母異父的姐姐…是不是也像這“地火”一樣,活在某個黑洞洞、見不得人的角落,渾身沾滿洗不掉的汙糟?光是想到自己血管裡可能流著和這種人相似的血,她就用力甩甩頭,彷彿要把這晦氣至極的念頭連同那煤灰味兒一起甩出去。
“全子,吃飯了!米粥熬得稠糊糊,媽給滴了香油!新醃的芥菜絲!”“就來!”呂萬全應了一聲,迅速把手機塞回口袋。她看著自己剛捏好的那隻雪白無瑕姿態優雅的鳳凰又看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這麵塑的圍城,這苦心經營的白真能護她一世周全嗎?
目光落在案板角落一張被麵灰半掩著的彩色宣傳頁上,是昨天去鎮上老供銷社買堿麵時順手拿的,“永樂宮元代壁畫,國之瑰寶,民族精魂”。那壁畫上神仙的衣裳,飄得可真利索,也許真該出去走走?看看真正的瑰寶,洗洗被那黑汙了的眼睛,也…躲開這手機裡那團甩不掉的、讓人心煩意亂的“地火”?她把那張沾了點麵粉屑的宣傳頁抽出來,用指尖仔細撣了撣,展平,鄭重其事地夾進了記錄她所有得意花饃樣式的硬皮筆記本裡,壓在那朵她最滿意的千層牡丹設計圖下麵。
鹽湖區,蘇家大房子裡彌漫著一股子濃鬱酸甜的香氣,正是西紅柿熬醬,窗台上晾著一排排灌滿紅亮醬汁、蓋著白紗布的玻璃罐頭瓶,陽光透過來,似一排排小燈籠。廚房裡,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新鮮的西紅柿塊在冰糖和少許鹽的催化下,慢慢熬煮成濃稠紅亮的醬汁,那酸甜味兒充滿了整個屋子,還混著剛出鍋饅頭的新麥清香,紮實熨帖。
蘇大興盤腿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床上攤滿了花花綠綠的旅遊雜誌、列印的景區資料、還有一本翻得捲了邊、頁尾都起毛的《俚語大全》。她正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一本正經地練習講解詞,小臉繃得緊緊的:“各位親親!今兒咱要逛的,可是國寶中的國寶,頂頂厲害的永樂宮!那壁畫,嘖嘖,了不得!神仙開會,衣帶當風,飄得跟咱春天汾河裡解凍的冰淩碴子似的……”
她努力模仿著老導遊那略帶誇張的腔調,可聲音還是帶著特有的清亮和脆生,像剛摘下來的脆棗。床頭櫃上,擺著她新買的、漆皮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紅色小喇叭,那是她即將“征戰”導遊界的“兵器”。窗戶開著,樓下傳來鄰居大嬸收音機裡咿咿呀呀、蒼涼高亢的蒲劇《竇娥冤》唱段,還有午休時分特有的、整個小區都陷入的寧靜,隻有樹上的鳥在不知疲倦地聒噪。
“啪嗒”,房門被輕輕推開。蘇撲滿端著一碗剛熬好、還咕嘟冒著細小氣泡的西紅柿醬走進來,醬汁濃稠紅亮得像上等瑪瑙,裡麵還臥著個金燦燦圓溜溜的荷包蛋,滴了幾滴小磨香油,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寶,彆練了,歇歇眼。把這醬拌麵吃了,媽剛熬的,放了冰糖哩,甜酸口!可下飯了!”
眼神裡是化不開的寵溺。大興這丫頭打小主意就正得跟牛似的,認準了要當導遊,八頭牛都拉不回來,可這年頭,乾這行魚龍混雜,啥人都有。“媽跟妳說,真乾這行可得長八百個心眼子!景區裡那些個蹭錘、還有那黑心旅行社挖的坑,專騙妳這號實誠娃…”
“哎呀!”蘇大興放下手機,接過碗,濃鬱的番茄酸甜氣混合著香油味撲鼻而來,她深深吸了一口,臉上瞬間綻開大大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兒,“知道啦!閨女我精著呢!郎麻蛛蛛都騙不了我!”她攪動著碗裡筋道的麵條,蒸汽熏著她年輕光潔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我就想啊,把咱山西這些頂頂好的東西,真真明白地講給外麵人聽!讓大家知道,咱這兒不光有煤有醋有玉茭子,還有頂頂好的神仙畫!比那些外國油畫半點不差!後土娘娘管著咱腳下這片地呢!”
撲滿看著像黑豆地裡的露水一樣清澈見底的眼睛,那裡麵映著對腳下這片土地毫無保留的熱愛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歎了口氣,終究沒再說什麼話,隻是伸手,用帶著蔥花和麵香味道的指頭,替女兒捋了捋額前汗濕的碎發:“快吃吧,坨了就不筋道了。”蘇大興呼嚕嚕吃著麵,酸甜的番茄醬汁染紅了她的嘴唇,她心裡揣著永樂宮壁畫上那些衣袂飄飄的神仙,揣著明天就要第一次作為實習導遊帶團的興奮和小緊張,那點緊張也被紅亮的醬汁和荷包蛋熨得平展展的,窗外陽光曬得人發懶。
在這片靜謐中,她彷彿已經聽到了自己那亮閃閃的紅喇叭在空曠高深的永樂宮殿堂裡蕩,世界是什麼樣子?她要去親眼看看,還要用最大的聲音告訴所有人她看到的美好,她不怕黑不怕蹭錘,她是打不倒的天寶,是這片厚土養出來的硬骨頭。
日頭毒得跟蘸了鹽水的鞭子,抽在水泥廣場上。
冼肖洛騎著她那輛漆皮斑駁、沾滿泥點羊糞的“錢江125”,後座麻袋裡滲出的暗紅羊血洇濕了一片,在水泥地上蒸騰起淡淡的腥氣。她一腳支地,皮夾克敞著懷,露出裡頭汗衫,領口油汙和陳舊暗紅在烈日下格外刺眼,頭盔鏡片推上去,露出一雙被風沙磨礪得冷亮的眼,鷹隼般掃過攢動人頭,螢幕上是灰夾克鴨舌帽的偷拍照,腰後那個鼓包紮在她眼裡。摩托引擎突突地震著,像她隨時要炸開,突然一抹湖藍紮進視線,真絲衣裹著高大身條的冼葉闊,像株誤入泥塘的巨無霸白牡丹,正被個穿著花裡胡哨polo衫油頭粉麵的蹭錘糾纏,那男的涎著臉,手機都快杵到她胸口上了,邪火竄上天靈蓋,離合油門死命一擰,發狂的野牛咆哮著衝開人群,帶起的塵土撲了油頭男一臉,輪子幾乎擦著褲腿停下,“探討?探討你爸個盒!”
頭盔下那張沾著風塵和羊膻氣的臉逼近,濃得化不開的羊膻血腥味瞬間把油頭男熏蔫了,手機啪嗒掉在地上。葉闊猛地轉過頭,看清是冼肖洛的刹那,眼底先是驚愕,隨即迅速被一層糅雜著久遠記憶和當下狼狽的霧氣籠罩,嘴唇動了動沒喊出聲,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湖藍的真絲衣擺蹭上了地上的灰。
冼葉闊的手腕被冼肖洛鐵鉗般的大手攥住,一路踉蹌著被拖到殿牆根最深的陰影裡。陰涼氣兒混著陳年香灰木頭味兒兜頭罩下,她用力一掙,湖藍真絲蹭上的灰也顧不得了。擡頭,眼神直刺向冼肖洛:“撒開!我多大了?用得著妳來充好女?顯擺妳能?顯擺妳身上這股…”她鼻翼翕動,拚命享受著混合了羊膻血腥和汗味的濃烈氣息“…顯擺妳活得像個野人?”
冼肖洛嗤笑:“野人?野人也比妳強!由著個蹭錘拿手機往妳胸脯子上杵?在國外唸了幾年書骨頭都念軟了?念成個四撒五夜的囊迷鳳眼?”
她往前逼一步,那股子常年與牲口角力、與屠刀為伴的氣勢逼得葉闊脊背重重撞上了牆,神仙衣紋硌得生疼。“妳懂個什麼!”
葉闊被徹底點燃,聲音尖利:“妳當我願意?妳當我願意穿這身皮願意對著那些個硌撩貨賠笑臉?願意聞那酒窖裡熏死人的味兒?”
胸口劇烈起伏,真絲繃緊了,“妳們!我媽!妳!還有這鬼地方那些三姑六婆!妳們纔是一路貨!活得像個求迷興眼的牲口!圍著鍋台轉!圍著男人轉!圍著那點子破關係轉!生個閨女就盼著她趕緊嫁出去換彩禮!活得黑洞洞!還沾沾自喜!”
她喘著粗氣,裡麵翻騰著憤怒委屈,她盯著冼肖洛皮夾克領口上那塊深褐色的汙漬,聲音低了:“妳當我…真稀罕妳那點能?殺羊…威風是吧?可威風完了呢?還不是一身洗不掉的膻臭味!一輩子跟血和刀子打交道!跟我媽熬稀飯、炒撥爛子有啥不一樣?都是…都是案板上的肉!妳,妳們,都是!”
最後幾個字她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冼肖洛張著嘴,喉嚨堵了一團曬乾的羊絨發不出聲,殿頂藻井投下的幽暗光影,在她臉上切出深深溝壑,那股讓葉闊厭惡的氣息,此刻彷彿更加濃沉,彌漫在兩人之間。
申夏至蹲在西壁最深的陰影裡,幾乎與散落腳邊的幾塊烏黑煤塊融為一體。勞動布工裝洗得發白,袖口高高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線條緊實有力,膚色是常年不見月光的沉暗。左手攥著四尺煤,右手捏著一柄扁頭刻刀,刀尖正在煤片邊緣刮擦著,發出細碎固執的噌噌聲。她對周遭遊客的嗡嗡聲、導遊的講解、甚至頭頂這恢弘的壁畫,都視若無睹。這刻刀刮擦煤塊的聲音,是這片供奉神明的殿堂裡,唯一屬於她的、對抗無邊黑暗的戰鼓。
蘇大興的聲音穿透嘈雜,撞進她幾乎封閉的耳朵:“…大家看這位女神!後土娘娘!地道的大地之母,咱山西地界上的真神!看她的衣裳帶子,像不像春天河裡剛解凍的水?帶著冰碴子也帶著勁兒,擋都擋不住!”
申夏至擡起頭,一雙眼睛直直射向蘇大興小紅旗指向的壁畫,後土娘娘那繁複流暢又下一刻就要乘風飛去的衣袂,飄拂的線條裹挾著冰淩碎碴劈開了她腦海中混沌,她丟開手中那塊隻鏟出粗獷輪廓的煤片,手指飛快地在腳邊散落的煤塊裡扒拉著,指甲縫瞬間塞滿黑泥。終於,她抓起一塊質地更細膩油性更足的煤精,抄起那柄最細的尖刀,刀尖落下,不再是之前試探性的刮削,而是帶著一種決然的精準,順著煤塊天然的紋理切入,細碎的黑屑簌簌落下,一道流暢而富有彈性、蘊含著汾河解凍之力的衣褶弧線,開始在她沾滿煤灰的指尖下,艱難地誕生。她要把自己胸腔裡積壓的所有憋悶不甘,連同剛才聽到的那股生命奔湧之力,全部鑿進這沉默千年的煤精裡。
呂萬全站在離申夏至不遠、光線稍好些的一根朱漆殿柱旁,腳邊放著一個蓋著嶄新白布的竹籃,隱約透出新麥蒸熟後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清甜香氣。她微微垂著頭,視線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身前的雙手上,即使在休息時也在無意識地揉捏搓撚著,隻有偶爾擡起眼皮,快速掃視周圍環境時,眼神才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審視和對一切不潔的疏離。當她的目光不經意掠過陰影裡那個幾乎看不清麵目、正埋頭搗鼓著黑疙瘩的煤雕匠時,一絲混合著不屑與煩躁的厭惡在她眼底飛快閃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她迅速移開視線,彷彿多看一眼那沾滿煤灰的身影,都會臟了她苦心維持的白淨。
就在這時,蘇大興那聲清亮的“後土娘娘”和“汾河解凍”使她扭過頭,目光第一次被線牽引著,釘在了角落裡那個煤堆裡的身影上。恰在此時,申夏至剛好擡起那張沾滿煤灰汗水、被□□道分割得有些猙獰的臉,手裡正托著那塊剛刻出雛形、線條竟隱隱與壁畫神韻相合的煤片!“嗡!”
呂萬全腦子裡像炸了鍋!十年!整整十年!那個在社交平台上如同附骨之疽、讓她恨得夜不能寐的“地火”!那個刻著粗野醜陋黑疙瘩、還總陰陽怪氣她匠氣太重的砍川貨!竟然是眼前這個…這個在永樂宮陰涼地裡刨煤渣、渾身臟汙得像從煤窯裡直接爬出來的蹭錘?這個她剛才還嫌汙了眼、恨不得離八丈遠的囊迷鳳眼?!她嘴唇哆嗦著,聲音像從凍得梆硬的河麵下硬擠出來,又細又抖帶著她自己都陌生的尖利:“個粗打蛋的…地火?是妳個砍川貨?!”
十年電子世界的硝煙,帶著所有累積的恨意和較勁,在這供奉著神明的殿堂陰影裡凝成了一片。
殿內陰涼,可乾燥空氣還是讓蘇大興感覺臉頰緊繃繃的,昨天抹的油好像白抹了。她仰著小臉,無畏地迎著遊客們或好奇或疲憊的目光,聲音清亮帶著這個未被世事磋磨過的脆生勁兒:“各位親!眼前就是永樂宮三清殿的鎮殿之寶《朝元圖》!看看這陣勢,近三百位天神地祇,浩浩蕩蕩朝拜元始天尊!咱山西人講究個排場,神仙也得排麵兒十足不是?”
她的小紅旗在空中劃了個半圓,帶著點初生牛犢的氣勢,穩穩指向西壁下方那位風流倜儻的女仙,她卡了一下殼,努力在貧瘠詞彙庫裡搜尋著熨帖比喻。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殿內,牆角陰影裡那個一身膻悍氣、像護崽母狼般製住猥瑣男的冼肖洛,旁邊那個穿著湖藍真絲衣卻一臉淚痕的冼葉闊,柱子邊那個雪白罩衫下失魂落魄、臉色煞白的呂萬全,還有最深的陰影裡,那個黑黢黢蹲著、正對著塊黑疙瘩較勁的申夏至沾滿煤灰的手……以及那壁畫上,俯視蒼生、悲憫與威嚴並存的女仙麵容。一道靈光如同穿過雲層的日頭,“啊!有了!”紅喇叭用力指向壁畫中後土娘孃的臉龐,聲音帶著發現窖藏老酒般的雀躍,“看!這麵相!這氣度!活脫脫就是咱窯裡燒出來的汝窯梅瓶!溫潤厚實有分量!青裡透著白,白裡蘊著光!天塌下來都能穩穩托住!這就是咱山西女子的神!”
“汝窯梅瓶”四個字,如同梵音清唱又像洪鐘大呂,在彌漫著羊膻麥香、煤屑香灰塵埃的凝固空氣裡驟然敲響,漾開的是無聲又席捲一切的浪潮!
冼肖洛的膝蓋還死死頂著地上灰夾克油膩的脖頸,手裡攥著那個剛繳獲的、鏡頭還閃著詭異紅光的微型攝像機,像攥著一條毒蛇的七寸。那“溫潤!厚實!托住天!”的形容,像一記裹著棉花的重錘砸在她被葉闊唾棄為膻臭味的軀殼上,粗糙指腹下是猥瑣男令人作嘔的麵板,可胸腔裡那股常年與血刀來往的悍勇,那股被家人鄙夷被世人側目的孤絕,彷彿第一次被這來自千年壁畫的神性目光所“看見”,並被賦予了某種近乎悲壯的份量,那是大地承載萬物亦承載所謂不恥的厚實!羊膻血鏽裡,是不是也藏著能穩穩托住一點天光、護住一方弱女的骨頭?她沾著暗紅羊血痂的袖口蹭了下臉頰,反而抹開一道更顯眼的汙痕。
冼葉闊站在幾步外,氣息成了卡在窄縫裡的活物,徒勞地掙紮著。心卻不管這些,它自顧自地、沉沉地向下墜去,彷彿高樓失足,明知無望,偏要墜穿一層層,直落到那無光無底的所在去。“溫潤厚實…托住天…”
這幾個字眼滾燙,帶著千鈞之力烙在她噴吐著刻薄毒液的心上,擊穿了所有精心構築的鄙夷高牆,媽媽熬稀飯時氤氳的熱氣裡那張疲憊溫柔的臉,冰箱裡隔夜的大米和掛麵在鐵鍋裡咕嘟成的、帶著家的暖意的和飯,小時候生病發燒,媽媽守在床邊,用隔夜米飯和炒得金黃的山藥蛋匆忙做出的、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撥爛子…那些她拚命想逃離、鄙夷為黑洞洞的鍋台氣,此刻竟與壁畫上那俯視蒼生包容萬象的“青白”神容轟然重疊,愧疚和一種遲來深處的認同,如同窖藏多年的烈酒,壓得她幾乎窒息,原來那膻臭味裡一直包裹著能托住她的厚實,隻是她背過身去,捂住了鼻子,不肯聞不肯認。
申夏至沾滿煤灰、指縫裡嵌著黑泥的手,不再試圖藏匿那塊刻著後土娘娘衣袂的煤片。它安靜地躺在掌心,帶著她的體溫和煤核深處的反光。她擡起頭,第一次不是帶著對抗恨意,而是帶著一種朝聖的敬畏,仰望壁畫上那張被形容為“汝窯梅瓶”的臉。溫潤如土,厚實如承載萬物也吞噬一切的大地…包容著煤的深沉墨黑也映照著雪的刺眼蒼白。她刻刀下那些粗糲的、帶著煤窯深處戾氣、掙紮欲破的線條,能抵達這種“青裡透白,白裡蘊光”的圓融境界嗎?那是一種她從未想象過的力量,不是撕裂而是承載,不是破壞而是孕育,目光不由自主地、飛快地瞟向幾步外那抹刺眼的雪白呂萬全,罩衫下的身影也不再僅僅是可恨的她,而成了這包容萬象的青白神韻裡…無法割裂卻又讓她心緒翻騰的另一麵。
呂萬全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僂下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罩衫下因常年揉捏麵團而指節粗大骨節分明的手,再看向壁畫上那眉眼間蘊著無儘慈悲與威嚴的“青白”麵容。她追求了一輩子、視若性命的白淨體麵,在這曆經千年煙火的青白神容麵前,脆弱得像一個蒸過了頭、徒有其表、一戳就破的麵泡。
她下意識伸出手,想扶住身邊粗糲朱漆殿柱尋求支撐,指尖意外觸到了一片更加粗糙的邊緣,那煤堆裡的黑那血脈相連的臟,是否也是構成這厚實大地無法剔除的深沉肌理?
蘇大興放下了喇叭,乾燥空氣舔舐著她年輕的臉頰,她知道明天或許又會爆皮起些細小的白屑,但她不在乎。幾縷陽光從高處的窗欞縫隙擠進來,無數微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無聲地飛舞旋轉,她看著壁畫上後土娘娘那張汝窯梅瓶般溫潤厚重的臉,也看著殿內這幾個被神光偶然聚攏、籠罩在複雜命運和各自氣息中的女人,屠婦沾著血汙卻挺身而出的皮夾克,釀酒師洇濕了昂貴真絲的淚痕,煤雕匠藏不住黑手卻迸發靈光的煤片,花饃師失魂落魄的罩衫。神像的目光,穿透了千年的時光煙塵和此刻殿內彌漫的羊膻酒香、煤屑新麥氣息,平等深邃地落在每一個仰視她的女兒身上。
神像無言殿宇巍然,香火氤氳與塵埃飛舞流淌過羊膻酒香煤屑麵味,流淌過憤怒唾棄警骨鄙夷、無言守護和懵懂赤誠,最終,無聲浸潤著所有混沌初開五味雜陳、卻已無法回頭走向舊路的女兒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