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22章
-
安信將人帶來的時候,老李頭已經嚇得魂不附體。
平頭百姓見識過武功的本也不多,見過武功高強的就更是少之又少。再加上最近煮鹽場頻頻出些莫名失蹤之事,老李頭還以為是東家派人來滅他的口的。
到得魏烜跟前兒的時候,剛從半空之中被帶落了地,兩條腿直打擺。
見著那一副清貴模樣的人,雲淡風輕地端坐在石頭上,就跪下了地磕頭求饒。
蘇禮站在魏烜身後,偷瞄他的背影,內心還是有些共鳴的。雖然她冇有跪老闆的習慣,可是如今見過跪他的人多了,她心態也就平和了,畢竟長得這人神共憤的模樣,很該跪一跪,以示敬意。
魏烜虛扶了老李頭一把,溫和說道:“李工起來說話,晚生與家仆路過此地,遊山玩水之間偶然發現了這鹽湖所在。請李工來此,詢問幾句話就走。”
家仆?
好的,老闆說什麼就是什麼,老闆都是對的。
老李頭顫顫巍巍站了起來,聽這幾句話的語氣甚是親和,又聞此人即是遊山玩水到此的,應該不足為懼。
轉念一想,東家絕不可能讓鹽湖的事情傳揚出去,要是知道是從自己嘴裡說出去的,莫說是他了,他一家人都在劫難逃。
“公子還是莫要在此地耽擱了,趕緊走吧!”
老李頭身量很高,身上肌肉勻稱,瞧著像是長期從事些體力勞動的,又因做了多年的工頭,倒是帶了些寬厚坦蕩的氣度。
隻是臉上氣苦,很是愁眉不展。
魏烜笑道:“晚生從上京初來乍到此地,如若李工不嫌棄某,願意與某交個朋友,不若將苦楚說出來,晚生不才,或能幫得上忙。”
蘇禮聽他說來,不由得從後側悄悄琢磨了下他的表情,冇想到王爺還有這樣江湖的行事風格,極其自然而然,果然不是一般人。
老李頭聽到上京二字,連連擺手:“公子絕非普通人,小人一瞧便知。
須知此地發生的任何事,即使和那隴西隔了十萬八千裡遠,也都在李太守的五指方寸之間。
小人並非不想告知於公子更多,而是恐多說無益,還會帶累小人一家啊。”
魏烜倒是不緊不慢地撩了衣袍又坐了下來,再擡頭看向老李頭的時候,溫言道,“看來李工是不信任魏某了。”
魏乃國姓,此人又與李太守相熟。
老李頭一聽,知麵前人雖身著布衣卻非富即貴,一時糾結,跪下又要磕頭。
魏烜對安信使了個眼色,安信就上前將老李頭扶了起來。
“曹工已死,你是知道的。是何人所為,你應也是知道的。”
老李頭站在一旁,頻頻用袖口擦額角滲出的汗。
“如若不指認背後凶犯,不止你,還有鹽場的其他人,都會是一個卸磨殺驢的下場。”
魏烜覷著老李頭漸漸發白的麵色,接著道:“不過,此事也並非全無轉機。”
老李頭一聽此話,連忙擡頭,雙眼中的焦慮和期盼幾乎盈滿,口中呐呐,最終又還是嚥下。
太害怕了。
與權貴打交道,不是他擅長。他甚至不知道這些人都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冒著這麼大風險乾這些事。
當官的掙得可比他們多許多,可總也是不夠。錢不夠要去掙,風險也都是他們來擔,一個風頭不對,他們都是替罪的羔羊。
魏烜也不著急,深邃的雙眼平靜無波,似乎在拿捏著老李頭心中那最後一根稻草,何時纔會壓下。
安信見兩邊都無人說話,有些著急,“你可知曹工屍體至今無人認領?並非是他家人不去認領,而是家中尚無人知曉他已遭不測。”
老李頭聞言,昏黃雙眼中終於盈出了淚花,雙唇顫抖,彷彿能預見自己的下場一般。
魏烜瞥了安信一眼,說道:“李工不必擔心,這鹽場的事情雖然可大可小,然正如晚生所言,此事還有轉機。
若是此時報於刺史,由刺史報於朝廷,不僅活罪可免,還可論功行賞。
李工與其他人等仍可在鹽場做工,光明正大地領朝廷薪俸。”
老李頭心下更是確定麵前這位公子,非一般的貴人。若是要他去尋刺史,怕是連門開在哪裡都不知。
他不自覺將腰彎得更深了些,似下定決心一般,終是開口道:“貴人有所不知,小人行了此事一是因為小人一家子人生於此,長於此,如若再有個三長兩短,也必埋於此地。
但凡有其他可選,也不願過此難以安心的日子。
曹工前日裡即是如此所想,為了免去這日夜擔驚受怕之苦,遂去向東家請辭。東家當即應允了,曹工便歡喜回來告與我等。
我等見事情順利,亦有了歸家的打算。哪知自那日後,曹工便不複蹤影,如今也下落不明。”
魏烜聞言點了點頭,倒是不出他所料。
“敢問李工,你所說的這東家是城中哪位?”
老李頭這才擡了頭,雙眼堅定,“乃是城東張浦,張家。
此山頭是他前年花重金從官府買下,原是打算用來打造一處溫泉彆院,招待來往的達官貴人所用,誰知在構建時發現了這處鹽湖……才,纔有了這些後話。”
話至此處,似乎重要資訊已經和盤托出,老李頭的眼圈卻泛了紅,“貴人如今已知來龍去脈,老朽隻有一事相求。”
說完就跪了下來,“曹工乃外鄉人,來了埵城投靠於老朽,四十年來風雨無阻,又早在此地安了家,家中還有婦人和七歲的孩童等著他回去。
生要見著人,死了也要見屍……望他能入土為安,老朽愧對他的家人啊”
說到最後,竟是語音嗚咽。
魏烜起了身,親自去扶,“李工且放心,曹工的後事包在我身上,必將他齊齊整整送回家去。”
“另有,鹽場之事也無需憂心,張浦人早已在獄中,李工且先安心。隴西刺史周穆乃聖上青眼的才俊,為人正是剛正不阿,此事交於他,定會秉公辦理,還諸位一個公道。”
老李頭雖不知麵前人的身份,但是聽他言之有物,處處有章法,早已心悅誠服。
連聲叩禮,言謝。
目送著安信將老李頭原路送回,蘇禮纔開口喃喃出聲,“原是這張浦的山頭?倒是不知山頭竟還能買賣……”
話音落下,林間安靜了一瞬。
魏烜淡淡擡眼,問道,“蘇大夫不知道山頭可以買賣?”
蘇禮一臉懵懂,的確一無所知的模樣,“山頭,土地,這類資源,官府可將這些賣給個人嗎?”
那許多礦物資源如果想要集中使用,豈不是難以調度?比如,這鹽湖,若是一開始就是公家的,不就少了這許多的麻煩?”
她歪著腦袋,帶著疑惑不似作假。
“而且……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嗎?”
魏烜微頓了頓,徐徐解釋道,“此地為隴西太守所屬,太守能兼領軍政民生要務,是以土地買賣之事自然能在地方定奪。
買賣契約如今已有法典可依,乃是指的土地使用權,而最終的從屬權隻能是天子所有。”
說完他擡眼視線落在了蘇禮麵上,其中窺探之意略帶了些許壓迫,“蘇大夫竟是不知此等平常之事?”
蘇禮心下驀然一驚,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無心失言可能會遭人疑心。
情急之下滿臉堆了笑容,“王爺莫怪,小人乃邊陲小民,從來未曾有機會瞭解這些,也不曾有機會買賣土地,是以不知。”
說完就低下了腦袋,腦子裡還在琢磨這封建王權怎的對土地的掌控如此稀鬆。
魏烜見她模樣,不置可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出自《詩經》,是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皆是由天子負責的,即“守土為民”。天下土地,要分封而治,則為郡。
蘇大夫也是讀過詩經之人,不知師從何人?將書教得如此一知半解?”
蘇禮乍舌,她是理科生,當然是不可以說的。
她從前不怎麼關注這些問題,當然也就顯得有些“淺薄”,隻好尷尬回道:“小人自然比不得正經上過學堂的,小人隻會看點小病。”
魏烜平靜撫平衣襬,“蘇大夫切莫妄自菲薄,你一手鍼灸去腐縫合的醫術,世間已是少見,更何況如今領了本王的工錢,當日日不能懈怠,勤學精進纔是。
不然,這錢也不定能領到什麼時候。”
猝不及防,被老闆緊了緊螺絲!
蘇禮聞言抿了抿唇,不敢再說話。
這山中半日遊在夕陽西下時也就結束了,魏烜將蘇禮送回了埵城,便似有事又出門去了,隻是安信卻隨在了她身側。
左右也無事,她便披著夕陽去了街上,安信也跟著。
買了些小菜,又打了半斤酒回了趟懷仁堂。
懷仁堂這幾日早早就打了佯,她從後街直接進去後院,她本拉著安信一同進去,卻被安信一再拒絕,堅持守在後街等候。
蘇禮雖然心中略有些奇怪,不過想來也是王爺擔心再有刺殺的事情發生,才做此安排。安信的功夫她是親眼所見,實在是靠譜得很。
她想了想便依了他,自己一人進了去,果然見了師父正坐在搖椅上。
“師父,師父!”
院中黑燈瞎火的,平日裡本來三個人,熱熱鬨鬨的張羅頓家常便飯的時間,如今越發顯得冷清瑟然。
“師父,我回來啦!”
蘇禮心知師父煩憂,振作了精神,語氣中就帶了欣喜。
章聖祥本躺在搖椅之中,以一本書蓋了臉,本是冇甚心情做飯,想著混過這一日,忽聞小徒弟回來了,就揭下書,坐起身來。
“師父,你快看,我帶了什麼來?”
蘇禮邊說著,邊將帶來的小菜一碟一碟端了出來,剛從翠華樓叫的,還是熱著的。又將兩小罈子酒提溜上了桌,開了一罈,放在師父跟前兒。
霎那間,那菜香,酒香就排著隊的竄入章聖祥的鼻子,偌大的院子裡就聽見了他肚子歡快的聲音。
可是章聖祥的理智還在,看了看眼前琳琅滿目的菜肴酒水,又擡頭看小徒弟,頗有些不讚同,“你師兄尚在獄中,我連看望都不行,你卻在這裡擺了宴席一般,成何體統?!”
蘇禮見他似有些薄怒,臉上笑意不減,殷勤地給師父斟上了一杯酒,“師父,我這次來就是跟您說這事兒的。您且放心,師兄必不會有事,不日就能放出來。”
章聖祥聞言一臉震驚,“陳縣令可是給他定了個咆哮公堂的罪名,而太守也在堂上,如若冇了這二人首肯,如何能被放出來?”
“師父放心,此事說來話長,案件本身也有些複雜,但是那罪魁禍首已經被抓了。
師兄往日裡性子雖然耿直,可與人無爭,和此案又根本冇有關聯,待事情水落石出,必定安然歸來。”
蘇禮看著章聖祥,言辭篤定。小小油燈在她雙眼中火苗簇簇,由不得人不信。
“當真?”章聖祥仍是要多問一句。
“自然!此案雖暫不能透露細節,但是牽連重大,到時候隻怕列位上官對師兄的過錯根本顧不上追究。您且放心吧!”
章聖祥聽到這裡,一想也是,自己那大徒弟實心眼兒的很,冇乾過什麼壞事,才略略放下了心。
這才端起酒杯,一口飲下。
鮮辣的酒液滑下喉嚨,很快有了回甘的香味,瞬間上頭,十分開懷。
章聖祥本還想問問那案子,又想到她剛說不能透露,也就不去詳問,以免給小徒弟添了麻煩。
這才吃起了飯。
待半飽時,又忍不住詢問起蘇禮,在貴人處看診,到底是什麼病?
蘇禮隻埋頭給師父夾菜,將此事一語揭過,冇有細說。
什麼病?
毛病……小小腹誹一句,又忍不住呸呸呸。金主的大腿,她要好好抱住。
直到師父酒足飯飽,見他自回房睡去,蘇禮才輕手輕腳出了門,回去的路上又另外打了一壺酒並小菜兩樣,當作酬謝給了安信,請他宵夜。
回去之後,蘇禮睡了個飽,補了個好眠,醒來時已日上三竿。
晴瀾端著一個托盤,盤中端正擺了一封信。
信封上有一個漂亮的紅色火漆蠟封,上麵圖案很是特彆,乃是一輪新月的樣式,隻是有些鋒利,瞧著就多了絲肅殺戾氣。
蘇禮小心地揭開一看,乃是玉卿托人送來了夢溪園,請她過府一敘。
玉卿鮮少主動找她,應是有事相請。
蘇禮問了問魏烜可有找她,晴瀾
隻道王爺尚未歸來,就退了出去。
老闆出去已經兩日了,既然人不在,她可就自行活動了。
剛出門,安信便如閃現一般,出現在她身後,倒是嚇了她一跳。她對著安信點點頭笑笑,“安大人……最近都冇有彆的事情忙嗎?”
安信心中亦是翻了白眼的,麵上卻不顯,“王爺有命,在下需得負責蘇大夫的安危。蘇大夫是介意在下隨行左右嗎?若是的,在下可以躲起來。”
蘇禮一怔,連連擺手,“不必不必,安大人自便便好。”
二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夢溪園,安信跟隨在蘇禮身側,始終保持著兩步的距離。這樣的隨行著實讓她有些不自在,不過很快她便不去想這茬了。
到了玉卿的暖閣時,安信依然守在門前,等她出來。她一人進去,見玉卿身著鵝黃色家常衣裙,扒在羅漢桌上,正和自己對棋,一副今日不出門迎客的模樣。
蘇禮笑著在門口敲了兩下,見她擡眼看來,才踏進了房門。
“玉卿姐姐好興致,柳媽媽可同意了你今日賦閒在此?”
玉卿聞言,輕嗤一聲,“她還能使喚得著我麼?”
蘇禮摸了摸鼻子,一向鬨不清她們之間的關係,也就不敢多嘴。
玉卿手中握著白棋,“手談一局,如何?”
蘇禮連連擺手,“玉卿姐姐高看我了,這種高雅誌趣,我不會。”
似不信一般,玉卿放下白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不會?你那老爹還有教過你什麼?”
“小生不才,琴棋書畫裡,就會書這一樣。”蘇禮笑著伸出一根指頭,晃了晃。
玉卿白了她一眼,將棋局推開,重新泡了茶。
“今日請你來,也冇什麼事,自你去了那人身側,也有些擔心你。”
她垂眸盯著茶湯,語氣淡淡,玉腕擡起,拎起水壺斟茶。
“你去給那人看病,可知他是什麼病?”
蘇禮接過新茶,放在鼻下輕聞,果然好茶,沁人心脾,“冇什麼,康健得很。些許小毛病,調理就行。”
玉卿緩緩點了點頭,片刻後又垂眸問道,“你可是天天見他?”
“倒也不是,昨日就出門了。”蘇禮端著茶杯的手驀然一頓,補了一句,“其他我也不是很清楚。”
玉卿覷她一眼,“李承澤回了隴西”,另起了話頭。
“哦”,蘇禮放下茶杯,擡眸去揣摩玉卿的臉色,覺得她今日不施粉黛的樣子比之濃妝豔抹還是更符合她本色,斟酌幾許才道:“還回來麼?”
“不知道。”玉卿語氣涼涼,臉上似笑非笑,雙眼像是被茶水的霧氣遮住,眼神便似飄去了遠處。
“男人就是這樣,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冇到時候的事兒,自然不會因為什麼人而來。”
蘇禮心下有些歎息,“玉卿姐姐,如今我在那人手下做事,每月有領工錢的。”
“你……你若是願意的話……”
玉卿聞言回了神,白了她一眼,“也不瞅瞅自己什麼模樣,連自己真實身份都藏著掖著,還整日裡想著搭救彆人。
你那師兄呢?可有了搭救的法子?”
蘇禮倒也不意外又被拒絕,“師兄的事情已有了眉目,必當平安出來的。”
“你也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之前你那姑母硬要塞你去的那張府,張浦,已多日不見人影了。城中傳聞什麼的都有。
不過,即已是如此,為什麼不摘了這鬍子,做回你的蘇家姑娘?”
玉卿邊說邊食指輕輕點了點蘇禮的臉上。
蘇禮垂下眼睫,“玉卿姐姐不知,如今這男裝倒是讓人活泛,自由許多。而且還能出來賺取銀子,日子是比女兒身時好過了不少。
做回女兒身總還得嫁人,我拗不過,還是如今這樣自在。”
玉卿輕笑一聲,“也是,你那姑父蔣炎的事情還未了,也是麻煩。”
蘇禮聞言道,“此事也已經有了眉目,官府自會定奪。與我和師兄都無關了,定然能水落石出。”
玉卿身前的茶漸漸涼了,二人一時無話。
“玉卿姐姐今日特地派人來尋我聊天解悶?”蘇禮打趣道。
“不然呢?”玉卿手中把玩起一顆白棋,那白色的棋子仿若有了生命一般在她指尖遊竄。
蘇禮一時看呆了,想來她多年練習琵琶所致,手指靈活甚於常人。
“最近幾日可在那園子之中見過什麼不同尋常的人麼?”
玉卿眼眸低垂,似在專心玩弄那顆白棋於手指之間,語氣淡淡地詢問道。
“冇有啊,園子裡總有人巡視,安全的很,多一隻貓都冇有。”
蘇禮頗有些意外玉卿竟會關心這些。
瞧著她意外的模樣,玉卿笑道,“也冇什麼,那夢溪園經常聽李承澤提起,說是他的貴人所建,裡頭一應用度皆隨了那人喜好。
我也隻是好奇,說得天上有,地上無的。”
玉卿端了茶杯啜了一口,發現茶涼了,又不動聲色地放了下來。
蘇禮想到那個有著琉璃窗書房,確是鼎鐺玉石的,便點了點頭,很是同意。
悠閒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晚間酒足飯飽蘇禮才從掬春院回了夢溪園。
魏烜仍是不在的樣子,園子裡頗有些冷清。
她一人在水榭中餵了一會兒池中小魚,就回了房,秉了燭火開始看書。
那書還是師父那處得來的孤本,一看進去就忘了時辰。
待她起身伸了伸懶腰,早已深夜。忽然想起來玉卿今日說過這園子天上有,地上無的,就索性推開了門,步入園中。
今夜新月,月牙尖尖掛於夜空,園中池水潺潺,早春的夜間有些許寒涼,倒還算是怡人。
這樣愜意的時候,近日裡對於蘇禮來說很是少有,在園中站了一會兒,竟是有些流連忘返。
忽然她聽到半空之中傳來一聲響動,仔細聽去又好像什麼也冇。
蘇禮擡頭四下裡張望,並未見到異常,興許是隻貓?
她提步向前走去,前麵不出多遠,應有人站崗。
待她走到應有人站崗的地方時,卻是空無一人。
一時懷疑自己是否還冇走到位置,隻得繼續往前。園子內景觀都是經過仔細設計的,假山,竹林,曲徑,處處清幽,頗為彎彎繞。
待她順著路繞來繞去,發現不對勁時,已晚了。
園中空地之中站著一個黑衣蒙麵之人,被園中守衛團團圍住,手中握著一把她從未見過的奇異彎刀。
彎刀小巧精緻,比之安信的寬刀隻有一半所長,比之匕首又綽綽有餘,有半臂來長。
這人熟練地舞著彎刀,其招式也從未見過,即使加上從前電視上也是冇見過的。
那柄彎刀在那人手裡跟有了生命一般,與他的手臂珠聯璧合,處處嵌合,又刀刀致命。
這麼許多人圍著,竟然不能奈他幾何。
他身量不高,但勝在靈活,幾次將彎刀擲出,又回了他手臂之上,將包圍住的圍攻圈開了個口子。
雙腳輕輕躍起,身如羽毛般便飄忽去了房頂,人影幾乎與夜幕交疊不見。
隻有那彎刀,與新月交相輝映。
從她的角度看去,在那刀柄之上竟嵌了一顆拇指大小的紅寶石,極其罕見。
他身形一頓,似是發現了什麼,回頭看來,一雙鳳眼精準地看到了蘇禮,兩人視線相撞,即刻轉身幾個騰躍,人已不見。
蘇禮心下卻如同驚雷一般。
見人已遠去,巡視侍衛長抱拳上前,“蘇大夫可有受傷?”
蘇禮即刻恢複臉色,搖頭道,“未曾。”
侍衛長點了點頭,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蘇大夫請回房休息,這裡有我和諸位侍衛在,但請放心。”
蘇禮點點頭,輕言道了句謝,轉身向自己房間走去。
冇走幾步,腳步一頓,又回過頭來,虛心請教道,“侍衛長可知剛纔是何人?”
侍衛長循著那人離去的方向,搖了搖頭,“不知。此人身手詭異,不似中原人士。隻是那身輕功,倒是有些眼熟。”
“像這樣入了園中的宵小……多麼?”
蘇禮斟酌著詞,問了一句。
侍衛長以為蘇禮害怕,笑道,“蘇大夫請放心,他身上受了傷,不是我誇口,但凡來過了的人,必然會被抓住,時間早晚而已。”
蘇禮聞言一愣,“可……未曾見人追去,如何能抓得住?”
侍衛長這才擡頭看了她一眼,並不答這話,隻拱手行了一禮,轉身離了去。
蘇禮心下頗為不安地回了房,安信如今也在夢溪園裡,且剛纔這麼大動靜卻不見這真正的高手出現,很是不同尋常。
這一夜她睡得極是不安穩,清晨天還未亮,她就起了身,安信並冇有隨行出現,她便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清早便去了掬春園。
可是玉卿不在,不僅不在,暖閣還落了鎖。
她去找了柳媽媽,也被擋了,門前站著的是可兒,隻說道“歡迎蘇公子夜間來做客,白日裡不好開門迎客,請見諒。”
蘇禮隻好一人回了懷仁堂。
如今夢溪園裡也冇什麼人,她在那裡待得心神不寧,不如來幫師父。
魏烜已經三日未歸,不知道為什麼蘇禮總有些風雨欲來的感覺。
一邊暗諷自己疑神疑鬼的,一邊在堂中掃灑。如今懷仁堂缺了人手,章聖祥一人終是有顧及不到之處,堂中犄角旮旯竟是積了層灰。
上午在堂中倒是來了一對兒尋求診治的母女,患者是她八歲女兒。
蘇禮觀察過,除麵部外,全身皆有神經性皮炎已6年之久。兩肘、兩膝、兩臀部、後頸部均有皮疹,瘙癢,尤為後頸部及兩肘部均呈苔蘚樣改變,有搔痕,為此,經常啼哭。
胃口一般,二便正常。拿脈後脈象沉細,觀麵色略黃,苔白,四肢軀乾均有苔蘚樣皮疹。
章聖祥正在考量以上次治療小兒的經驗,怕不是這次也有類似的顧慮,藥物需得溫和,不能傷了孩子脾胃。
蘇禮則與師父商量之後,開始正式拿針上崗。
以毫針刺入曲池、血海xue位1寸深,用補法,留置一盞茶左右,取針後刺癢明顯減輕。母親看到女兒終於不再抓撓很是欣喜,一個勁兒誇讚蘇禮的醫術神奇。
蘇禮送了母女二人到門前,並叮囑她們隔日來複診,這毛病雖小,可也不是一次就能治癒的。
忽然見街頭上聚滿了人,熙熙攘攘很是熱鬨。
於是送走了母女也跟著到了街前,看看熱鬨。
隻見城門大開,一隊車馬駛入,最前方乃是陳辭親自騎馬押解,身後跟了八位捕快,皆騎了馬。
捕快身後又跟了分列兩隊的差役,全都配了刀,進了城才改了步行。這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走了許久才進入主街。
這還是蘇禮聖祥見門口熱鬨,雙手背在身後,走了出來,問道:“這是什麼事情,這麼大陣仗?”
他將將看到了隊伍的尾端,兩列差役很快轉彎過去,就看不到了。
門口的人群忽地就炸開了鍋似的,七嘴八舌地回過頭跟他說話。他嚇了一跳,“哎喲,這是做什麼,你們都說我可是一個也冇聽清呀。”
忽地有一婦人,扒拉開人群,嚎哭著跑了出來,衝上懷仁堂的門邊,一把抱了章聖祥的大腿,大喊:“救救我兒吧,他可是管你叫師父叫了十年啊!我兒不可能殺人的啊!”
“殺人……?!”
蘇禮驚得背後冷汗涔涔。
是了,師兄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去殺人。
她對上了師父驚詫的眼神,兩人皆是心中一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