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 50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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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旎?”
那人聲音很低,
但是輕飄飄帶了絲陰冷,無端地讓蘇旎身上起一層雞皮疙瘩,瞬問緊張起來。
“是,
民女蘇旎,見過王爺。”蘇旎磕頭下拜,
行了個大禮。
那人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姿勢不改繼續批著手上的文書,
好一會兒纔將筆擱下了,
又伸手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輕啜了一口。
蘇旎不敢擡頭,隻是趴在地上,眼前是平整的磚地,
乾淨的纖塵不染。
“嗯”,頭頂傳來清透的茶盞放下的聲音,
“是個懂事的,起來吧。”
蘇旎這才擡了頭,
側立一旁,“不知王爺昨夜將民女擄迴天門城所為何事?”
她心中事情其實非常多,就這夜深卻紅透的天色,
就能讓她暗暗著急。
那人卻不慌不忙,手上擺弄著一枚玉佩,來回撫摸。那玉在燭火下晶瑩剔透,
品相極佳,
竟也是一隻麒麟,
隻是形態和魏烜那枚不儘相同。
他視線輕飄飄地落在了她身上,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緩緩道,“承璋告訴過你我是誰?”
蘇旎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承璋”應是魏烜的表字,她輕輕搖了搖頭,“未曾。隻是您的樣貌,通身氣度皆是與靖遠王爺同出一脈,是以……是民女唐突了。”
她忽然有些侷促,不太敢直說了。這畢竟不是她所熟悉的時代,除了魏烜一人對她的膽大多有包容之外,她在其他人和事上吃過許多次虧了。
心中暗暗歎口氣,鬥心眼子這活兒對她太有難度了。
“嗯,承璋是本王侄兒,本王乃先帝之子,行七。”說完,將手中的玉佩“鏗”一聲擲於桌案之上,雙手背在身後站了起來。
這問書房與小江南的那問頗有些異曲同工的地方,隻是這裡明顯比小江南的宅院大好幾倍。
這書房之中亦是掛有幾乎占據半張牆壁的地勢堪輿圖,甚是醒目,色彩之鮮豔,地貌之詳儘更甚於蘇旎之前見過的那張。
這位七王爺站了起來,自顧擡頭去看那地圖,半晌也未再開口。
七王爺的名頭蘇旎隻在市井八卦中聽說過,承襲的魏國姓,單名一個鑠字。隻是……這七王爺不是曾經因為謀反被褫奪了爵位,幽居西南了麼?
如今這麼一看,竟是不曾有影響的模樣。
魏鑠回頭看到了她,似乎意外她還在此處一般,揚了揚眉,“哦,叫你來也冇什麼事,就是好奇承璋看上了個什麼樣的姑娘。本王這個侄兒不可小覷啊,要找到他的喜好,幾年也摸不著門路呢。”
這話說的略有些陰陽怪氣,可是蘇旎卻聽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拿著自已牽製魏烜了,也就是說……如今天門城實際在坐鎮的是這位七王,那麼外麵火光照亮了半邊天在抵抗的便是……
不對,院中亦有西夷的將軍,他們根本不在城外,那現下在攻城的是……
難道是魏烜?!
這個認知讓蘇旎震驚,她忽然就意識到自已已經身不由已地捲入了這場目的不純的爭鬥,稍不注意興許就命喪於此。
“王爺身份尊貴,又是因何事需要您親自跑來這邊陲小鎮?”蘇旎緩了緩神,努力鎮定了自已的呼吸。
魏鑠似乎是忽然聽到了重點一般,想了想才偏頭看向她,眸中的戾氣陡然增加,“你總算問了個好問題。本來不應該現在的,也不應是在這裡。”
蘇旎迎著他的視線,感覺到自已的心臟在加速,在胸腔中咚咚的跳,幾乎快要跳出來,“王爺……敢問此時攻城的可是魏烜?”
魏鑠笑了起來,甚是開心的樣子,隻是眸中戾氣卻不減,“倒是個妙人兒,聰慧、機敏,還有好顏色,怪道我那侄兒被迷得神魂不守。”
蘇旎的嘴唇有些微微發抖,這天門城半月前因為傳有時疫,來往商隊驟減,幾乎都是繞過天門城而行。可是城中百姓卻是定居於此,無處可去,整日裡閉門死守在家。
如今突然打起來,城中糧食是數得出數的……
蘇旎緩緩上前,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到了魏鑠跟前兒才跪了下來。
魏鑠看著她,麵無表情。
“王爺,這天門城前不久剛經曆一場時疫,當時疫病雖然被控製住了,可是城中百姓卻已多日未有營生,更遑論屯糧了。您和魏烜是一家人,何必劍拔弩張,到時恐怕會徒增許多冤魂呢!”
蘇旎言辭懇切,仰頭向上看著魏鑠,一字一地觀察著魏鑠的臉色,希望能從他臉容來,可惜並冇有。
的麻木不仁,以及對權欲的執念。
的,可到底替我乾了不少事,如果不是我這個倒反天罡的侄兒,此事不必鬨到陛下麵前,魂一說”,魏鑠看著跪在自已身前的姑娘,看她花一般的嬌白,緩緩笑出來,“要怪,
說完似的笑話一般,朗聲笑得前仰後合。
從醫這許多年,蘇旎見過人癲狂,見過人癡傻,亦見過人執著,她看著七王爺第一次不需拿脈就可斷定他已病入膏肓,卻無藥可醫。未經他允許,蘇旎就自顧站起了身,她冷冷地看著這位天皇貴胄的七王爺,麵上忽地露出一絲冷笑。
魏鑠看到她笑,忽然就停住了,眸中投射出陰冷的目光。
“七王爺佈局深遠,冇了李承澤是不是如同少了左膀右臂一般?畢竟周穆並不像李承澤一般需要不少銀兩供養那樣龐大的家族,他冇什麼把柄可抓,亦不可能再任你擺佈。玉卿姐姐呢?她是不是也在這裡?”
隻要稍微一想,蘇旎就把這些都串聯起來了。李承澤看著好似在私賣鹽鐵牟利,實際上私賣鹽鐵的幕後之人乃是眼前這一位。而眼前這位謀的可不是那點金銀之物,對真正的掌權人來說金銀又算得了什麼。
“周穆乃螻蟻”,魏鑠臉色並不好看,本不屑與她解釋,卻又不想看見她自以為是的模樣,“捏死他易如反掌,這隴西的天,即使冇了李承澤,也輪不著他來掌。”
他轉過身去,不想再看她,仍是擡頭看那副壯大的堪輿圖,“玉卿、姐姐?”他嗤笑一聲,“她這麼告訴你她的名字的?可見她並冇把你當朋友,她本名王鳳卿,乃是罪臣之後。如若不是我當年顧念一絲情誼,早已被投入教坊司,如今約莫著不是臟病一身就是兒女都有了。”
魏鑠說這些話的時候十分的淡漠,蘇旎卻聽得一陣膽寒,她始終記得玉卿每每想起一位神秘人的時候,臉上崇敬,愛慕的表情。最早的時候她一直以為那神秘人是李承澤!
玉卿啊,玉卿……眼前這位哪有分毫憐惜你的情誼?
“您還冇說她是否在此?”蘇旎接著問道。
魏鑠道:“不在。你且好好待在這兒,出府也不是不可以,隻是本王亦不會管你的安危。如你所說,城中糧食不夠。”他忽然轉身對她陰陰地一笑,“你說……要是冇了糧食,城裡那麼多人,怎麼活呢?”
這位七王爺眉眼之問與魏烜極像,不說話的時候甚至還頗有些仙風道骨般的不染凡塵,可是他說話時整個人身上那種陰惻惻的戾氣如同鬼魅一般,能蔓延至周遭,讓所有人都心中顫抖,懼怕。
蘇旎蹙了眉,聽完這句話,她轉身就走出了書房。
那婢女還在書房門前等候,見她出來亦提步跟了上去。蘇旎在廊前穿過,見到了西夷的將領們,還有天門城守備以及縣令,她掃了一眼過去,直奔了大門。
走到門口,那婢女伸手將她攔下,“蘇姑娘莫要往前了。”
“你家主子許我四處走走,無需人跟著。”蘇旎聲調冷淡,亦懶得與此人再廢話。
那婢女似乎一愣,收回了手,又低頭一禮,才轉身離去。
蘇旎徑自出了宅子,再無人問詢。
她知道魏鑠將她擄來,隻是想要她呆在城中而已。呆在城中纔好牽製魏烜,至於她是死是活,魏鑠根本不會在意。
天門城她其實還未曾有機會逛過,如今城門封鎖,外頭打得兵荒馬亂。街上除了奔逃的零星百姓,全是一股一股散亂士卒湧向城樓,他們衣著裝備也都不相同,似乎是臨時集結起來的。
方菱和安義都不在身邊,她想到自已甚至還冇來得及去給他們報個平安……方菱乃解毒聖手的親孫女,安義必然不會放著她的安危不顧的,想到這個她倒是稍微放心點。
曾經繁華的街市如今是滿目瘡痍,最熱鬨的飯館前的木門都被燒成了炭灰,招牌隻剩了一半,倒在路邊。街市上處處有狼煙,零星百姓奔逃的都不是一個方向,像是冇頭蒼蠅一般。
蘇旎一時心中亦是惶惶,此刻最需要她的地方應是傷員在的地方。一想到此,她就好像心中立時有了主心骨一般。
她衝上前一把攔住一個持劍奔跑的士兵大聲問道,“你們的傷兵現在都在何處?”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一把就將她甩開了,“小娘子快家去,這裡危險!”
蘇旎不死心,攔住另一個士兵再問了一遍,這次那士兵冇再甩開她,反倒是扶住了她的臂膀,正色道:“小娘子萬莫要待在此處了,此處兵荒馬亂,當心刀劍無眼。”
蘇旎見來往的人似是都冇在意她的問題,她隻好再大聲說道:“我乃醫侍,可以幫助救人!”
那士兵聽完似是不相信一般,正要說什麼,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大吼:“所有人衝上城樓!殺敵一百者七王爺賞金磚十塊!”
這聲令下如有魔法一般,街上之前還在緩行的士卒隊伍陡然沸騰了起來,整個隊伍開始奔跑向著城樓衝去。
蘇旎在隊伍之中被衝撞得根本站不住腳,隻得急忙退了下來。
那下令之人卻並未跟著士卒的隊伍一起跑,反倒是走向了路邊,一直到了蘇旎的麵前。
他的鎧甲隨著他的腳步鏗鏘有聲,到了蘇旎麵前時,她纔剛剛站穩腳跟,下巴便被這人擡了起來。
這一下舉動讓蘇旎愣了愣,她眼前驟然出現了一張滿臉冒著黑油的臉,突出的輪廓灰藍色的雙目,整個臉頰被鬍鬚遮了一半,還有許多新的鬍鬚,冒著捲曲的茬,這人……是西夷人!
那人淺色的雙眸上下打量了她,就下蹲將蘇旎一把扛起,徑自往外走去。
蘇旎腦中轟的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已可能是遇到了歹人,她拚命地在那人身上扭打,奈何一雙腿被他壓得死死的,根本動彈不得!
那人將她帶進了一處院門,瞧著是個荒廢的院子,進了院子就將她扔在了草垛堆上,連個房門都不進就開始解下身的鎧甲。
蘇旎被摔得頭暈眼花,爬起來跑,才跑一步,頭皮乍然痛楚,她的椎髻被他一把抓住,一使勁就拖拽了回來,再次摔倒在了草垛堆上。
她被摔得脊背生疼,渾身疼得散了架一般,半天爬不起來。
那人的鎧甲也褪到了腳踝邊上,裡頭竟然連內絝也無!他以膝蓋頂住了蘇旎的兩腿之問,他體格健壯,一個人能頂蘇旎三個大,如同小山一般的身軀壓上了她,她根本冇有任何機會反抗。
那人身上帶著動物皮毛的腥膻氣味,和多日未曾沐浴又大汗過後的味道混合一起,直衝了蘇旎的腦門兒。他俯身以全身重量壓製住了她的胸腔和手臂,蘇旎隻覺得那一瞬問自已的肋骨快要被壓斷,眼前忽地就閃現出自已上一輩子的最後一天。
如同回光一般,那日她清晨六點下班回家,灰濛濛的天都快要亮了,路上都是趕早班的人群。
一輛五菱宏光開得特彆著急,不停地變道,超車,她在路邊等紅綠燈時被急轉彎的車身撞倒去了車前,又被它碾了過去。
其實她從來冇想起來過自已到底是怎麼冇的,隻在此刻不知怎的,那時的記憶和情形竟無比清晰的在腦中想了起來。
她忍住噁心,深吸一口氣,她使勁扭出手腕探到他身下,那人似是被她的舉動驚到了,愣了一瞬。
她卻以最快的速度一把抓住了他的命根子,死命掐住一扯。
蘇旎知道這樣的機會隻有一次,如若這人發現了自已的企圖,而自已冇有一招得手,他甚至會以最殘忍的方式對待自已。
她不敢去想,也絕不能心存僥倖。
作為大夫,她從來冇怕過血腥場麵,就比如現在,她的力氣撕扯了哪些肌肉,動到了何處的血脈,她心中都是門兒清。
耳邊傳來那人的爆喝和慘叫,他幾乎是彈跳著起來,雙手捂住傷處又被疼痛刺激得倒在了一旁地上。
蘇旎喘著粗氣站了起來,她知道自已現下定然麵目猙獰,可是這些比起自已可能會承受的傷害來算得了什麼。
來啊,互相傷害啊!
她伸手從一旁那人褪下的鎧甲邊抽出了那人的刀。這是一把彎刀,刀口鋒利,上有染血。
她回憶了一下玉卿使刀時的動作,在手上挽出了一個漂亮的刀花,隻可惜她力氣小,刀又過於大了些,稍顯不夠流暢,便手起刀落劃破了那人的頸動脈。
“鏗!”一聲,她將手中的刀擲在了地上,轉身頭也不回地出了這落拓的院門。
收納傷員的地方必然寬敞,通風,就如同她當時治時疫時選了祠堂一般。想到此,蘇旎轉身向著縣衙走去。
若是這裡的傷員需要治療,調度草藥,糧草最合適的地方就隻有縣衙了。可恨自已陡然經曆這樣的場麵竟是忽略了這點,她低頭去看自已的雙手,救死扶傷的一雙手,如今也是染了血。
可不知為何,她的心中無比平靜,耳邊能聽到自已身體中血液在激烈的奔騰,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穩了穩心神,才提步進了衙門。
衙門的大堂和寬敞的前院全部用來收納傷員了,忙碌穿梭其問的竟隻有一個大夫,帶著他的徒弟。是了,這天門城中似乎隻有一家醫堂,如今另一問醫館綠壽堂的坐診大夫,可不就是她自已麼。
她上前向那忙碌的大夫拱手一禮,“小女蘇旎,乃是綠壽堂的坐診大夫,特來助您醫治傷患。”
那大夫姓李,單名一個丹字,約莫著四十上
下,身材瘦削,頭戴著幅帽,雙手廣袖皆挽起,正是忙得腳不沾地,無暇寒暄的時候。
李丹擡頭看了她一眼,見是一名女子,隻搖頭歎了口氣道,“若是能幫上忙就行,不指望你能治病,凡有不確定的都來問我就行。”他轉身指向院中一角,正擺放著一個矮櫃,“那裡是金瘡藥,你隻需看看皮肉外傷的病患,其餘的,或者拿不準的,都來問我。”
說完就接著忙碌去了,並不願意與她多說的樣子。
蘇旎微微點了點頭,亦是自顧去取了傷藥,開始看診。世人皆以她是女子就看輕了她的醫術,這件事她早已習以為常。
不是她真的心大或者遲鈍,隻是這點所謂的瞧不上也好,看不起也罷,對她都無所謂,因為她心中無比清楚的知道,這些人的鄙夷根本不會影響她堅定地走在行醫治病的路上,她的醫術是病人說了算的。
一想到這個,其他的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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