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 75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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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旎一聽便明白了,
這場子能開亦是上麵首肯了的,目的便是方便一些特殊的場合,或者總是有需要的時候。
想到此,
便更加安心了些。
二人圍著案幾,邊賞春光,
邊品了茶點。這瓊闕的廚子當真了得,一席六樣點心,
不重樣的花式,
不重樣的餡兒。六寸葵口盤中,點心排作梅花狀。鵝黃的是酥皮山楂餡,瑩白的是糯米荔枝膏,黛青的竟是用艾草汁揉的麵。還有那金乳酥,咬開層層起酥,
裡頭的羊奶餡便滿溢,香甜爆汁,
是蘇旎最喜愛的一道點心。
蘇旎小口啜著茶,連連暗讚這手藝當真不輸現代的糕餅房,
吃的她流連忘返,唇齒留香。
待到二人出了樓來,暮色已至。蘇旎挺著肚子,
提議去消食,走著回府。周穆笑看了她,欣然應允。
上京街道的青石板路上,
各色燈籠徐徐被點亮掛起,
於漸沉的夜色中浮沉。賣傀儡戲的攤主手腕一抖,
竹簽上的絹人便翻出個空心筋鬥;吹糖人的老翁鼓起腮幫,眨眼間拽出隻開屏孔雀。蘇旎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地伸手把玩,
與商販聊天。
她並未開口要什麼,周穆手中的小袋子卻越拿越多,杏脯用桑皮紙包著,豆糕繫著紅繩,還有用蒲草紮的艾草香囊。
二人回府時,黃梵早已在府前等候多時。見著自家大人高挑的身影,才急急上前,躬身道:“大人,宮裡來了人,已在前廳等候多時了。”
蘇旎也聽到了,想來是宮裡那位找周穆有事,便笑著對黃梵點了點頭,正要接過周穆手上的東西,卻被黃梵眼疾手快地接下,“蘇大夫,宮裡來人亦是在等您。”
周穆聞言手中一頓,擡眼看發怔的蘇旎,輕聲道:“莫怕,兵來將擋。”
“著隴西醫女蘇旎為靖遠王貼身醫侍,待王爺痊癒後另行定奪。”
傳旨侍人尖細的嗓音穿透廳堂,她規規矩矩地跪在周穆身後聽旨,青磚地板映出她跪伏的身影。
自從那日進宮之後,她也猜到過會有這般可能。隻是想到那日他話語間的冰冷,又暗存僥倖地以為不可能。
想來也不過是魏烜一句話的事,那個男人輕描淡寫提及,帝王便會頷首應允。她不由得後悔起來,要是早幾日堅定地走了,興許早就天人一方,相忘江湖了。如今竟是已泥足深陷,身不由己了。
又想到旨意中提到的“貼身”二字,脊背纔去後知後覺地爬上一線寒意,彷彿有冰坑的手指順著脊柱緩緩攀援。
周府“表小姐”的名頭終究隻是個幌子,冇能護住她許久。她即刻起便被送入宮中,入住了昭陽殿。作為冇有實際官職的民間“醫女”,身份與王爺貼身婢女並無二至。她夜裡就歇在就在魏烜的腳踏上,除非魏烜口諭讓她去休息,否則從他晨起睜眼到入睡,都寸步不離。乃至入口的所有茶點,膳食,湯藥,也需先經她的口驗過無毒,纔會呈給他。
昭陽殿的掌事宮女蕙蘭正在廊下煮茶。銅銚子咕嘟作響,她刻意壓低的訓誡:“王爺的湯藥需熬足一個時辰,三碗水煎作一碗,不可遲一刻,不可早一刻。”
蕙蘭盯著蘇旎點著頭應是,纔算滿意。雖說熬藥應該蘇旎是行家,可是這裡還輪不到她說話。
這樣的教導蕙蘭時不時都會來一頓,在她眼裡,這個突然出現的醫女與宮婢冇什麼兩樣,甚至更礙眼些。宮裡凡事都有規矩,像這樣憑藉才色便登堂入室的皆非名正言順之徒。
這種人,不是她有偏見,而是多半看不清自己身份,早晚會做出逾矩的事情來,且等著瞧吧。
蘇旎手中端著熬好的藥走進殿中,午後的魏烜正坐在案前,一手扶額,一手拿著一卷書。眼睫微闔,似睡了過去。她出去熬藥前他手中就是那頁,端著熬好的藥回來了還是那一頁,未曾翻動過。
春日的陽光正好,殿外百花鬥豔。魏烜執卷的手指在光線下卻蒼白得刺眼,蘇旎輕手輕腳放下藥碗,為他披上外袍,隱約聞到他衣帶間淡淡的沉水香。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她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魏烜近來的態度更令人難以捉摸,自那日二人的親吻後,這位王爺待她如對待殿中任何一件擺設。縱使她每日為他診脈、熬藥、照顧起居,那道銳利的目光似不曾為她停留。
蘇旎最開始是忐忑的,久而久之他的漠視反倒讓她暗暗鬆了一口氣。作為大夫,照顧人的身體狀態,算是駕輕就熟的。反倒是應對人的情緒,那些晦暗難明的心思總叫她手足無措。
撇開這些,她心底亦是有些疑慮,那。
她趁著他未睜眼,伸實古怪得很,明明臟腑強健有力,偏偏卻總能觸到一縷遊絲般的寒氣。
她眉間輕蹙,不想擡眼時正對上他深沉如淵的目光,一時指尖微顫,慌然收回了手,低聲道:“王爺,該喝藥了。”
按理說,那道箭傷早該癒合,宮裡的百年老參殿,就算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人也能拽回來,何況魏烜可他的臉色卻日漸蒼白,原本雕塑般寒星的眸子,如今卻時不時如凝寒淵,陰鷙莫測。
這樣,偶爾會真的讓蘇旎心下一慌,怕他在自己眼前漸入膏肓,藥石罔診脈,膳食和湯藥都親自查驗,也冇能發現問題,不由得愈發心焦。
魏烜垂眸掃過肩上的外袍,修長蒼白的手指端起藥碗,一飲而儘,隨後起身。
“跟我來。”低沉的聲音帶著淡漠,緩緩步出殿外。
說不上是被他的冷淡刺到還是什麼情緒沉沉地堵在她心口,一直眼見他背影已出了殿外,才緊著幾步,跟了上去。
禦花園裡海棠正豔,他卻走得極慢。行至九曲橋中央,他忽然停步,修長的手指扶住漢白玉欄杆,胸口起伏,略略喘息。
蘇旎想要去攙扶他的右手頓在了半空,到底是不敢上前一步。
她日日為他診脈,比誰都清楚這副身軀的異常。脈象有異卻無實質病變,太醫院的方子她也校驗過,明明是對症之藥,到底為何會……日漸衰敗?
魏烜似乎覺察到了她細微的小動作,微微側眸,卻神色未變。歇了一會兒,才繼續向前走。
兩人走走停停,花了比往日長許多的時間方纔到了太醫院前。
魏烜擡頭看了看門楣,神色莫辨。太醫院醫正傅正德聽聞通報,急忙率當值的醫侍出來見禮,“下官傅正德見過王爺。”
他神色平靜地提步入了廳堂,泰然自若地坐在上首,卻依舊掩蓋不住蒼白的臉色。太醫院內今日當值的所有醫侍皆在殿前,亦是皆摸不著頭腦,不知這位爺今日專程上門來所為何事。
他出神地望向窗外,似是專程來此欣賞窗外園景的。片刻之後,才淡聲道:“這位是隴西醫侍蘇旎,雖為女子,卻精通醫理,又照料本王有功,特許她在此研習醫術,由傅太醫親自教導,待本王身體痊癒後再行考較是否留任太醫院。”
這幾句話說得直白,明晃晃地給蘇旎找了地方,這所謂的考較也約莫隻會是個過場。
在場的無不是人精,哪有王爺親自舉薦的人,還拒絕的?傅太醫連連應承下來。
話畢,便起了身,雙手背在身後緩步踱出殿外。蘇旎正欲跟上,卻聽他頭也不回道:“從今日起,你便在太醫院研習,每日晨昏回昭陽殿即可。”
這是多日來他第一次開口對她說話。
蘇旎一怔,忽然意識到這是王爺下的口諭,忙不疊垂首行禮應是,再擡起頭時卻隻看到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日頭灑在他肩頭,隨著沿途的樹蔭明明滅滅,一如她此刻起伏的心緒。
……
魏烜獨行於禦花園小徑,日光漸漸傾斜,曳地長影拖過石階青苔。他並未徑直回昭陽殿,而是轉身往太液池方向行去。
太液池水域開闊,橫亙宮城。得益於這一池水,宮中冬暖夏涼,植被茂盛。垂柳新發的嫩枝點在水麵,攪碎一池金光。
他似走累了,倚著水榭欄杆而立,玉扳指在指間緩慢旋轉。目光漫過粼粼水波,卻像是穿透了眼前景緻,落在極遠的地方。微風吹過,掠起他鬢邊一縷散發,又靜悄悄落下。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水榭外。玉色官袍拂過地麵青磚,周穆躬身行禮:“下官周穆,見過王爺。”
此人似從海棠花叢中來,帶來暗香隨風浮動,魏烜眼睫未動,恍若未聞。池中忽然躍起一條小魚,撲通一聲打破這片刻的沉默,濺起的水珠落在他靴邊。
良久,他才微微側首,垂眸俯視跪著的人。周穆脊背筆挺,如竹節臨風,可魏烜看得明白,那看似恭順的姿態下卻藏著蓬勃的野心。
“與本王搶人。”魏烜徐徐開口,唇邊噙著絲淡漠笑意,聲線寒涼如冰,“周大人想清楚了?”
人性就是如此,再出眾又如何?想要的東西太多,難免就容易受人掣肘。他既不讓周穆起身,也不屑繞彎子。到了他這個位置,向來隻有彆人等他開口的份。
周穆喉結滾動:“下官愚鈍”
話音未落,魏烜已輕聲笑了,“的確是愚鈍了些。”
他屈指彈去袖口處並不存在的浮塵,指間玉扳指光澤清寒,“她早已是本王的人,本王帶著她在草原時,出入有如尋常夫妻。”他唇畔浮笑,眼底卻黑沉,“本來,若是本王死在了回京的路上,她再另覓良人……倒也無可厚非。”
周穆聞言,肩頭驟然繃緊。
魏烜眼中看得分明,忍不住輕嗤一笑,“隻可惜有人想要的太多。本王今日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即使與她有些心結,說到底也是我二人之間私事。”他伸手轉動了指間扳指,聲音驟然冷沉下去,“而你,又算是什麼東西。”
最後一字落得極輕,卻如寒刃憑空戳進了周穆的傷口之上。
一瞬間,和風乍止,滿池漣漪漸歇。
“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怎麼到今日的位子的?”魏烜麵上最後一絲溫度褪儘,戾氣翻湧。他已多年不曾這般動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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