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 77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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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酒。”
酒樽是金樽,
酒是葡萄新釀。葡萄也是魏烜幾年前從大宛帶回,又親派了人一路護送進京,獻給今上的。皇帝很是喜歡葡萄的口感,
不僅在上京普及種植,因隴西氣候合宜,
近幾年在隴西更是廣種葡萄,逢豐收便快馬加鞭運送回京。
宮廷夜宴中的葡萄酒乃是禦賜,
數量不多,
隻有皇親國戚以及肱骨之臣纔是管夠的。百官以及五百勇士所飲是宮廷酒釀“蘭生”,其中不僅混入了花蜜,更是有蘭草與花椒一同發酵,飲之則滿室飄香,既清雅又適口養生。彼時的民間則是多以粟酒,
高粱酒,小麥酒為主,
基本冇有機會嚐到如此奢侈的混釀。
那五百勇士中亦有格外英勇的,今夜得賜了一壺葡萄酒。眾人瞧著他的麵色中便有了些許變化,
其餘人喝到了蘭生時,更是神色模辯,各懷心思。有的人以好酒為由,
暢飲直至酩酊大醉;有的人以酒會友,四處結識殿上貴族,以謀前途。
蘇旎並不飲酒,
對酒的優劣瞭解很有限。聽到魏烜的聲音,
便下意識地舉起酒壺為他斟酒。
殿中忽然傳來一聲輕呼,
那被砍斷一截裙裳的舞姬已被公侯家的公子強入懷中,正埋首進了她的頸項之中。
眾目睽睽之下,
此等香豔之事在世家大族之中屢見不鮮。殿上貴女們早早各自找了理由,退了出去。留下來的都是熱衷享樂的大老爺們兒,此皆上京之中豪門貴族間不需宣之於口的慣例。
隻是那聲驚呼蘇旎到底是聽見了的,殿內絲樂聲不絕,若不是被她注意到了,興許那聲貓叫一樣的驚呼很快會被忽略不計。
殿中諸貴族們,皆有目共睹,有的則是偏開了頭,隻作不見;有的則是看起了熱鬨,甚至有人鼓了掌,笑鬨起來,激那公子敢不敢更進一步。
蘇旎抻著手臂倒酒,眼睛卻是看向了殿中那個正被糾纏住的舞姬,說不上是願意還不是不願意,那舞姬臉上蹙著眉,伸手抵住那公子的胸口卻又不見反抗。
忽聞一聲歎息,驚得蘇旎手上一抖,這才發現自己給魏烜斟的酒早已滿溢,灑到了桌上。紫紅色的酒液順著案沿緩緩落下,浸入了他身上褚紅墨紋的深衣。
她嚇得倒吸一口涼氣,緩緩擡了眼恰好撞入了他一手支著額,斜睨著她的幽深眸中。
蘇旎急忙將酒壺放了下去,又掏出帕子俯身替他擦拭。這身衣袍乃是為了宮宴特意製成,大氣莊重,繡工繁複精美,穿在他的身上更是氣勢淩然。隻是靖遠王的功績連上京小兒都能傳頌,兵不血刃地化解了邊疆危機,如今就算他穿著常服赴宴,也不會有人敢多說一句。
她的手攥著帕子按在他的小腹處,輕擦那暈開的紫紅色酒漬,隻是那酒漬滲在褚紅的袍子上看不太出來,可是她的手下卻明確地感受到了他體溫的攀升。
燭火下細白的手,生生頓住。
“嘖。”
頭頂傳來的嗓音慵懶中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魏烜溫熱乾燥的手掌已經撫上她跪伏著的腰間。那帶著薄繭的指腹順著她脊柱的曲線緩緩向上遊走,每一寸觸碰都像帶著電流。
兩人畢竟曾經親密無間,身體的記憶遠比理智更誠實。蘇旎隻覺得一陣酥麻從尾椎直竄上後頸,半邊身子都軟了下來,全靠右手死死撐住纔沒跌進他懷裡。她慌忙想要直起身子,卻不防背上那隻手掌突然加重力道,如泰山壓頂般將她按得動彈不得。
蘇旎瞬時惱了,側過臉狠狠瞪他一眼。燭光下那雙杏眼裡盈著水光,倒映著魏烜似笑非笑的麵容。
“噗嗤!”
一聲嬌俏的嗤笑從下首案幾傳來。那案桌後正是端坐著正是當今光祿大夫張元安之女張懷碧。一襲海棠粉蜀錦宮裝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卻不及她那張芙蓉麵半分奪目。束腰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處,每走一步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風情。起身到走近這幾步間,殿上大半男子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她唇邊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顯然對這些灼熱的視線心知肚明,卻全然不屑一顧。此刻她眼中隻有案幾後那個恣意奪目的男人。
許是因為飲酒的緣故,魏烜懶洋洋地瞥了一眼走近的張懷碧,“本王以為貴女們早都退了席。”
見她不請自來地跪坐下來,魏烜終於收回了按,悄悄退回他身後跪好,垂著頭平複急促的呼吸。
酒杯,神色莫辨地仰頭一飲而儘。
張懷碧正端著酒杯要敬酒,見狀準備好致的眉頭,又很快舒展開來。
這種時候,就連素來遲鈍的蘇旎也知道該做什麼。她膝行兩步上前,執起銀壺再次為魏烜斟酒。這次她全神貫注地盯著酒杯,酒液堪堪停在杯沿處,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魏烜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修長的手指撚著杯沿緩緩轉動,玉扳指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承璋哥哥此次返京後都不見出門了,聲音甜得像浸了蜜。她主動將酒杯碰了碰魏烜的杯沿,自己先抿了一口,“懷碧可是見到哥哥呢。”
魏烜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一眼,既不舉杯,也不接話。
張懷碧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繼續道:“聽說這次春獵,終南山裡最凶的可不是那些豺狼虎豹。”她說著又湊近幾分,幾乎要貼到魏烜耳邊,“而是……”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帶著香氣的吐息拂過魏烜的耳廓。藉著燭光,她貪婪地打量著近在咫尺的側顏,高挺的鼻梁投下深邃的陰影,濃密的睫毛半掩著那雙深不見眸,薄唇緊抿時透著一股令人心顫的冷峻。她不禁想象這雙眼睛染上**時會是什麼模樣,這具精瘦有力的身軀壓下來時會有多沉……
光是想著,她就覺得渾身燥熱,頸側泛起淡淡的紅暈。
“末將願為小姐獵熊!”
洪亮的嗓音突然炸響在大殿中央。一個身材高大的布衣勇士單膝跪地,古銅色的臉龐在宮燈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殿內的調笑嬉鬨聲為之一滯,無論是平民勇士還是世家子弟,此刻都齊刷刷地看向這個膽大包天的莽夫。
是了,終南山天塹所在,最凶狠的東西不是上林苑獵場中能見得到的狼群虎豹,乃是野生的熊瞎子。
此人倒是個宣偉的樣貌,孔武有力的身子,堅毅的麵孔,雙眼灼灼攝住座上的張懷碧。
朝中上下,上京內外,要討好未出閣的張家懷碧的人可是多了去。張懷碧明顯怔了一下,看著殿中下跪的男人許久,才嘴角勾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能入圍春獵者,皆是我朝的勇士。隻是不知,殿上諸位與我身邊的靖遠王比起來,又當如何?”
她睨著殿中其他麵色各異的男人們,將手中杯盞放下,添了把柴,“春獵這幾日,凡有獵得熊者,”此時她側目瞥向身邊的魏烜,金步搖在鴉鬢間輕顫,語音婉轉,“可與我共遊一日。”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嘩然。
對於五百平民來說,這就如同放下了一個登天的雲梯一般。朝中的光祿大夫並非尋常人物,對內主理宮廷供給,對外能幫天子舉薦人才,尤其是經舉薦的人能入大內禁衛。張元安出身穆皇後的母家,且不說身家性命皆附庸在皇權之上,連宗族老小亦是如此。世家大族盤根錯節,複雜程度遠勝隴西,而他又擔當如此重任,可以說是天子近臣且實權在握。
是以張家小女張懷碧簡直跟砧板上的肥肉一般,早被各方人脈覬覦了許久。隻是此等身份也是雙刃劍,用來博家族富貴權位,還是用來博個平安長久,張元安也暫時冇能做出決策,所以張懷碧的婚事才一拖再拖。
殿中不少平民勇士眼中頓時燃氣野心的火焰,也紛紛上前,跪下高喊:“願為小姐獵熊!”,而諸多世家子弟們則是冷眼旁觀著這群“莽夫”,卻也都各自盤算如何能贏得與張懷碧同遊一日的頭籌。
蘇旎跪在魏烜身後,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張懷碧幾乎貼到魏烜肩上的姿態,讓她胸口泛起一陣莫名的滯悶。她清楚地看見魏烜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但轉瞬即逝,又恢覆成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彷彿這場鬨劇與他毫無乾係。
“小姐厚愛,末將定當全力以赴!”
陳猛的聲音震得殿內燭火都晃了晃。這莽夫抱拳的姿勢太過用力,手背青筋暴起,熾熱的目光黏在張懷碧身上,彷彿盯著一隻毛茸茸的獵物一般,勢在必得。
張懷碧唇角掛著敷衍的弧度,塗著蔻丹的指尖卻悄悄在案幾上劃動,一寸寸向魏烜的袖口逼近:“承璋哥哥不試試嗎?”她尾音上揚,“懷碧可是很期待呢。”
魏烜突然仰首,將杯中葡萄酒一飲而儘。喉結滾動間,紫紅的酒液順著下頜滑落,在燭光下折射出妖冶的光澤。
這一仰首,牽動滿殿暗湧的目光。
諸人早已暗中關注這位親王多時。自他返京,朝野便流傳著陛下要將他留在京中的風聲,更有傳言說天子正在親自物色靖遠王妃,盼他開枝散葉,之後則家人子嗣都會留在上京。
此舉明為恩典,而實則是什麼,朝中百官卻各有見地。有人視他歸朝如定海神針,亦有人冷眼旁觀,態度不明。
朝中世家大族勢力威猛可以遮天蔽日,天子有心削弱平衡,破例擢升的給事中周穆是寒門出身,更有大批寒門才子近來嶄露頭角,隻待一紙詔書便可青雲直上。
而靖遠王的迴歸帶來了許多的不確定性。此人雖貴為皇親國戚卻用兵如神,麾下將士不論出身,唯纔是舉。民間呼聲甚高,以至於寒門才子以周穆為首,皆以他的意思為馬首是瞻。正因如此,禦案上那幾道遲遲未發的擢升詔書,便顯得有些意味深長。
這般朝堂秘辛,唯有嗅覺最敏銳的政客方能窺得一二。餘者不過霧裡看花,各自揣著自己的算盤,在詭譎的政治鬥爭中被無知無覺地推到風口浪尖,最終落得個身家傾覆的下場。
就在眾人屏息時,魏烜猛地伸手扣住蘇旎手腕,將人拽得踉蹌撲進懷裡。褚紅墨紋的廣袖翻飛,蘇旎的額頭便磕上了他胸膛上,聞見熟悉的沉水香混著酒氣。
“本王有此女伺候就夠了。”
金樽砸在地上的脆響驚得人心神一跳。張懷碧精心描畫的芙蓉麵終於裂開一道縫隙,胭脂都蓋不住驟然褪去的血色。蘇旎僵在魏烜臂彎裡,聽見他帶著酒氣的吐息拂過耳垂:
“你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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