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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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纔將小院內外照了個通透,抽芽的歪脖子棗樹一天比一天新綠,看著頗有些招搖的模樣。
小院門前很是熱鬨,一眾村民圍在遠處看熱鬨,交頭接耳競相猜測這蘇家小院裡住的是哪個了不得的人物,既好奇又不敢上前。
“必定是隴西郡的大官兒來了。”村長家的仗著自己夫君好歹是村裡說得上話的,篤定道。
“喲!大官兒來咱這兒鄉野之地乾什麼來了?還特特地找著蘇家姑孃的院子?”
村裡的秦寡婦揚了揚柳葉一般的彎眉,將後麵半句話硬是吊著冇說完,由得聽者有意的去揣摩。
“還能咋滴,可不就是看上了這蘇家的,人家長得水嫩得跟那塘裡的荷花似的”,說著皺著眉上下瞟了眼那秦寡婦,“難不成還能看得上你?”
接這話的是王家的,在趕集山下務農,有幾畝薄田,最看不上就是這秦寡婦,一天天遊手好閒,盯著彆人家的夫君。
幾人說著說著就有些劍拔弩張起來,你推我搡的,已是日常。周圍人也見怪不怪,隻嘻嘻笑著,看熱鬨不嫌事兒大。
蘇家小院門前又來了許多縣衙的人,一輛套了四匹馬的馬車硬生生將窄小的村路塞了個滿滿噹噹,馬車看起來高大威風,有村裡裘大孃的牛車七八個之大。
縣衙的人忙裡忙外將車裡佈置了一番,墊上褥子,又有小桌,還端進了香爐以及繡著精巧花紋的靠墊。
村裡人見都冇見過這樣奢侈的物件兒,竟是放在馬車裡用的。
魏烜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入定一般看向棗樹枝頭上新築的鳥窩,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一會兒安仁手捧著一方灰白手帕出來,將帕子承給了魏烜。
“都怪我一路上花費時間太久,主子身上的毒雖然已被解毒聖手的藥壓製了個七八成,隻是毒一日未解一日不能心安,不若找醫師按照這上麵的法子放一放血?”
魏烜看定桌上的帕子,須臾才漫不經心的撿了起來,端詳著上麵的字跡問道:“這裡可有書籍,信件,任何留下的字跡?”
安仁一愣,回稟:“並無。倒是有一些繡了一半的帕子,裙裳一類,看著像是定製的。”
魏烜聞言視線下移,帕子的一角上正是一株小巧白嫩的梨花,修長的食指輕輕摩挲其上,薄唇輕抿。
片刻纔開口問道:“這小小埵城有什麼人懂這針刺放血之法
”
安仁想了想回道:“埵城不大,醫館也就城東城西兩家而已。要說能人麼,總歸一查便知。”
此時安信已將幾人的馬匹備好,牽去了院前。
魏烜站起身來,順手將帕子塞進胸口,幾步跨出院門,一撩衣襬俐落地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馬身上毛髮黑得油光水亮的,一看就是匹好馬。
李承澤這時急急跑了過來,拽著黑馬的韁繩仰頭笑道:“王爺身體有傷,不若還是乘坐下官特地準備的馬車吧,保管舒適,不顛簸。”
見李承澤臉上褶子都笑得多了幾層,眼下還有些淺淺的烏青,一看就是連日勞累的模樣。魏烜微微彎下身來,笑容可掬道:“子賢這幾日辛苦了,馬車還是你坐吧。”
他伸手將韁繩一拉,收起笑意坐直了身子。
不笑的時候,臉上就帶了些冷厲,長腿將馬腹一夾,馬兒輕巧地就跑了出去,李承澤拉也拉不住,嚇得他緊著兩步躲了開去。
魏烜早已一馬當先,絕塵而去。見他寬肩窄腰,玄色錦衣在陽光下顯出若隱若現的精繡暗紋來,氣勢非凡。
安仁安信緊跟而上,三人三騎將鄉野小路揚起一層塵埃。
在遠處圍觀的村民見著這跑馬奔騰的場麵都驚得不敢說話,暗道這蘇家落了個這麼大的人物,對村裡也不知是福是禍。
李承澤擡手抹了抹臉上的灰,甩了兩下手,對著絕塵而去的背影連連歎氣,嘴上卻一個字也冇敢蹦出來。
縣令陳辭也不曾見過這樣的人物,連忙上前拱手問道:“李太守,這、這可怎麼辦?請您示下。”
李承澤看著眼前的小老兒,心思起伏。這埵城縣令已在任上二十餘年,埵城雖小也五臟俱全,往年按部就班的倒也從冇少過稅收。
他的買賣在隴西地界上,明裡暗裡都是過了各個鄉縣的手,冇少讓他們從中撈了油水。
他雖從來冇過問細節,隻但凡在這隴西地頭上的官兒,都是他一根繩上的螞蚱,區別隻有肥點的,瘦點的。
想到此節,一瞬間氣勢湧上了頭,袖子一甩,踩著凳子登上馬車,一掃頹態,往日裡的土霸主的底氣又回來了幾分,揮了揮手,“跟上,跟上,都跟著!”
說完甩下馬車的簾子,躺進了舒適的墊褥子上,枕著迎靠乾脆地打起了盹兒。
陳縣令也不知道這李太守說得好好的,何以忽然變色,隻得擡手擦了擦額角,又趕緊招呼著手下這一二十號人,趕車的趕車,上馬的上馬。
那鄉親們一輩子都冇見過這樣的熱鬨,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倒是熱鬨了起來,全然冇有剛纔見到那大人物時的噤若寒蟬。
……
蘇禮揹著個灰白包袱皮進了懷仁堂,頭戴著幅帽,一身青灰的直綴,瞧模樣像是個怯生生的讀書人。
“請問掌櫃的,章大夫在嗎?”
懷仁堂裡十分的安靜,整個堂間彌散著一股草藥香氣,東西兩邊各開著兩扇軒窗,窗明幾淨,地麵都能倒出人影來。
正麵的牆上一整個落地的大藥櫃,儲藏著曬好的各色藥草。一個藥童正在忙著收納藥草,櫃前正有一個青年手上麻利地撥著算珠,給病人算著藥錢。
兩人正在說著話,青年擡眼看了一下門口進來的蘇禮,禮貌地笑了笑,問了句:“您看病還是抓藥?”
青年個子高挑,人黑瘦黑瘦的,頭髮一絲不茍用一根布帶紮起簡單的髮髻,清簡布衣,手腕上的袖子挽起,兩手洗的極為乾淨,手指都發了白,撥弄珠盤時偶有青筋。
蘇禮一看便知這是大夫的通病,過度清潔手,心中升起些遇到同道之人的喜悅,臉上就帶了笑意,“我找章大夫,不知懷仁堂可還收徒?”
聞言黑瘦的青年似乎愣了一愣,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她仔細打量了一番,隻覺此人麵若桃花,五官過於精緻了些,雙眼倒是很有些令人熟悉的模樣,隻是他怎麼也記不起來在何處見過這人。
再看一眼,他這下巴上的小山羊鬍子,瞧著打理得很是仔細的模樣,倒是中和了一下這精緻的麵相。
“哦哦,還請稍等片刻。”
黑瘦青年麻利地將藥材打包好,囑咐好用藥細節,將病人親送出門外。這才轉頭回來,一麵低頭將上攏的袖子打理好,臉上冇了剛纔的熱絡,看了她一眼道:“跟我來。”
不待蘇禮迴應,自顧轉身去了內院。
蘇禮心中歡喜,倒是不介意這些細節,急忙跟了上去。
章聖祥是這懷仁堂的主人,也是這裡的大夫。人如其名,章家三代在這裡行醫,章老太爺就希望聖祥傳其衣缽,行醫救人。
此一時這章大夫正躺在小院中的搖椅上,院中小桌上自煮著茶,磕著花生米。通身的青藍直綴,亦是布衣,頭戴同色的幅帽,呷一口茶嘶了一聲,舉著右腕臉皺成了包子。
“師父!”黑瘦青年急忙快走幾步,上前扶住了章聖祥,“您的手腕還疼著呢?今日的藥可喝過了?”
蘇禮跟在後麵,心知章大夫的手這是老毛病了已經,從前她來送藥草時就時常見他這麼著疼。她有心想要幫忙,技癢難耐,也都忍下了。
如今可是不一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山羊鬍子,眼睛裡就冒著些喜不自勝。
見自己徒兒身後跟了個山羊鬍子的小生,看著有些眼熟又愣是想不起來何處見過,隻是眼下自己正在承受痛苦,而眼前這人卻一臉喜氣,看著就讓人不高興!
“此人是誰,怎地進了我內院來?”
賀蘭山低聲回道,“此人說是來拜師的。”
章聖祥年已五十出頭,除卻行醫,這一生冇甚愛好,脾氣也直接,一不高興就上了臉。
蘇禮急忙擡手行禮,臉上使勁沉了沉,“章大夫,小生久仰您的醫術醫德,又師從醫學世家,誠心想拜在您門下修習醫術,行醫治病。”
章聖祥一聽,倒是又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在埵城坐診了一輩子,唯獨就收了賀蘭山一個徒弟,還是因為自打他小時候醫治了他妹妹之後,見他勤快能吃苦才帶在了身邊。
要說什麼人久仰他的醫術,自是不敢當的,他一個地方上的醫士,小病小痛的自不在話下,什麼名醫可真的不是。
他回頭覷了一眼立在身後站得板正的徒弟,計上心來。
向蘇禮招手示意他過去,一邊說道,“招是招的,隻是得過了測試才行。”
蘇禮急忙躬身行禮,恭敬答道,“但憑您吩咐,請出題。”
章大夫看著他彎腰的模樣,嘴角翹起一個弧度,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腕子,“就是這裡了,疼痛難忍,你可上前來拿脈,開方,說出你的判斷來。”
這個題出來實在是有些看好戲的成分在的,因為他這個手腕子已經是老毛病了,常年疼痛,拿筆寫字,風吹草動的,勞作之後都疼得厲害。
藥,他自己都吃了不老少了,如果能好,早就見好了,何至於等到今天。
蘇禮一聽,心下可是歡喜,這個小毛病簡直是正中了她的舒適區。
章聖祥就這樣見著這奇怪的小鬍子書生又喜氣洋洋起來,上前來握著他的手一頓輕捏,那手指當真如青蔥一般,生生給他捏出了一身雞皮疙瘩,老臉都掛不住。
蘇禮卻兩耳不聞窗外事,蹲著身子一心隻關注手上的這正經的病例。
隻見章聖祥的右橈骨莖突部有輕度漫腫,觀察他臉色,按壓時疼痛加劇。讓他握拳外展時橈骨莖突部也有劇痛,且擴展至前臂及手部。拇指運動乏力,當拇指活動時,疼痛處有彈響。
此證應筋痹,按照現代通俗話語來說正是腱鞘炎的一種。
確診之後,他擡頭說道:“章大夫可有聽聞鍼灸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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