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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 第第 85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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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

上京城仍浸在一片灰濛之中。蘇旎背上簡單的行囊,悄然出了周府側門。國喪期的街巷顯得格外冷清,晨起的早餐鋪子都隻有青煙幾許,

整座城彷彿褪了色,隻剩青灰的磚牆與素白的燈籠。

城東街口的早餐鋪子陸陸續續開了幾個小的門麵,

蘇旎匆匆路過時,一陣白汽裹著麵香撲來,

腹中耐不住傳出幾聲咕嚕聲。粗麪饅頭蓬鬆熱乎,

在蒸籠裡冒著誘人的熱氣,她摸了摸包袱裡為數不多的銀兩,終究冇捨得買。

“蘇大夫。”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蘇旎回頭,見黃梵笑吟吟地站在幾步外,

晨風拂動他灰白的鬍鬚,倒顯出幾分初識時的和善。

“黃先生。”她微微頷首,

有些意外。

黃梵笑嗬嗬地緊著幾步追上前來,“蘇大夫,

這麼早就離府?”指了指不遠處支著布棚的餛飩攤,“上京陳記餛飩,幾十年老字號,

請蘇大夫賞臉吃一碗再走,就當老夫與你踐行了。”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態度溫和,

並不似回到上京之後將她當作主子一般,

倒是像最初遇見時一樣。

蘇旎也笑了起來,

想到這一路回來上京,與黃梵和翟四一起經曆的種種,

心下亦是感慨,便點了頭。

攤子不大,四張木桌擦得鋥亮,鍋爐滾著白浪,掌櫃的肩上搭著毛巾,見黃梵來,笑著招呼:“老規矩,三鮮餛飩?”

“對,多撒些蔥花。”黃梵應著,替蘇旎擺好竹筷,又用帕子擦了擦桌沿,才坐下道:“初見蘇大夫時,老夫便知你實非尋常女子。”

“如今世道,女子多為依附於夫家才能得以過好日子。而蘇大夫,是可以以一己之力就能活好的女子。是以,若是將來蘇大夫找到好的去處,能紮穩腳跟了,也能告知老夫一聲……我也就放心了。”

餛飩上桌,清湯浮著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蘇旎捧起碗,熱氣氤氳間,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黃梵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牌,“這是江南‘雲來商隊’的名牌,凡在我們商會之中的所有商隊都互留了一份,以備不時之需。他們常年往返上京與江南,領隊的趙當家與老夫也是有些交情。”他將名牌輕輕推到她的麵前,“隻是女子獨行於外,到底是安全最重要,該借力的還需借力纔是。雲來商隊辰時在東城門集結,你持此名牌去,他們定會照應你一路南下。”

她擡眸,晨光漸亮,落在黃梵皺紋縱橫的臉上。這一刻,他不是周府的管事,仍舊是那個曾與她一路同行、儘全力庇護她的長輩。

“多謝。”她輕聲應下,將名牌收進袖中,低頭喝了一口湯,卻如鯁在喉,心中難以平靜。

黃梵見她收下名牌並未推拒,便放下心來,不再多言。二人對坐,默默吃完這一碗餛飩,彷彿隻是尋常的晨間小聚,而非離彆。

待碗底見空,蘇旎起身,鄭重一禮:“黃先生,保重。”

黃梵亦起身,拱手還禮:“蘇大夫,前路珍重。”

她轉身離去,背影漸遠,融進晨光裡。黃梵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輕輕歎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擱在桌上。

“掌櫃的,錢放這兒了。”

“哎,黃先生再來!”掌櫃的笑著應聲,隻見老人步履微沉,背影竟比來時更顯佝僂。

……

晨霧未散,青石長街已漸漸甦醒。

蘇旎站在“杏安堂”的牌匾下,正拿著抹布擦過新漆的桐木門框。她到江陵已有三個月,醫館的招牌還新得泛著油亮的光澤。清晨的光線斜斜地從雕花窗棱穿過,照在藥櫃上整齊排列的抽屜上,當歸、白芍、茯苓,每一味藥材都貼著書寫秀氣的標簽。

“蘇大夫今日這麼早啊!”隔壁賣豆腐的阿婆穿著靛藍的粗布衣裙,一頭灰白的長髮服帖地簪在腦後,一雙手因常年浸泡在豆漿中卻顯得白白淨淨,她笑眯眯地遞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豆花,“今日新磨的,加了你愛吃的桂花蜜。”

蘇旎笑著道謝接過,白瓷碗裡的豆花顫巍巍的,映著她彎起的眉眼。碗沿還沾著幾粒金黃的桂花,散發著甜香。

江陵位於長江中遊,是南郡的郡治。這裡交通四通八達,商賈雲集,也是南北貨物的重要集散地。自開設“杏安堂”以來,她所進的藥物都是親自與南來北往的商隊打交道,談判來的。如今她剛剛在江陵立下了門戶,卻還不算立穩腳跟。若是要在此長久立足,到底還是需要想法子躋身於江陵的醫藥行會纔算數。

隻是般。

上有太醫令專門每年定期往來南郡,有管理和監督之責;下有南郡各處的醫館、藥堂結成聯盟,能以大宗采購為由,以極低的價格議定往來商隊的藥材。同時,若是有些疑難雜症,還能求請行會中諸多名醫親自施以援手,或合作,或交流,甚至還有訪學。

對於任何大夫而言,行會的的確確是個很有吸引力

她初來乍道,本地的百堂,是以杏安堂開到今日,那一牆壁的藥櫃子剩銀兩也不太多了,若不能儘快打開局麵,能不能維繫下去還是兩說。

蘇旎心中正思忖這些,轉身纔在診台前坐下,忽然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大夫!我家”

她即刻放下了碗,起了身。

衝進來的婦人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兒,小兒麵色潮紅,小嘴翕張,正是高熱的相。

這孩子她識得,是隔壁裡弄的王家孩子家柱,平日裡會常來串門兒玩耍。這婦人正是王家媳婦,王楊氏。

蘇旎示意王楊氏將孩子抱到裡間的矮榻上。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將手指搭在孩子細弱的手腕上,沉吟幾分,便放下心來。

“不妨事。”她溫聲道,轉身從藥櫃取出一小包淡黃色的粉末,“這是小柴胡方,我已研磨成方,直接煎服即可。明日我再去府上看看。”

王楊氏接了過來,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這診金?”

王楊氏年紀不大,眼角卻早已有了皺紋。這裡弄裡的人家都是平民百姓,能夠餬口過日子已是不易。王楊氏每日裡替人洗衣,夜裡還會接下鄰裡街坊的刺繡的活兒,是個勤勞踏實的女人。她家男人卻是個不好惹的,成日裡往那賭坊裡紮。手上冇幾個錢,不敢玩大的,卻總想著有了錢就去試個手,翻個身,一家子過的緊巴巴的。

“不必了,王家嫂子這話見外了。鄰裡之間,舉手之勞而已。”

蘇旎連連擺手,又將藥包塞去她懷中,“快些回去吧,孩子吃藥要緊。”

王楊氏一見孩子氣弱的模樣就有些慌亂,忙不疊點頭,彎身將孩子抱起,疾步走了出去,連道謝的話都忘了說。

送走病人,街上的喧囂更盛了。賣花女細軟的嗓音、挑擔漢子粗獷的吆喝、遠處茶樓飄來的說書聲,混著街上越來越濃鬱的煙火氣湧進醫館。蘇旎站在門邊,看對街糕團鋪的夥計掀開蒸籠,白霧騰起,露出裡麵碧瑩瑩的艾草糰子。

午後陽光正濃,她便在後院翻曬新收的草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藥農打扮的人站在街對麵,正對著“杏安堂”指指點點。為首的瘦高個兒扯開嗓門兒道:“聽說了嗎?‘杏安堂’的藥材來路不正,以次充好,專門禍害真正需要的人!要瞧病啊,還是得去街頭的懷仁堂。”

江陵方言彆具特色,又因是南郡的郡治,這方言的運用地區十分廣泛。周邊郡縣的方言多多少少都有江陵口音,隻要能聽懂江陵話,從此往西南方向走,都會交流無礙。隻是蘇旎剛到此地,對方言還不甚熟悉,總會花點時間才明白了對方扯著喉嚨,正在汙衊自家藥材來路不正。

他口中的“懷仁堂”正是醫藥行會的成員之一,與杏安堂在同一條街上,隻是首尾相對。

藥農們越說越起勁,聲量極大,惹得街上的過往的人們都駐足觀望,對著她的門楣指指點點。

她心頭火起,跨出門來,“諸位且慢!我這杏安堂剛剛落腳江陵,若是有些怠慢不周的地方,還望各位海涵。隻是說到這藥材,可都是真金白銀從商隊中以高價購得,若是冇有證據的,還望莫要信口胡謅。”

蘇旎人生得清麗高挑,聲量又溫柔,開口說得不是方言而是一口正經的官話,那架勢有些唬住了當街的百姓們,倒是覺得這樣的“藥堂西施”斷然不會拿劣質藥物騙人的。

幾個藥農見局麵有些控製不住,更是變本加厲。領先一人衝上前來一把推開了蘇旎,就要跨進門去,“任憑你說破天,也要我等眼見為實!若說你的藥材都是高價購得,可有憑證?把東西都拿出來給咱們長長眼,自有分曉!”

蘇旎被人猛力推開去,腳下一歪,跌坐在地,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打扮成藥農的大漢衝進了院中。藉著要看藥材的幌子,手上冇輕冇重地將她院中晾曬的藥材儘數打翻在地。

晨間送她豆花的阿婆聞聲趕來,上前一把將她扶起。見她似乎氣得上頭,就要進去說理,死死拽住她的腕子冇放手,嘴裡不住地低聲唸叨,“萬莫上前,你搞不過他們的,搞不過的!”

直到那些人引來了官府的人,將她醫館的大門封了,又領著她直接去了府衙,她腦中仍是嗡嗡的,迴響著阿婆的那句“你搞不過的”。

她纔來三個月而已,竟然就已樹了敵……是她疏忽了。

江陵的縣令名李安平,生得黑瘦精乾,濃眉下一雙單眼皮的眼睛不怒自威。乃是南郡治下的小縣城中靠辯經,讀書出來的人才,受人推舉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年方三十有五,正是勵精圖治的時候。此人不笑的時候看著人就望而生畏,笑起來了又覺得這人萬事都好商量。

“啪!”一聲驚堂木將蘇旎的胡思亂想收了回籠。

李安平自是知道這位新來江陵落腳的俏麗郎中。早先他就聽說了些此女的來曆,從上京隨著大名鼎鼎的“雲來商隊”來到江陵。

若說她有些背景,大約也就止於此了。這雲來商隊,隸屬上京的蓬萊商會,於江陵很是重要,藥材是其次,日常物品,柴油米麪,哪些不是他們負責運出去又帶些彆的回來?這些商隊可謂是江陵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之一了。

若她真的有些背景,那雲來商隊豈會放下一個女人,獨自在江陵落腳?還開了間醫堂,她不知道江陵是有醫藥行會的麼?

當著麵兒的搶生意,這活兒可不是這麼乾的。

李安平聲音帶著絲涼意,“堂下何人?當街擾亂秩序,所為何事?”

蘇旎定了定神,正要開口,卻不防那領先的藥農上前一步,滔滔不絕起來。話裡話外,仍是圍繞她醫堂藥材為劣質材料。

她垂下眼睫,暗暗歎了口氣,思緒卻飄去了很遠的地方。這府衙,她也不是第一回走了。從最初的時候,心中懼怕,敬畏,到如今冷靜到可以開小差,也算是她進步了。

李安平不用看那“藥農”就知他必是胡說八道,可是這人他認識,乃是那懷仁堂中跑腿的。此一遭,不就是為了杏安堂與他懷仁堂開在同一條街上麼?搶了生意不說,還聽說這杏安堂的女郎中連診費都不收,收取的診金中隻有藥材的費用。

所以說麼……女人乾點什麼不好,非要出門當家做生意。李安平的眼神時不時打量著這堂下亭亭玉立的人兒,手指輕輕地叩了叩案頭。

此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解。

“杏安堂?坐診大夫是何人啊?”他略擡了擡下巴,明知故問。

蘇旎略福了福身,“是我。”

李安平點點頭,“那東家又是何人?”

“也是我。”蘇旎擡眼望向他。

李安平心下驀然一跳。他雖是平民百姓家的出身,可是少年成名,為官已有多年。敢在堂上對他的威嚴不卑不亢之人,屈指可數。

他驀然心下一驚,竟極稀罕地懷疑了自己一瞬,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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