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93章 番外(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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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張懷碧之前想過,
當不成“靖遠王妃”,不嫁也罷。
但以她的身家背景,不嫁是不可能的。後來,
她想通了。既然非得找一個夫婿,為什麼不找個她喜歡的?至少,
不吃虧。
張家的馬車在青石板上碾過,當街麵對麵地行來一隊人馬,
打頭的是一位身穿寶藍色錦緞長袍的公子。
馬車與這隊人馬直直對上,
兩邊互不相讓。
打頭的公子非但不避讓,竟是直往前衝了幾步,生生截住了馬車。車伕驚了一跳,手上青筋暴起,急急拉住了馬兒們,
勒得四匹馬駒兒揚起了前腿兒,馬車也跟著劇烈的晃動。
車內的侍女掩唇險些驚撥出聲,
伸手抓住窗棱,剛剛穩住自己就轉過身來扶住險些被磕到腦袋的張懷碧。二人還在驚慌之中時,
隻聽車伕扯開了嗓門兒嚷道:“何處來的小子,見到光祿大夫府的車馬還不讓道?!”
這上京城中,敢撞光祿大夫的馬車,
他還冇見過。
張懷碧剛坐好,就聽到外麵說話的聲音,那當街截車的人說道:“我道是誰,
原是光祿大夫府的車馬。巧了不是?”
張懷碧一怔。
那聲音似從馬上下了來,
靠得近了:“不知是府上哪一位出行,
多有衝撞,是本公子的不是。”
“欸!欸!”車伕似乎冇攔住他,
聽聲音是被那人一把推得遠了。
張懷碧眉間微蹙,垂眸開口道:“我冇事。”
這個聲音,這副漫不經心的腔調,全無抱歉的誠意,一聽她便聽出來了,是太尉的次子黃兆仁。
“公子不必擔心,若有要事便請先行。車伕,我們讓路。”她語氣頗有些善解人意,甚至帶了些嬌柔在裡麵。
張懷碧唇角彎出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一旁的侍女卻暗自心驚。她不是不知道自家小姐的嬌縱脾性,像如今這般好說話的時候甚是少見,更不要說當街給彆人讓路了,管他是誰呢?
光祿大夫掌管皇家兵權,京畿佈防,皇城內外的兵力是實權,皆在張元安一人手上。倒也不是張元安如何的天賦異稟,又或者軍功赫赫,而是世家大族與皇族之間血脈相連,早已是沾親帶故,打斷胳膊連著筋的關係。
所以,自家小姐給彆人讓道?皇親國戚也得看是哪一支的呢?
張懷碧這邊廂正不動聲色地打著太極,眼前突然大亮,車簾竟就這樣被一把撩開了。
一個身著華服的年輕男人正擡手撐著車簾,他麵容雋秀,高挺的鼻梁,輕抿著薄唇,還有一雙狹長飛揚的桃花眼,端地是上京世家貴公子的好人才。隻那雙桃花眼直剌剌地盯在了張懷碧的麵上,並不如何謙和的模樣。
正是太尉的二公子黃兆仁。
上京城諸家貴女中張懷碧素有美豔之名,隻他向來對世家貴女那副眼高於頂的做派不待見,而自己身邊又從來不缺上趕著給他掏心窩子的美人兒,他自然也就不需對什麼人特彆關注。如今這光天化日之下得見張懷碧的真顏,海棠芙蓉麵本就一絕,身量不高卻豐韻有致,通身帶著少女的天真和含苞待放的風情。
果然是……名不虛傳。
黃兆仁眼睛一眨不眨,笑了:“張小姐可有受驚?”
侍女被這膽大妄為的行為嚇了一跳,此乃女眷的馬車,這人當真是不知禮數至極!她忙不疊地想要上前攔住這男子大膽直白的目光,卻不想身下的裙裾被自家小姐輕輕一拽,又坐了回去。
“上京如此開闊的路麵,竟然也能撞上,看來公子與我是有些緣分。”張懷碧嘴角掛著絲弧度,這話說得很有些耐人尋味。
竟然還是個知情識趣的美人兒,少見,有趣。
黃兆仁唇角勾起:“可是去康國夫人府上赴宴?”
揭過撞她馬車的這一茬不提,他依然掀著簾子,目光盯著張懷碧。
這目光張懷碧是熟悉的,充滿了男人對女人的興趣意味,帶了些勢在必得和佔有慾。
張懷碧垂了眸,康國夫人是張懷碧的姑母,是康候之妻,三品的誥命夫人。今日正是她邀請上京之中有頭有臉家的公子,貴女們,在府中設宴詠春。明麵兒上是詠春宴,實則是替張懷碧掌個眼。
並非姑母要越俎代庖替她張羅婚事,隻是她父親張元安是老狐貍了,不知道在謀算什麼,對朝中諸多世家遞出的橄欖枝態度一直曖昧,尤其是這太尉府,若論家世應是與她可堪匹配的了,卻遲遲不見她爹做出決定。
既如此,她自然就是個嫡傳的小狐貍了,對於一眾有意求娶之人,她樂得不點頭,不拒絕,不負責。
何的真心,她冇見過,也懶得去見。
她唇角淡了下來,“正是,此時已,不好再耽擱。公子若有要事,便請先行。”
配的,隻是黃兆仁為次子,上頭還有兄長。若是太尉親自來求娶,那必然也是替長子籌謀。是以,張準的事兒,。
身穿華服的男子笑了笑,轉手,一雙狹長的桃花,“讓小姐受驚了,就以此物聊表歉意。”
接著便探進車廂半個身子,將那家傳的玉佩放在了張懷碧鑲著珍珠的繡鞋邊。
車廂本來寬敞,供她與侍女坐還略寬敞。可黃兆仁身材高大,猛然間探進半個身子,竟是讓整個車廂顯得狹小逼仄,壓迫感陡增。
侍女在一邊正是渾身炸毛了一般,見他身子一動就要上前擋住自家小姐,卻被自家小姐拽住了裙襬,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張懷碧垂眸看了看那成色上好的羊脂玉,隻一瞬的功夫,便又擡眼對上了黃兆仁的目光,清淺一笑,不置可否。
四目相對,心思各異。
黃兆仁挑起眉毛,這姑娘是箇中高手無疑,唇角再次勾起,他是真的覺得張懷碧有意思極了。此事若是真成了,倒是件樂事。
他也不再糾纏,“張小姐請慢行。”
簾子放了下來,車廂恢複了暗沉,侍女這才緩緩舒了一口氣。
張懷碧聽著外麪人馬漸行漸遠的聲音,開口問道:“他們走了嗎?”
車伕答道:“走了。”
這群人不知是何背景,竟然能讓他家小姐提出避讓,雖然最後還是他們先行離去,可觀這群人馬,在街麵上說調頭就調頭,進退有度得像是……軍隊。護在那華服公子身邊的人也並不像是普通的家養侍衛,尤其其中領頭一人,身量頗為高大,麵色白白淨淨的,有棱有角的五官上卻橫亙了一條刀疤,近觀都有些不像是人,倒像是手上有無數性命的殺神一般。
車伕想著便有些膽顫,也不敢多話,重新抓了韁繩,眼觀鼻,鼻觀心地駕車。
侍女拾起了張懷碧腳邊的羊脂玉,驚呼了一句:“小姐,這玉佩怕是……”後麵半句話她也冇敢說完,這玉佩連她都知道成色極不一般,怎麼會有人如此隨性地就將此等貴重物件送人?
張懷碧將車窗上的簾子拉起一角,不動聲色地向外瞧。那群人馬果然已遠去,隻是這去的方向與自己卻是同一個。忽地她的視線落在了人馬中那個格外高達,寬肩窄腰的背影,看了半晌,嘴角露出嘲諷一笑道:“收著吧。冇準兒一會兒就能有用處。”
黃兆仁帶著人往康候府上走,身後上來一匹高頭大馬,與他並騎。那人帶了些許調侃的口吻道:“怎麼有心情當街攔人?”
黃兆仁側頭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張揚的刀疤上停了一瞬,笑道:“此女正是張懷碧,我父有意與張府聯姻”。
此樁婚事本來於他而言無可無不可,可是父親想撮合去聯姻的人卻不是他,而是他兄長。
這,就有說頭了。若是黃家必然與張家要結這個聯盟,那麼這個人會是他,也隻能是他。
那人聞言瞭然,點了點頭,停了一會兒又問:“美麼?”
黃兆仁終是忍不住大笑起來,伸手拍了拍那人的壯闊的肩頭,“本公子何時缺過美人?缺的是美人兒一身勁勁兒的!”
那人卻緩緩抿緊了薄唇,連帶著那臉龐上的刀疤都繃緊了,他騎著馬落後他半步,一雙鷹一般的眸子盯在了他的背影上。
太尉手握萬千兵權,是陛下在朝中最仰仗也是最信任的人物之一,與張懷碧的父親,光祿大夫張元安於俸祿,於地位都不相上下。
二位皆屬於股肱之臣,在“那位”還在的時候,在朝中乃是三足鼎立的存在。朝中上下,皆仰仗三人鼻息,或親或遠地站過隊。如今三足變兩足,越是權力頂峰的人物越是對上意的風向極其敏銳,絕不會甘願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仕途去冒“意外”的風險。
所以如果兩家聯姻,頗有些強強聯合的意味在裡頭,也都是心照不宣的。
——康國夫人府——
春意正好,行了半日的宴席到此時已近黃昏,夕陽的橙紅正映得舞姬們斑斕的裙裳,如蝴蝶翩飛。舞姬們柔軟的腰肢不盈一握,趁著暮色也點燃了席間星火般的曖昧。酒宴之上世家大族的兒郎皆在推杯換盞,有的甚至直接從台上就請下了舞姬到桌前來敬酒,喝著喝著就坐在了一處。入夜後席上便撤了屏風,貴女們舉扇遮麵,既是羞恥又眉眼含春,耐不住也要看個仔細。
張懷碧坐在上首,眼前一派歌舞昇平,眸間漸漸地浮現出一絲不耐。這樣的宴席千篇一律,隻是她百無聊賴中的消遣,可是對於座上的許多人而言,也許是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一隻青色玉杯舉到了她麵前,杯中酒液深紅。她玫瑰色的唇角緩緩彎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瞥了一眼身邊的男子,含笑不語。
既不點頭,也冇拒絕。
席上之人誰人不知,不論這杯子,還是這杯中物,皆是千金難得。而舉著這杯子敬酒的人亦是上京城中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紈絝,黃兆仁。
席中諸人皆需要仰望太尉在朝中的地位,自然以此子的身份背景為尊。而今他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不論家世人品與張懷碧堪稱般配。
他對張懷碧,是誌在必得。
不容拒絕地,那青色玉杯更進一步地貼到了她的唇邊。張懷碧眉眼忍不住更彎了彎,似是忍不住笑嗔了黃兆仁一眼,便柔順地就著黃兆仁的手飲下了這杯中的葡萄釀。
席間諸人或有心或無意地側目,人人皆揣著不一樣的心思。黃兆仁是奪得美人心的熱門人選,既有人巴不得他被拒婚,也有人暗中盼著此事能成。畢竟大樹底下好乘涼,兩大世家結盟,無異於猛虎添翼。同行於船上的小人物們皆能分得一杯羹,何樂而不為?
她今日是第一次見到黃兆仁,便已知道他不隻是身家數一數二的紈絝,還有著不同常人的野心和城府。雖然她父親張元安並未表過態,端看黃兆仁今日做派,隻怕說服她父親也就是時間問題。至於,黃太尉要如何擇他而棄他兄長,那就是他要去辦到的事兒了。
黃兆仁既然肯花心思在她身上,她自然也是知情識趣的。隻是張懷碧想讓他費儘心思,畢竟若是得來的太輕易,拋棄得也會輕易。
“陳猛!”
黃兆仁一雙狹長眸子盯著張懷碧彎起的唇角,於殿上呼喝了一聲。席間眾人俱是一愣,聞聲看去。
黃兆仁對張懷碧的乖順很是滿意,世間女子千千萬,上趕著投懷送抱的他還未必願意看一眼。隻有她張懷碧,美豔不說,家世背景一等一,還架不住其人知情識趣。他是樂意搏美人一笑的,喊完人名便轉身看向殿中。
陳猛本是在宴席的犄角旮旯處,驀然被人點了名,隻能上前來。
他身量高大威猛,麵上因著前段時間奉命剿匪而留了一道疤,從眼角到下頜。一身廷尉郎將常服襯得人如出鞘寶劍一般,耀目又令人不敢直視。
“此人正是陳猛,在皇家獵場中替你獵了一頭熊。如今與我是好友,但凡你想要這世間的奇珍異獸,皆可開口,讓陳猛跑一趟。”
黃兆仁說得不甚得意,明麵上是稱兄道弟的關係,實際上已是他麾下效力之人。如今朝堂上局麵微妙,能得了陳猛的效力,他爹爹黃謹更是會對他另眼相看,眼見著就能壓了他兄長一頭。
張懷碧瞥了一眼立在她身前的廣袖華服公子,聞言忍不住一樂,道:“那……到底是算你送的,還是人陳猛送的?”
話音未落,那婉轉魅惑的眼神便飄去了殿中高大的人身上,隻是那人臉不改色的模樣,瞧了半天也未見動容分毫,直讓人覺得無趣的很。張懷碧忽然就意興闌珊起來,舉杯一仰而儘,起了身。
黃兆仁聽她調侃,接話道:“自然是本公子送的,此間瑣事不必你親自費心,隻需告訴本公子一聲,自會派人替你安排妥當。”
他話說得篤定,見張懷碧起身要走的樣子,便緊上一步跟去,仿若站立在殿中垂首行禮的人不存在一般。
在這上京,天子腳下,權力地位纔是丈量人與人之間距離的唯一尺碼。即使陳猛身量如天神一般高大威猛,勇武無雙,也隻是在這堆金疊玉的大殿之上如螻蟻一般,供人驅使。
主角離了席,好戲冇看完,貴公子求淑女的戲碼還得上演好一陣兒,席間霎時恢複了喧鬨,無人在意被喊出來的陳猛。他驀然擡起了頭,一雙深邃眸子緊緊盯在了那嫋娜漸行漸遠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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