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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 第99章 終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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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張懷碧出嫁這日並無敲鑼打鼓的熱鬨。

她一身隆重嫁衣,

精心打扮的妝容和飾品,全然不輸官家千金出閣的規製。她舉著合歡扇,腳踏蓮花繡鞋,

一步一步走向了一頂小轎。

看到這頂小轎時,她驚愕了一瞬。這身隆重的嫁衣,

應是配上隆重的儀式纔對。可就是這頂小轎,咿咿呀呀地,

帶著她和她不多的全部身家,

從側門入了府。

她被婆婦們引入了婚房,省去了見長輩的禮儀,房中安靜得很快。

這一天比她無數次地想象中的婚宴要簡潔,安靜得多。她端坐在鋪了喜被的軟榻上,雙手交纏,

指節泛了白。

不知怎的她莫名就想到了那個跟在靖遠王身邊的醫女,嘴唇浮出一絲嘲諷。她倒是個有本事的,

風裡來雨裡去,都是她自己選的。跌入塵俗,

還有一技傍身,榮華富貴甚至都是她的錦上添花,而不是生存必須。

反觀自己……

上京寶珠墮入風塵,

成為浮香閣的玉伶。隻是玉伶冇當多久又被人撈起,如今算是從良了成為白身,已是萬幸。被人一台小轎擡進了後院,

成為官家的妾室,

理應感恩戴德纔是。隻是這滿房的大紅喜色令她渾身冷汗,

有些想嘔。

這一趟跌宕起伏,冇有一次是她主動選擇的。如同浮萍,

隨波逐流。若是得人垂憐,便留下了她。可若是,有朝一日那人的垂憐不在了呢?她又將何去何從?

月上枝頭,廊外終於傳來腳步聲。聽著還算沉穩,不像飲酒了的。

張懷碧略略鬆動了一下已麻木了的雙腿,腦中浮現出那人在簾後模糊的輪廓來。那人身量頗高,武將身材,頗為魁梧。可是言行舉止又很有風度,半點逾矩冇有。

她又想到陳猛。曾經的自己如何驕傲,還大言不慚地問過人想娶她還是乾脆入贅?現在以她的身份……怕是人家早就避如蛇蠍了。

“吱呀”新房的門被推了開來。

那人走得很慢,也很穩。

張懷碧垂首起身,作為妾室這點眼力見兒還是要有的。在這個屋簷下,能讓老爺開懷,纔是她的保命符。

那人一身玄色喜服,繡著大紅的吉祥獸紋,與她身上的嫁衣出自同一位大師的手繡。

張懷碧擡起了頭,卻在視線投在他麵上的刹那,臉上失了血色。

“陳猛?!”

她手中的合歡扇掉落在地,上麵綴著的孔雀羽毛摔掉了一根,腳步踉蹌著後退,險些不穩,人就要向後仰倒。

陳猛緊著上前一步,長臂撈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將人穩穩地箍在懷中,垂首看她。

她臉上肌膚似雪,黑瑩瑩的眸中滿含著驚怕和難以置信,玫瑰色的紅唇微張,雙手抵住了他的胸膛,卻因為震驚半分反抗的力道也無。

陳猛來之前,對他們再見麵時的場麵躊躇了很久。

妾室進門甚至酒席都不需擺,全隨主人家興致。隻是礙於她的身份,他刻意低調了。本來他近來升遷極快,納妾一事就不需聲張。

所以他對她是心中有愧的。若是說他陳猛心中對心愛的女子會如何,過去他從冇想過太具體的。可是眼下,懷中女子滿眼驚惶,眸中盈滿淚珠,他雙臂環著她柔軟纖細的腰肢,溫暖馥鬱。可他仍然不滿足,甚至有些恐慌,如果自己鬆

開了手,她是不是就會在他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她會轉過身,擡起貓一樣的眼睛問他:“那你是要入贅還是娶我?”

彼時,他把一切想得過於簡單,差一點點就錯失了與她在一起的機會。眼下她就在這裡,按照他的佈局,一步一步地,最終走入了他的後院,他的懷中。

他用力抱住了她,埋首在她頸項,深吸一口屬於她的氣息。滿心的愧疚混雜著許多紛雜又執著的**,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安寧,他此時想的就是要對她好,彌補冇能給她一場盛大的儀式的遺憾,甚至恨不能能把自己剖開,將自己獻給她……

他這麼想著,身上就騰地熱了起來。

灼熱的呼吸交纏,他猛地彎下腰將人撈起,放去了軟榻之上。

有些話不用說出口,他熱烈的行動也能讓張懷碧看得明白。這男人從來冇掩飾過對自己的喜愛,他對她的佔有慾甚至超過了她能理解的範疇。

他的深吻奪走了她的呼吸,冇喘口氣很快又被另一種難以壓抑的浪潮澆灌了心頭。她最終冇能深想許多,畢竟……這方天地裡的男人對自己執著,又能有什麼不好呢?

兩年後——

掌管上京內外治安,手中兵強馬悍,治軍甚嚴。

陳府也搬入之中,但若論財大氣粗,仍是不敵從前的光祿大夫府的。張懷碧數些諷刺和不滿過,陳猛都笑著點頭應和,卻並不打算擴建。她又是個不能拋頭露麵的妾室,懷珠牢騷幾句。

張懷,小小巧巧,偏僻一些,卻很是幽靜。

金執吾的圍內,如今卻到了自己丈夫手中。張懷碧一時覺得有些諷刺,與張懷珠牢騷時曾說了一句,放三千裡,此刻就在京中,還是陳猛的妾室,他任用的兩任“最信人時,會作何想”。

張懷珠如今已年有十二,再過幾個月就十三了。

她自開蒙,就對官學更感興趣,遠勝女學。父親張元安並不拘泥女兒學什麼,隻要想學的他都很支援,在這方麵很是開明。曾數次誇獎過張懷珠聰慧過人,胸懷山河不輸男兒。

是以,即使在容貌上她始終不如張懷碧在上京中聲名遠播,但她聰穎,從來也不在乎這些。

“長姐”,張懷珠如今身量已比早年要抽高不少,人越發的瘦削單薄,下巴更是尖尖,乍見過去我見猶憐,與珠潤的張懷碧很是鮮明的對比。

張懷碧應了一聲,心不在焉。

“陛下乃一國之主,莫說這國中冇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事,更不要說上京中有他不知的事了。”

張懷珠輕言細語地提醒著張懷碧。

張懷碧聞言一怔,忽地才發覺自己的小妹已經從年幼無知漸漸出挑成了小姑娘了。她正眼去看張懷珠,心中也暗暗一驚自己小妹的見識和理智,反觀自己……都是陳猛鬨的,讓她成天悶在家裡煩不勝煩。

倆姐妹冇聊多久,陳猛回府,張懷碧就去了前院。

月上枝頭,寒冬臘月的夜裡,即使是最熱鬨的上京也安靜了下來。

嘎吱嘎吱

張懷珠一身未染色的窄袖勁裝跨過門檻,踩著新落的雪來到院中。

月亮格外的亮,趁得白雪如同明火照亮了偏僻的小院。

寒光一閃,她手中短劍霎時出了鞘,一招“河西骨”使得輕盈又狠辣。

幾個回合下來,她額間起了層薄汗,收劍回鞘,擡起手以袖口擦了擦汗。

想到今天張懷碧妄議陛下的言論,她輕歎了一口氣。也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但是姐夫接替了父親的職權一事,頗為蹊蹺。

朝政絕無巧合,不是她暗中猜忌姐夫,隻是……這裡麵絕不簡單。她不信姐夫於她家破人亡的陰謀裡,當真能撇得一乾二淨。

可她冇有證據。

正當她發呆時,忽地響起一陣掌聲。

“啪啪啪!”

張懷珠驀然一驚,她夜裡會在院中練劍一事一直無人知曉。且她已經練了有兩年時間,夜夜從未間斷。可是顯然今夜的來者比她的功夫要高深許多,她連這人來了多久,藏身何處都不知道。

她默默退了半步,側身而立,眼睛悄然四顧,一手攥緊了短劍。

院外有一棵歪脖子的棗樹,是後門深巷中的老樹。一年長得比一年茂盛,一年更勝一年粗壯。總是因著它長勢喜人,又得棗果豐收,得了這後巷之中鄰裡的珍視,從而留到今天。

那人一身玄色勁裝,嘩啦啦地從歪脖子棗樹上撥開了枝椏,幾根脆弱樹杈斷裂,落進雪裡,悄無聲息。張懷珠還冇看清來人身形,他便如那枝椏一般輕盈落在了雪上。

他身高腿長,年紀看著比她長了幾歲,高高的馬尾隨著他的腳步輕掃在寬闊的肩頭,一雙靈動的眼睛不需刻意,總像是帶著一抹笑意。

幾步便走到了張懷珠跟前兒,他身量頗高,張懷珠隻到他胸口。他居高臨下地瞅了瞅張懷珠,緊接著手上速度極快,不知怎地一出手,短劍就到了他的手中。

張懷珠手中這把短劍乃是機緣巧合之下遇到的那位武功高手留給她的,那人寡言少語,留下一本劍譜,一把劍,多的什麼也冇說。張懷珠甚至不知道此生還有冇有機會再見到他。

所以對於這把劍,她是格外珍視。這是一把銀色的劍,有半臂來長,對於她來說用起來剛剛好。劍身輕盈,鋒利,月光下一抹寒芒外露,顯然是見過血,開過刃的。劍柄上雕刻了兩條蛇紋纏繞,雕工精細,紋理十分趁手。

“劍還成。”

那人嗓音帶著少年青春期特有的聲線,不緩不急,頗有些漫不經心。

張懷珠蹙了眉。堂堂金執吾府中後院,這人來去自由,說出去怕不是要丟了她姐夫的顏麵。

可她冇法說出去,她默默地咬了咬後槽牙。

“還我。”她攤開掌心。

少年聽了她開口,似乎很有些開心,揚起下巴來看她。

“你這師父……”他搖了搖頭,“不太行。”

說完,那把短劍就在他手中挽了一個極其清越的劍花,霎時便被甩了出去。

張懷碧一驚,目光隨著劍跑,深怕丟了她的劍。

隻見少年一個漂亮的旋身,那劍彷彿長了腿兒一般回到了他手中。幾個回合的劍招下來,直讓人覺得眼花繚亂。一開始她還能數著他到底出了幾劍,後麵她根本數不清他到底出了幾招,直覺得他身形翩若驚鴻,行雲流水一般。

一套劍法使下來,酣暢淋漓。

張懷珠早已忘記了緊張戒備,再看向少年時眼中隻剩下歡喜和敬佩。

少年見她雙眼亮晶晶地盯著自己瞧,瞭然一笑,將手中短劍以劍柄遞了回去,“你之前練的那套劍法太過剛勇,更適合男子。這套劍法名為素心劍,更適合女子,一共十八式。如若你能每日練習,將來劍法或可小成。”

張懷珠接過了劍,“素心劍?”

她才十二,對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自從家族被迫流放之後,跟著長姐入了一回浮香閣,纔算是對這世間有了一些不一樣的視角。後來又遇到了師父,更是發覺這世間原來還有這樣一批奇人異士,他們不僅武功高強,還行事仗義,來去瀟灑不羈。他們行走於世間,卻是與她截然不同的世間。

那裡的天地廣闊,是她心之所向。

再看少年時,她難掩眼中的炙熱。

少年被她雙眼中的情緒燙了一下,耳尖略有些泛了紅,握拳在唇邊忍不住輕咳一聲,“瞧好了,這是第一式。”

教會了她第一式之後,少年纔像是後知後覺一般,“陳猛是你什麼人?”

張懷珠一怔,腦中霎時閃過無數個念頭。譬如,原來他是來找姐夫的。隻是不知是敵是友?但他瞧著不像是壞人……

“姐夫。”

少年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難怪,我說呢,冇聽說他有妹妹。”

說完他轉身便要離去。

張懷珠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終是忍不住追了上去,“欸!劍法……”

少年飛身上了院牆,聞言笑出聲來,“小小年紀,倒是塊料子。你且練著,下回我還來。”

————四年後

上京街頭巷尾人頭湧動,不少百姓出了街頭去圍觀一場天大的喜事。

時任金執吾的陳猛迎娶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家族中的次女,袁令儀。

袁令儀長居汝南郡,因著婚事才千裡迢迢,帶著浩蕩的送親隊伍和嫁妝,一路走了一個月,進入上京。

這一個月裡頭,張懷碧明著暗著與陳猛鬨了無數回。

她曾經是何等的人物,如今以妾室之身嫁於陳猛,現在他還要娶了正妻?

陳猛日日上朝都是黑著臉,皇帝還調侃過他似瞧著進來勞累不少,是不是為了婚事準備的?他也隻能尷尬地附和。

這一番看似天子對他的“體恤”實則也是一番敲打。所謂四世三公的世家大族,世世代代的朝堂清流,家族之中代出經學大家,是實實在在的文臣世家。他一個莽夫,靠著一身勇武和軍功,又恰逢陛下和周穆急需用人之時,才擢升至此。大字都冇認得幾個的,娶個文臣世家的大小姐……

能夠娶得張懷碧,他此生已無遺憾。雖然二人成婚多年,卻始終未能綿延子嗣,可他並不著急。冇成想,陛下卻急在了他前頭。

以“妾室多年無所出”為名,將汝南袁氏的女兒指給了他。來不及想到好的理由拒絕,聖旨便遞到了門口。

於是,他就明白了。這是聖意,四世三公又如何,也得容納一個白身的武夫,榮辱與共。陛下想看看,這聲名赫赫的汝陽袁氏到底是心向聖賢,還是心向著他。

這番帝王心思,為臣的隻能想得到,卻不可宣之於口。

苦了他本就無心再娶的心,是以張懷碧再是鬨騰,他也是安撫得多,而從無抱怨。

張懷碧氣得月中就去了上京郊外的普陀寺小住,本是想帶著小妹張懷珠一同前往,卻不想被拒了。她也顧不得那許多,隻身打包了行李,帶著仆婦婢女就走了。

大婚的夜裡,張懷碧睡不著。

乾脆披衣坐在了廊下,看著月亮出了神。

若說陳猛對自己如何,那自然是百依百順的。過去她還是光祿大夫的大小姐時,也曾幻想過婚後在夫家的日子會是如何。隻是因為那個時候,背後有家族依靠,她是知道自己雖不會有出格之處,但是也定是不會受什麼委屈的。

後來一朝天翻地覆,她以為自己會被人碾入泥濘之中,冇想到又被陳猛所救。幸而,他不算是負心漢。雖然如今她身份不如先前顯赫,卻也是在後院之中隨心所欲,冇受過委屈。

隻是自己一直無子,這一點她也是暗暗心急。可是她有個秘密從未對陳猛說過,她進入浮香閣是服過藥的。那藥是閣中姑娘常備藥物之一,不為彆的,隻為了避子。

雖然她在閣中時間尚短,甚至還冇能有機會讓九娘將初夜賣出去,陳猛就贖走了她。可木以成舟,藥已經喝了。九孃的本意是見那“常客”來得勤,又是朝中重要的人物,這男女之間,若是一時興起,水到渠成也是美事,隻當以防萬一了。

她冇想到就一副藥,竟是讓她至今無所出。期間請了許多大夫來調理身子,都未見起色。

轉而又想到,不論是世家大族還是白身,皆逃不過這後院中烏七八糟的事情。就像杜氏,忍氣吞聲多年纔將父親的後院打理清楚,無人敢在明麵上做什麼,背地裡卻總也少不了勾心鬥角。家中幾個妾室,在父親要被流放時才顯出真麵目,倒戈的倒戈,逃逸的逃逸。

若是父親親眼見到,該是多麼諷刺。

她驀然覺得心堵得慌,自己命運多舛,父親生死未卜,這麼多年從未有信來過,也不知……他們怎麼樣了。

正在胡思亂想著,院中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張懷碧一驚,站了起來,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努力看去。

今夜月圓之夜,又是春暖花開時,該是良辰美景。隻是冷白的月色映著山間老寺凋敝的院落,處處是不修邊幅的老樹和藤曼,多少讓她背上豎起了汗毛,一時之間竟想到了山間妖怪。

那人一步一步緩緩走進月光下,一身月白的鬥篷,走進院中才摘下兜帽。

“懷珠!”

張懷碧很是驚詫,來人竟是張懷珠。

“這麼晚了,怎地作此打扮?”張懷碧驚訝之餘,又有些害了怕。夜半三更,從深山之中緩步走入她住的寺廟後院,該不會是什麼妖怪化作她妹妹的人身……?

“長姐。”

一樣平穩的聲音,不急不緩,乍一聽就讓人跟著心緒安靜了下來。

張懷碧緊著小跑了幾步,拉住了她的手,“怎地三更半夜來我這裡?”她伸頭看了看張懷珠身後,再次驚道,“怎麼一個人也不帶著就出了門?如今你已及笄,並非稚童,出入要有姑孃家的風範。”

她語氣有些氣急。

張懷珠笑了起來,一頭紮進了她懷中。

杜氏對她自幼就嚴苛,加上杜氏自己就嚴肅苦悶,她從未在自己母親身上得到過溫柔的關愛。但是長姐張懷碧卻並不吝嗇於照顧她。再加上,家中變故之後,更是時時刻刻帶在身邊,不論自己身在何處,總會有一方院落是屬於她的。

張懷碧猝不及防地摟住了她,冇成想張懷珠纔剛及笄的年紀竟然已經比她要高出了許多了。曾幾何時,攬住她時還是懷中一個瘦弱的小姑娘。

“這麼晚來寺裡……可是家中出了什麼事?”

張懷碧忽地心神不寧起來,經曆過家中突逢钜變,她對此一類的變故總是心有餘悸。按說應該不會,今夜應該是陳猛的洞房花燭。

想到此,頓時心中一梗,更是憋悶。

張懷珠搖了搖頭,拉起了她的手。兩姐妹也不進屋,就站在了廊下。

“長姐,我是來勸你回去的。”

張懷碧一聽,才放下心來。想來那廝也不會出什麼事,此時怕不是正得意得很。她憤憤然地垂首扯住了自己的裙襬,心煩意亂起來。

“長姐,陳猛……我是說姐夫,”張懷珠側目悄悄打量張懷碧的臉色,見她似是渾然冇在意,才緩緩舒一口氣,接著道:“姐夫如今是上京金執吾,很多事情他已經身不由己。包括朝堂上,乃至後院之事。”

“嗤,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當初他來求娶我時,可謂費儘心機,今日說迎娶了彆人就娶了。”張懷碧沉浸在憤懣之中,絮叨道:“你已及笄,將來挑選如意郎君之時,可要擦亮了眼。有些人再是殷勤,也有轉性的時候。”

張懷珠聞言,不知想到了什麼,麵色冷了下來,輕聲道:“當真是費儘了心機的。”

她立在廊下,張懷碧側坐在廊柱邊,一時冇聽清她說話,“什麼?”

“冇什麼。長姐,小妹此行是特地來向你辭行的。”

張懷碧一怔,噌地站了起來,“什麼?你要去哪裡?”

“懷珠……想去遼東先去看看父親母親,也讓他們知道咱們如今過得很好。接著便想去隴西走走看看。”

“隴西?”這個名字張懷碧隻在父親的奏報中時常聽到,自己卻從來冇去過,實際上她本就冇有去過離上京太遠的地方。

霎那間,張懷碧的目光在張懷珠的臉上來回看了幾番,才驚覺自己這小妹於後院之中早已出落成人。她與自己完全不肖似,她身量高挑,勻稱,麵色白皙,雙眸清冷,很少見她將情緒外露。簡直就像是與自己南轅北轍的兩個人,任人也不信這是一家子出來的同父異母的親姐妹。

“你……一個人?”張懷碧忽地有些心慌,她不知小妹這些年間變化如此之大,竟有了這樣大的主意。

張懷珠點了點頭,“我有武藝傍身,長姐無需憂心。”

“武藝?!”張懷碧腦中所想卻是逢年過節時,街市上雜耍的那些人,吐火焰的,刀槍不入的。

見了她臉色變了又變,張懷珠笑了起來,“長姐,你瞧著。”

噌地一聲,她拔出身後短劍,就地舞了幾招。

銀色月華下,白色長袍的少女如同仙女下凡一般,幾招劍法使得乾脆利落,連月光都被斬碎了似的。

張懷碧的心徹底揪了起來,“你何時學會的?!”她緊著幾步下了台階,一把抓住了張懷珠的雙臂,手指力道極大,她的臉也皺了起來,雙眼泛了紅,“你要離我而去?你不嫁人了嗎?”

張懷珠似乎不覺得疼,安靜地彎了嘴角,“長姐,這天大地大,我總要出去看一看的。一方院子,於我而言還是太小的,金雕玉琢也是不夠的。”

“長姐,你還是回家去吧。陳猛雖然做過許多事,但是撇開其他,他對你是冇得說。今日大婚,非他所願。你可知,若是他不娶,我們這一家人纔會有禍事。將來……若是家中那一位對你不敬,你都可以找陳猛撐腰,他定然是會向著你,而不是那一位的。”

“這其中緣由……”張懷珠忽然頓了會,才笑著扶住張懷碧的雙頰,撒嬌道:“自然是因為我長姐國色天香,他英雄難過美人關,一輩子也過不去。”

張懷碧心中五味雜陳,她的小妹如今在教她如何在夫家立足嗎?她才十六歲而已,怎地就能懂得比她這個當姐姐的還多呢?而且……何為“一輩子也過不去?”,怎麼就知道那人定會向著自己,而不是彆人?

倆姐妹又絮叨了許久,張懷碧最後無法,隻得囑咐又囑咐她一路注意安全。又因自己出來寺廟,行囊本就拿的不多,隻得把身上所有有價值的首飾全部塞給了張懷珠,充作不時之需。

待到張懷珠出了門來,隻身一人在山間緩緩而行。

夜裡的山林格外熱鬨,夜行的飛鳥走獸都很忙碌。樹枝幾次劈啪作響,張懷珠隻當冇聽到。

忽地一個黑色的高大人影出現在張懷珠的身後幾步之遙,“你千辛萬苦纔拿到了證據,怎麼又不告訴你姐姐了?”

張懷珠似乎聞言一點也不驚訝,並未回頭道:“告訴她又如何,世間平添一對怨偶。”

那人悠哉遊哉地走到她身側,轉了個身,倒著走,目光在她白皙的臉上觀察,“本就是怨偶,何來平添一說?”

張懷珠瞥了他一眼,頗有些無語,“這事說到底,是因為聖心難測。朝中世族獨攬大權,幾次三番地挑釁了天子在先。一國之主,哪容得下不受控製的猛虎隨侍在側?自然是找到機會就拔了爪牙,另尋了一頭猛虎,兩廂對立。誰聽話了,纔有肉吃。”

“陳猛隻不過當了周穆手中的一把好用的刀,我父親也並不算十分地無辜,隻是時也命也。陳猛會為此一生對我姐姐心懷愧疚,這是好事。將來不論如何,他都會對我姐姐留有情麵。既如此,為何還要告訴我姐姐,讓她苦惱餘生?”

那人一怔,似乎想到了什麼,有些訕訕,“兩個人應是郎情妾意才能和和美美,你卻堅信愧疚才能長久……你說你一個女孩子,慧極必傷聽過冇有?”

張懷珠驀然停下了腳步,男子冇防住她忽地停了,走出去好幾步才發現,轉頭去找她。

隻見她安靜地立在林間月下,如同仙子一般看著他,如水的眸子看著他一眨不眨。

他忽地就覺得有些不太好的預感,高大的身軀瞬間就矮了下來,彎著腰狗腿兒地跑了過去,“怎麼了這是,折騰了一晚上,懷珠餓不餓?”

這男子正是那夜教張懷珠素心劍的人,隻是如今年已二十,身量比之前時還要高出許多。年歲雖然長了,性情卻還是跳脫,並冇有多少改變。俊逸的臉上已長出堅毅的下頜線,筆挺的鼻梁下一雙薄唇有著充沛的氣血顏色,倒是看著比張懷珠要有活人氣得多。

張懷珠側目去看他,心中暗暗想著此人容色瀲灩,將來必定桃花滾滾,後患無窮。想著想著,便決心日後還是避開得好。

這番主意一定,忽地就一身絕佳的輕功使了出來,頃刻間旋身飛出,眨眼間就看不到了人影。

男子鼻間還縈繞著張懷珠的馨香,人卻冇了影。愣愣地眨了眨眼,隔了好幾息,才大聲喊道:“寶貝珠兒你等等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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