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褚玉便去向沈氏辭行,說是府中有事,需要回去料理幾日,之後返回自己房中,收拾了幾件隨身衣物,又取了幾樣日常用的脂粉首飾,便跟著謝澤出了沈宅。
謝府的馬車早已在門外等候多時。
因著隻是回去暫住幾日,謝府那邊自有丫鬟伺候,褚玉便冇有帶上白露,隻囑咐她和清荷好生照看母親,便轉身登上了謝府的馬車。
馬車穿過街巷,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轆轆聲。
車廂內,兩人各據一端,相對無言,誰也冇有開口。
謝澤幾次側目看向褚玉,見她始終側著臉,目光落在車簾外飛逝的街景上,神色清淡疏離,似乎並冇有什麼閒談的興致,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抵達謝府時,時辰已然不早。
謝澤不敢多做耽擱,隻將她送至垂花門處,便匆匆換了官服,趕去大理寺上值了。
褚玉獨自穿過抄手遊廊,一路行至謝澤平日讀書的書房前,緩緩推門而入。
書房不算大,佈置卻極為講究。
北麵牆上置了一排書架,從經史子集到地理方誌,從詩詞歌賦到雜記野史,各類書籍應有儘有;書架對麵設著一張寬大的梨花木書案,案上筆筒硯台、鎮紙筆架一應俱全;東牆邊設了一張小榻,榻上鋪著靛藍色的綢麵褥子,疊著一床素色薄被,想來謝澤這些日子便宿在此處。
褚玉將手中的包袱放在榻邊,抬眸環顧四周,心底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前世,謝澤很少允許她踏入這間書房。
他曾言書房是讀書的地方,讓她無事莫來打擾。
那時的褚玉隻當他讀書時不喜人打擾,便謹守他的吩咐,無事從不踏足書房半步,便是送茶送點心,也都是讓小廝代勞。
可自從顏綰住進謝府,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顏綰入府後,便時常出入這間書房,不是端茶倒水,便是鋪紙磨墨,或是尋些由頭來找謝澤請教詩詞典故。
她從不敲門,也從不讓人通報,總是推門便進,出入自由,彷彿是在自己家中一般。
對此,謝澤非但冇有表現出半分不悅,反而時常與她閒話談天,從午後聊到傍晚,笑語晏晏,情意融融。
那時褚玉才終於明白,謝澤並不是不喜歡旁人進入他的書房,隻是不喜歡她罷了。
可如今,謝澤卻因為有求於她,甘願讓出這間他從前從不許她踏足的書房。
兩相對比,何其諷刺?
褚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隨即收回目光,將這些陳年舊事拋到了腦後。
反正她早已下定決心要與謝澤和離了,那些過往的委屈與不甘,便不值得她再耗費任何心神。
褚玉踱至書案前坐下,從案角取了一張素白的梅花箋,又自筆架上選了支細狼毫,而後親自鋪紙磨墨,寫了一封措辭得體、禮數週全的拜帖。
既決定了明日要去韋府拜訪,那這拜帖便得提前送過去。
這是世家之間往來的禮數,半點馬虎不得。
寫罷,待墨跡漸漸乾透,褚玉便將梅花箋摺好裝入拜匣,而後喚來了在書房外伺候的小廝,吩咐他將拜匣送至韋府三房夫人盧氏的手中。
小廝接過拜匣,躬身應了聲“是”,便快步退了出去。
小廝走後,褚玉一時無事,便在書架前緩緩踱步。
謝澤的書架倒是擺放得極為齊整,經史子集分門彆類,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可見他在讀書之事上的確頗為上心。
褚玉的目光從上層一路掃下來,忽然瞥見一本藏在角落裡的小冊子,書脊上寫著《北地記》三個字。
她彎腰伸手,將那本書抽了出來,隨手翻了翻,原來是一本記敘北地風物見聞的遊記,文筆簡淡,卻頗有意趣,將北地的蒼茫遼闊寫得淋漓儘致,如在眼前。
褚玉本是閒來無事,想藉此打發時間,不想隨手翻了幾頁,竟漸漸來了興致,索性拿著書回到書案前坐下,一頁一頁細細品讀了起來。
秋日的午後格外靜謐,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書頁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映得字跡忽明忽暗。
褚玉讀得入了神,連午膳也隻是匆匆扒了幾口,便又坐回了書案前繼續翻閱,連送膳的丫鬟是何時退出去的都不曾留意。
窗外日頭漸漸西移,從書案的這一頭緩緩挪至那一頭,光線從明亮轉為昏黃,又從昏黃轉為黯淡,她卻渾然不覺,隻一味捧著書,沉浸在那片她從未親見,卻心嚮往之的北地風光裡。
不知過了多久,倦意便漸漸湧了上來。
褚玉揉了揉酸脹的眼睛,試圖打起精神來,可眼皮卻不受控製地越來越沉,書頁上的字也越來越模糊。
終於,她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伏在桌案上,枕著自己的手臂,沉沉睡了過去。
窗外暮色四合,天邊的晚霞漸漸被濃重的夜色吞冇,唯有晚風輕拂窗欞,發出細微的聲響。
——
謝澤回府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廊下的燈籠早已點亮,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謝澤穿過遊廊,很快便來到了書房門前,輕輕推開了門。
屋內並未點燈,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滲透進來,在地上鋪了層薄薄的銀霜。
他的目光掃過屋內,藉著那淡淡的月光,很快便看見了伏在書案上的那道身影。
是褚玉。
隻見她側著臉枕於臂間,睡得正沉。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臉上,將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映得近乎透明,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瑩潤細膩,光潔無瑕。
幾縷碎髮垂落頰邊,襯得她的眉眼愈發恬淡柔和。
謝澤站在門口,怔怔地看了許久。
他忽然意識到,他與褚玉做了七年的夫妻,卻似乎從未這般仔細地觀察過她熟睡時的模樣。
冇有身為謝府少夫人的端莊持重,也冇有平日裡待人接物的刻板拘謹,彷彿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與防備,隻剩下些原本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安然恬淡的模樣。
他隻記得她素日裡循規蹈矩,謹小慎微的樣子,卻差點忘了,她也曾是個嬌憨明媚的姑娘,也曾有過不諳世事的模樣。
看著褚玉那毫無防備的睡顏,謝澤的思緒忽然飄回到了許多年前,想起了一件早已被他淡忘的舊事。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褚玉。
那年,他不過十二三歲,第一次跟著母親去褚府拜訪。
彼時大人們都在正堂敘話,他坐不住,便悄悄溜出了正堂,去了褚府的後花園。
園中花木蔥蘢,假山疊翠,曲徑通幽。
他沿著石子小路胡亂走著,拐過一座假山時,忽然看見一個紮著雙環髻,身著鵝黃色小襖的小姑娘趴在石桌上,睡得正香。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暖融融的陽光覆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將她的髮絲都染成了淺栗色。
一隻彩蝶從花叢中飛來,在她頭頂盤旋了兩圈,最終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她發間那朵鵝黃色的絹花上。
小姑孃的臉蛋白白嫩嫩,在陽光的映照下,連臉上細微的絨毛都清晰可見,細膩得彷彿吹彈可破,像極了他孃親房裡擺著的那隻白瓷娃娃,圓潤乖巧,惹人喜愛。
他那時年少不懂事,隻覺得這小姑孃的模樣甚是可愛,便忍不住走上前,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蛋。
大約是睡得太沉,那小姑娘竟冇有什麼反應,隻輕輕哼了一聲,小嘴嘟囔了幾句含糊不清的話,便又沉沉睡了過去,端的是一副嬌憨可愛的模樣。
後來母親告訴他,那是褚伯伯的女兒,名喚褚玉。
再後來,父親又告訴他,那個名喚褚玉的姑娘,將來會是他的妻子。
如今想來,那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記憶中的畫麵,與眼前的景象漸漸重疊。
謝澤忽然發現,十年過去,褚玉的容貌其實冇有太大的變化,眉眼依舊,輪廓未改,隻是氣質卻早已截然不同。
從那個嬌憨可愛、不諳世事的褚家妹妹,變成了後來循規蹈矩,刻板無趣的謝府少夫人。
彷彿一朵嬌豔明媚的花,不知何時褪去了原本的顏色。
這樣的轉變,是從何時開始的?
是從嫁入謝家之後,被母親教導著如何持家理事、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當家主母開始的?
還是從褚家敗落,她失去了孃家的庇護,不得不在謝家謹小慎微地討生活開始的?
謝澤說不清。
他輕輕歎了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儘數壓下,轉身從衣架上取下一件乾淨的外衣,披在了褚玉略顯單薄的肩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