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聲音,謝澤的動作一頓,周身的氣壓陡然降了下來,眼底翻湧的情潮瞬間被一層陰鬱的怒意所取代。
他從床榻上直起身,聲音帶著按捺不住的怒火,朝著門扉的方向揚聲喝問:“誰?”
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偏挑這個時候來壞他好事?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孃親,是霖兒!”
那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霖兒睡不著,想和孃親一起睡!”
謝澤聞聲,頓時愣在原地。
他原以為是哪個不懂規矩的下人,心裡已經盤算好了待會兒要如何發作,可此刻得知門外竟是他的寶貝兒子謝霖後,整個人便如同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滿腔怒火瞬間滅得乾乾淨淨,隻餘一股難以言說的憋悶堵在胸口。
謝澤張了張嘴,剛想開口讓兒子回自己屋去睡,可還冇來得及說出口,便被另一道清冷的聲音搶了先。
“好,孃親陪霖兒睡。”
是褚玉。
話音一落,褚玉便伸手推了推謝澤,示意他從自己身上起來,然後朝著門外又補了一句:“霖兒稍等一下,孃親這就來開門。”
謝澤見狀,目光陰沉沉地落在褚玉臉上,眼底滿是慍怒和不解。
她就這麼不想與自己親近嗎?
褚玉也不躲,就這樣平靜地抬眸與他對視著,一雙清冷的眸子裡冇有半分畏懼,也冇有半分退縮之意。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片刻。
終於,謝澤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像是在拚命壓製著什麼。
再睜眼時,他怒極反笑,嘴角不自覺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好,很好!”
說罷,他猛地翻身下榻,大步流星地走到門邊,拉開門閂,一把拉開房門。
謝澤冷眼朝著門外看去,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仰著頭,一臉期待地看向自己。
他懷中抱著一個幾乎與他齊高的大枕頭,沉甸甸的重量壓得他身子微微向一側傾斜,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小臉上寫滿了期待與急切。
見開門的是謝澤,謝霖眨了眨眼,小腦袋微微一歪,奶聲奶氣地問道:“爹爹怎麼也在這裡?爹爹也想和孃親一起睡嗎?”
謝澤聽到這話,心底好不容易壓去的那股火氣再次不受控製地竄了上來。
不行,褚玉就在旁邊,不能對著孩子生氣。
謝澤這般想著,內心拚命壓下想要將這倒黴孩子丟出去的衝動,深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不,”他嘴角艱難地扯出一絲笑意,咬牙切齒道,“爹爹隻是來和孃親說幾句話,不會和孃親一起睡的。”
謝霖聞言,眉眼瞬間彎成了兩道月牙,笑容燦爛地說了句“那就好”,便蹦蹦跳跳地繞過謝澤,連跑帶顛地往內室去了。
此時的褚玉已經趁著這片刻的功夫整理好了衣襟,又取過枕邊的玉簪,將散落的青絲攏了攏,鬆鬆地綰成一個髮髻,神色已然恢複了往日的端莊。
褚玉剛在榻沿坐定,便看見一道小小的身影像陣風似的撲了過來,徑直撞入她的懷中。
“孃親!”
謝霖將小臉埋在她的腰間,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撒嬌道,“霖兒已經好多天冇有見到孃親了,霖兒好想你!”
褚玉垂眸看著懷中這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手臂微微一頓,遲疑了半晌,終究還是輕輕環住了他小小的身子,手掌覆在他柔軟的頭髮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嗯,孃親也很想霖兒。”
平心而論,自從得知他並非自己的親生骨肉後,褚玉也曾猶豫過,要不要徹底斬斷與這個孩子的關係。
畢竟她不是聖人,做不到對仇人的孩子毫無芥蒂。
可當她看到那小小的身影朝著自己奔來,聽到他用那稚嫩的聲音訴說著對自己的思念時,她便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來了。
畢竟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這麼多年的母子情分,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褚玉微微歎了口氣。
罷了,千錯萬錯,那也是謝澤和顏綰的錯。
霖兒隻是一個孩子,他不能決定自己的出身,也不能選擇自己的親生父母。
隻要他在自己的教導下,能長成一個善良懂事,正直坦蕩的好孩子,那便足夠了。
褚玉輕輕拍了拍謝霖的背,從他懷中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枕頭,又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溫聲道:“霖兒,跟爹爹說晚安。”
謝霖這纔想起謝澤還在門口,連忙轉過身來,規規矩矩地對著謝澤躬身行禮,小大人似的開口道:“爹爹晚安,時候不早了,爹爹也早些歇息吧。”
謝澤站在門邊,看到褚玉麵對謝霖時眉眼溫和、嘴角含笑的模樣,心底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酸楚。
麵對兒子時,褚玉總是這般溫柔可親,可一麵對他,便會立刻收起所有的溫度,冰冷得像終年不化的積雪,冇有半分溫情,就連夫妻間正常的親近都刻意迴避,甚至百般推拒。
他忽然覺得,在他們母子二人麵前,自己就像是一個多餘的外人。
謝澤臉上的神情變了幾變,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生硬的話來,“好,爹爹這就去歇息。”
話音未落,他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步出了房門。
隻聽“砰”的一聲,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謝霖眨了眨眼,仰起小臉望向褚玉,有些不安地問道:“孃親,爹爹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霖兒搶走了孃親,讓爹爹不高興了?”
褚玉聽罷,不由莞爾。
她俯下身,替謝霖撥了撥額前的碎髮,溫聲安撫道:“怎麼會呢?爹爹隻是忙了一整日,有些累了,他不會生霖兒的氣的。”
謝霖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覺得孃親說得有道理,便嘟起小嘴“哦”了一聲,很快將謝澤拋到了腦後。
他三兩下爬上床榻,自覺挪到靠牆的裡側躺好,然後拍了拍身側的床褥,催促道:“孃親快上來!”
褚玉溫和地應了一聲“好”,便隨手放下了帳幔,彎腰替他掖好被角,最後在床榻的外側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帳,暈開朦朧的柔光,襯得四下愈發寂寥。
謝霖翻了個身,將小臉埋在褚玉的臂彎裡,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像是怕她一眨眼就會消失不見。
褚玉有節奏地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往常無數個夜晚般,溫柔地哄他入睡。
不多時,謝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眉頭徹底舒展開來,顯然是已經睡熟了。
褚玉低頭看著懷中小人兒恬靜的睡顏,心底一時五味雜陳。
——
與此同時,秋水齋內。
夜色深沉,院中的翠竹隨風輕輕搖晃,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駁交錯的竹影。
夜風拂過竹梢,竹葉簌簌作響,好似有人在暗處低聲私語,陰謀算計著什麼。
丫鬟翠兒快步穿過庭院,一路小跑著進了正屋,神色帶著幾分急切道:“小姐,成了!”
她連氣都來不及喘勻,便快步走到桌前,壓低了聲音,對著正坐在燈下做針線的顏綰道:“小姐料想得果然冇錯,小少爺進去後冇多久,少爺就從書房裡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