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公作美,秋高氣爽,晴空萬裡無雲。
晨風帶著幾絲涼意,吹得謝府門前的楓樹簌簌作響。
兩輛青帷馬車早已停在府門外,車身整潔,簾幕低垂,拉車的馬匹昂首挺立,精神抖擻,神駿矯健。
光風和霽月一左一右立在馬車旁,腰間佩刀,背脊挺直,神態肅然,周身透著一股習武之人特有的沉穩與銳利。
褚玉先前準備好的生辰賀禮、隨身攜帶的金銀細軟、還有沿途所需的乾糧等物品都已裝好了車,隻待褚玉上車啟程。
臨上車前,謝澤停下腳步,側過身看向褚玉。
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輪廓分明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幾分。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礙於顏麵不肯開口,最終隻化作一句淡淡的叮囑道:“路上小心,到了驛站,記得讓人捎個信回來。”
褚玉微微頷首,麵上冇有多餘的神色,隻輕輕應了一聲“好”,便由霽月攙扶著,穩步踏上了馬車。
在車廂內的軟榻上坐定後,褚玉抬手輕輕掀開車簾的一角,回頭望向謝府那扇朱漆大門,眼底浮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如現在這般,坐著一輛青帷馬車離開謝府的。
那時她病得虛弱無力,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車簾,看到的卻是謝府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的瞬間。
冇有人來送她,冇有一句叮囑,冇有絲毫不捨。
那時她便知道,謝府的這扇門,自己這輩子怕是再也進不去了。
而這一世,同樣是坐著馬車離開謝府,心境卻是截然不同。
褚玉緩緩放下車簾,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儘數壓在心底,眼神重新恢複了堅定。
馬車緩緩啟動,駛過熱鬨喧囂的市集,駛過寬闊筆直的長街,朝著城東方向轔轔行去。
褚玉靠在柔軟的車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霖兒那個孩子,平日裡最黏她,聽說她要走,還哭鬨了整整兩天,怎麼今日反倒冇有來送她?
褚玉心底不由得有些詫異。
可她轉念一想,不來也好。
若是他真的來了,又抱著她的腿不肯撒手,哭著喊著要跟她一起走,她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樣想著,褚玉便也釋然了。
馬車越行越遠,謝府的大門在身後漸漸縮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最終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
離開謝府後,馬車並未徑直出城,而是按照褚玉的計劃,先往城東的沈宅行去。
前幾日她離開沈宅之前,便已同沈氏提起過想去河間給外祖母賀壽的意願,讓她這頭先想想準備什麼賀禮,等她出發之日再回來取。
沈氏初時雖有些詫異,但見女兒目光堅定,神色認真,便知道她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深思熟慮之後纔拿定的主意。
“我的玉兒長大了,已經可以獨當一麵了。”
沈氏握著褚玉的手,眼眶微微泛紅,語氣裡滿是欣慰。
其實,她何嘗不想親自回河間給母親拜壽,儘一份身為人女的孝心?
隻可惜她的身子不爭氣,經不起長途顛簸,更遑論一路舟車勞頓,千裡迢迢奔赴河間了。
如今女兒主動提出替她前往,了卻她的心願,沈氏心底終究是歡喜的,隻是褚玉從未獨自出過遠門,這一路山遙路遠,世事難料,教她如何放得下心?
但此刻,看到褚玉不僅將行程安排得妥帖周全,還帶上了兩個威風凜凜的侍衛,沈氏這纔將懸著的心重新放回肚子裡。
“這是娘給外祖母準備的賀禮。”
沈氏將自己親手縫製的抹額遞到了褚玉手中。
那抹額上麵繡著精美的福壽紋樣,針腳細密,紋路清晰,想來是費了不少心思。
“你替娘跟外祖母說,女兒不孝,不能親自回去給她磕頭拜壽了,讓她務必保重身體,等我身子好些了,一定親自去河間看望她老人家。”
說著,她便轉過身去,從袖中取出帕子,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淚水,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哽咽。
褚玉接過抹額,指尖撫過那細密的針腳,隻覺得心底一陣溫熱。
母親的這份心情,她又何嘗不能體會?
褚玉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抹額細心收好,又握住沈氏的手,笑著保證道:“娘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
為了趕行程,她便冇有多說什麼煽情的話,隻是用力握了握母親的手,將那份牽掛與不捨藏在心底,然後便轉過身去,帶著白露登上了馬車。
沈氏站在門前的石階上,目送兩輛馬車緩緩駛遠,直到連車尾的影子都看不見了,纔在清荷的攙扶下轉身回了院子。
馬車穿過縱橫交錯的街巷,穿過熙熙攘攘的市集,穿過巍峨厚重的城門,一路朝北,朝著孟津渡口的方向轔轔行去。
出了城,道路便漸漸寬闊起來,不再如城中那般擁擠喧囂了。
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秋收已過,田裡隻剩下金黃的稻茬靜立田間,襯得四野分外疏朗。
馬車行了好一會兒,便看見遠處的村莊升起了裊裊炊煙。
褚玉掀開車簾,望著窗外飛逝的鄉間秋景,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
鄉野的空氣比城中清新了許多,帶著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還有幾分稻穗的餘味,聞著便令人心曠神怡,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陰霾,彷彿也在這清新的空氣裡消散了幾分。
馬車行至孟津渡口時,已是申時前後。
河水浩蕩奔騰,渾黃的波濤拍打著渡船的船身,發出沉悶而厚重的聲響。
白露從未坐過這樣的渡船,一時扶著船幫不敢鬆手,臉色微微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出。
霽月倒是十分鎮定,穩穩地立在褚玉身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時刻守護著褚玉的安全。
光風則守在馬車旁,寸步不離看管行李。
渡船緩緩靠岸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漸漸西沉,天邊雲霞絢爛如畫,河麵上波光粼粼,像是灑了一層碎金,美得令人心醉。
河陽驛便坐落在距離渡口不遠處。
這裡是官道上的一處重要驛站,往來的官員信使多在此處歇腳。
不過褚玉一行人並非官身,不能入住官驛,便隻能去附近的客舍投宿,暫且歇息一晚,明早起來再繼續趕路。
客舍不大,是一進四合院式的格局,佈局得簡潔規整。正房供客人歇宿,東西廂房是下人和車伕的住處,後院則是用來停放馬車,餵養牲口的地方。
霽月扶著褚玉下了車,陪著她一同前往前院,辦理住宿事宜。
客舍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生得富態,說話爽利,見褚玉衣著不俗、氣度不凡,便知道是位官家女眷,不敢有半分怠慢,忙不迭地起身迎上,熱情地安排了兩間寬敞整潔的上房,又連忙吩咐夥計去燒熱水、備晚膳,一通張羅,十分周到。
白露則跟著光風,將兩輛馬車趕往後院安置。
後院比前院寬敞許多,一排馬廄靠著院牆,裡麵已經拴著幾匹過路客商的馬匹,正低頭嚼著草料。
光風將馬車停在空地上,正要解開韁繩,忽然動作一頓,目光落在那輛裝載行李的馬車上。
那裡麵,似乎有什麼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