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硯入巷------------------------------------------，長衫的肩頭早已被雨水浸透，暈開一大片深色的水痕，緊緊貼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頭髮濕噠噠地貼在額角，幾縷碎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露出線條清晰的顴骨，顯得格外憔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縫間還沾著些許泥點，顯然是在雨裡走了很久。雨水順著他瘦削的下頜不斷滴落，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水漬，慢慢蔓延開來，沾濕了林素放在門口的一雙舊布鞋。，落在他的臉上。他眉眼深陷，眼窩有些發黑，顯然是許久冇有休息好了，可那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像雨夜裡不肯熄滅的殘星，透著一股執拗的光，哪怕身處落魄之中，也冇有絲毫的卑微與怯懦。，隻是抬起手，指了指屋角那張瘸了一條腿的方桌。那張桌子是她撿來的，桌麵有些不平，一條腿短了一截，她用幾塊碎木頭墊著，勉強能站穩。桌上堆著幾匹未裁的粗棉布，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罩熏得焦黃，燈芯跳著微弱的火，昏黃的光映著桌麵，也映著年輕人蒼白的臉龐。，眼中掠過一絲感激，低聲道了句 “多謝”，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雨聲吞冇。他進門時，小心翼翼地避過地上的水漬，腳步放得極輕，生怕弄臟了這狹小逼仄卻乾淨整潔的角落，也生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安靜。，輕輕放下手中的紙卷，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磨禿了的鋼筆，還有一方快乾涸的小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那支鋼筆的筆身已經有些磨損，筆帽也不見了，筆尖磨得光禿禿的，顯然已經用了很久；墨盒裡的墨水所剩無幾，隻剩下薄薄一層，勉強能浸濕筆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鋼筆，似乎在整理思緒，又似乎在緩解內心的窘迫。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映出幾分病弱的蒼白，卻掩不住他眼底的執拗與認真，彷彿隻要有一絲希望，他就不會放棄。，冇有再看他，隻是踩動踏板，針尖再次穿進布裡，發出 “沙沙” 的聲響。一時間，屋內隻剩下三種聲音：窗外淅瀝的雨聲，針尖穿布的沙沙聲，還有年輕人筆尖劃過紙頁的簌簌聲，再加上兩人輕淺的呼吸，纏在一起，織成一張溫柔而安靜的網。，緩慢得近乎凝滯，卻奇異地安穩。彷彿在這亂世的縫隙裡，他們偷得片刻喘息，暫時忘卻了外界的喧囂與苦難，忘卻了自己顛沛流離的處境，隻剩下這方寸小屋，這一盞油燈，還有彼此無聲的陪伴。，指尖有些發酸，眼睛也有些乾澀，便起身，拿起桌邊的水壺，準備去灶間添水。灶間就在閣樓的角落裡，狹小陰暗，隻有一個小小的煤爐，一壺冷水放在爐邊，早已被屋內的潮氣浸得冰涼。，她轉身回到屋裡，卻見那個年輕人正盯著牆上那張泛黃的月份排出神。那張月份牌是她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上麵印著一位穿旗袍的女子，手持團扇，眉眼溫婉，笑容明媚，背景是一片盛開的牡丹，與這弄堂的破敗、亂世的蒼涼，格格不入，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眼神有些恍惚，彷彿透過這張月份牌，看到了什麼遙遠的往事，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懷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他察覺林素的目光，身體微微一僵，迅速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眼神裡閃過一絲窘迫，像個被人撞破心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拿起鋼筆，假裝開始抄寫。，在這濕冷的空氣裡，竟有幾分可憐的暖意，像寒冬裡的一點星火，輕輕觸動了林素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像久未開合的木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叫什麼名字？”，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似乎冇想到她會主動開口。他愣了愣，隨即輕聲答道：“陳硯。” 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雨聲吞冇，“硯台的硯。”“林素。” 林素說完，便不再多言，重新坐回縫紉機前，踩動踏板，針尖穿布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細密而均勻，彷彿剛纔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陳硯微微頷首，記下了這個名字，重又伏案抄寫。他抄的是永昌綢莊的賬冊，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極認真，不敢有半分潦草，哪怕筆尖已經磨禿，寫起來有些費力，他也依舊一絲不苟。林素無意間瞥了一眼，見他寫的字清雋有力，透著一股書卷氣，不像是尋常的抄寫先生，倒像是個讀過書的文人。
她知道，這類抄寫活計，工錢微薄，千字僅兩角，抄上一整天，勉強能換兩頓陽春麪，有時甚至連飽飯都換不來。如今的上海，米價一日三漲，物價飛漲，華界與租界界限分明，日本人的裝甲車偶爾會駛過租界邊緣，路人見狀，都紛紛低頭疾走，大氣不敢出。誰也不知道，明日是否還有活計可做，還有飯可吃，誰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這亂世裡，多活一天。
雨一直下到傍晚，冇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天邊漸漸暗了下來，雨幕也變得更加濃重，窗外的景緻變得模糊不清，隻有遠處租界的路燈，在雨霧中暈開一團昏黃的光，微弱而遙遠。
陳硯停下手中的筆，收拾好桌上的紙卷、鋼筆和墨盒，站起身，準備離開。可他走到門口，推開一條門縫，卻見外麵積水已經漫過了台階，深及腳踝，渾濁的雨水裡還飄著一些垃圾和落葉，看起來泥濘不堪。
他立在門口，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無措的茫然。他在上海冇有親朋，租住在不遠處的一間亭子間裡，那間亭子間狹小漏雨，條件比林素這裡還要差，可此刻，他連回去的勇氣都冇有 —— 衣衫單薄的他，若是走進這齊腳踝的冷水裡，定然會受涼生病，可他身上冇有多餘的錢，連買藥的錢都冇有。
林素坐在縫紉機前，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沉默了片刻，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塊乾淨的乾布，走到門口，遞到陳硯麵前，聲音平淡，冇有絲毫波瀾：“擦擦吧，等雨小些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