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的茶盞就這樣砸到周培方的皮肉上。
又是在周培方的腳邊碎開。
周培方感受著渾身的濕意,一點點收緊了下頜。
他很輕蔑的對時芙說——
“不可能。”
“我是天之驕子,我才高八鬥,今日殿下的旨意便要頒下,便要論功行賞!”
周培方深深地看了時芙一眼,忽然便推了木門出了廂房。
“鄭時芙,你便瞧好吧,隻要有譽王在的那一日,隻要我是譽王的女婿。我便不可能一無所有!”
時芙站在原地,沉重地呼吸著,又是緩慢地閉上了眼眸。
極力隱忍的淚水便這樣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她的心中莫名生出了些許的無力感。
周培方說得很對,他是才高八鬥。
他有真才實學,能平定叛亂,就能一步步往上爬。
殿下知人善任,陛下也喜歡他。
今晚……這樣的惡人便要春風得意了。
………………
裴執玉從宮門出來的時候,才發覺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若是知曉今日軍隊便能班師回朝,朝中事務繁重。
他便不會叫時芙與他隨行。
裴執玉緩慢掀了幕簾,瞧見的便是昏暗的車廂裡。
縮在牆角的女人。
“今日是本王下朝晚了。”
石青色的衣袍緩慢掠過地麵。
男人頎長的身子將昏暗的車廂襯得越發狹小逼仄。
裴執玉修長的指骨捏著一包熱騰騰的糖炒栗子。
將那甜膩的東西往時芙的跟前遞了遞。
還未等他開口,卻忽然聽見女人悶悶的聲音。
“奴婢給殿下買了糕點,殿下先在車上墊下肚子。”
男人頎長的身子忽然一頓。
他漆黑的眼瞳盯著她,然後一點點彎下脊骨。
眼前的女人低低埋著頭。
冇動。
裴執玉緩慢壓低眉骨,指骨便捏上她的下頜。
他強迫她一點點抬起頭來。
看見的便是女人朦朧的杏眼。
她的杏眼浸在漆黑的夜色裡,好似含著水霧。
“怎麼了?”
殿下的聲音冷冷,猶如玉碎。
時芙咬了咬唇瓣,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奴婢怕殿下餓了。”
裴執玉仍舊是那樣半彎著脊骨。
他帶著薄繭的指腹緩慢摩挲過女人的嘴唇。
眼眸是越發的晦暗。
“鄭時芙,你還是什麼事情都不肯與本王說。”
他低啞的聲線自耳畔響起。
時芙呆呆的仰著頭,微張的紅唇艱難呼吸著。
便這樣望進了殿下的眼眸裡。
殿下就這樣無聲地望著她。
冷靜而剋製。
好似能包容著世間不可言說的一切。
時芙的眼淚便莫名地滾了下來。
一顆接著一顆。
滾燙的熱淚就這樣砸在了裴執玉的手背上。
滿腹的委屈在此刻傾瀉而下。
時芙幾乎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
“殿下……”
“殿下能否不要叫郡主與周培方成親……”
偌大的車廂陡然靜了下來。
女人的呼吸尤為清晰。
裴執玉就這樣凝著她。
眼眸一點點的深了下去。
然後他驟然鬆開了手。
時芙聽見殿下的聲音——
“去周府。”
殿下的聲音很靜。
又很冷。
清晰的透過沉重的幕簾傳到車外。
叫車外的青書都莫名打了一個寒顫。
靜止的馬車便這樣疾馳了起來。
時芙回過神來,才聞見了車廂內甜膩的香氣。
是殿下手上捏著的糖炒栗子。
可此刻的殿下——
卻很冷。
車廂幽暗漆黑,殿下低垂著鳳眼。
臉上也是黑壓壓的陰影。
他眉眼五官儘數沉在晦暗裡,叫人看不真切神情。
隻覺得冷意沉沉。
時芙的心下忽然慌亂了起來。
她不明白殿下為何忽然要去了周培方的周府?
難道……是要親自給周培方頒旨?
給他無儘的體麵?
時芙緊緊咬著唇瓣,又是慌亂的跪坐在了殿下的身邊。
她張了張嘴,瞥著殿下冷冽的眉目。
心中後悔自己方纔脫口而出的話。
不合規矩。
不至尊卑。
簡直是被鬼神迷住了心竅。
所以忘乎所以了。
馬車很快到了周府的門口,彼時的周府也是熱鬨。
往來道賀的官員圍在周培方的身邊。
與他一同站在門口候著。
“聽聞殿下已經從宮裡頭出來了,論功行賞的旨意也陸續頒了……”
“今日領兵凱旋的,不過是一個七品的校尉,竟是連升三級,成了四品的中郎將!”
官員們說著,又是紛紛望向了周培方的臉。
“周大人,您可是提出這青苗法的第一人!又得了殿下的看重,這到底是要升幾級呢?”
周培方聽到這裡,已經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
他拱了拱手,又是極力謙遜地道:“連升三級,下官可不敢想……如今還不能妄下論斷,或許事情還有什麼變數呢?”
周培方的話音剛落,忽然便瞧見遠處有一輛馬車疾馳而來。
眾人定睛一瞧,臉色皆是一變。
那可是殿下的車駕!
“謔!殿下從宮中出來,又是直接來了你的府邸!”
“難不成是要親自為你頒旨?”
周培方咬緊牙關,瞧著殿下的車駕越來越近。
他晃了晃身子,隻覺得心跳簡直是在胸腔咚咚作響。
連升三級。
一個小小的校尉都能連升三級。
那他作為殿下的未來的女婿……
周培方忽然覺得自己和離的事情做得可真對啊。
離得實在是太晚了。
從前他竟還顧念舊情,心慈手軟。
如今鄭時芙成了那樣潦倒的模樣,卻仍舊是不知死活。
而他連升三級……
即將彪炳史冊!
瞧著殿下的馬車忽然停在了周府跟前,而駕車的便是殿下身邊的青書。
周培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連忙便身邊的官員匆匆出了府門。
他揚起一抹笑,朝著馬車拱了拱手,呼道:“殿下……”
隻聽殿下淡漠的聲音從車廂內傳出——
“近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