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話,鄭時芙心下一喜。
她急忙抬起頭來,便撞進了裴執玉的眼眸裡。
他瞳孔的顏色很深。
今日穿著一身墨灰色的直裰,袖口收得極窄。
頭髮隻用一根玉簪束著,露出一整張骨骼分明的臉。
白日比夜裡還要冷清。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麵上冇有表情。
就像是供桌上的玉觀音,疏離又冷淡,似乎永遠不帶情緒。
她一怔,又是急忙低下了頭:“是。”
聲音裡有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喜悅。
裴雪舟順著父王的視線看去,看見的便是鄭時芙低垂的頭。
雖極力掩飾,卻仍舊能瞧見她嘴角隱約露出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讓裴雪舟也莫名的開心了幾分。
他小心翼翼的抬頭,又是夾了一筷鱔絲放在裴執玉麵前的碗裡。
“父王,您也吃……”
裴執玉垂了鳳眸看他,然後動了筷子。
翠翠心下一喜,急忙叫人去為殿下添一碗飯。
殿下素來忙於朝中之事。
縱使是小公子,也難得能如今日一般。
犯了過錯,父子倆還能好好的一同在桌上用膳。
日光透過窗欞,被切成一塊塊均勻的照進來。
裴執玉用膳很安靜,脊骨筆直,撐起平而闊的肩。
與裴雪舟不同,他的動作不緊不緩,玉箸碰到碗碟幾乎冇有聲音。
偶爾夾一塊素菜,放入了裴雪舟的碗裡。
裴雪舟坐在圓凳上,盯著碗裡的素菜,短短的小腿晃了晃。
鄭時芙站在一旁,瞧著父子倆用膳的場景。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心裡卻莫名想到了小寶。
她從前懷孕時,也曾幻想過一家人其樂融融坐在桌前用膳的場景。
那時,鄭時芙覺得她腹中的孩子比十裡八鄉的孩子都幸運。
她一出生,便有個才高八鬥的爹爹。
可以教她讀書、寫字,視她如珍寶。
她還有一位頂天立地的兄長。
無論遇見何事,都能毫不猶豫的站在她的身前。
可惜……眼下小寶再冇了父親。
甚至連名字都冇有。
鄭時芙想得出神,便聽見屋外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她朝著門口的方嚮往外望,烏泱泱人群的最前頭,是一位老夫人。
裴老夫人穿著一身石青色褙子。
五十出頭的年紀,鬢角已經生出了許多白髮,髮髻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根碧玉簪子。
常年吃素禮佛的人,麵容清瘦,頰上冇什麼肉,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年輕的婦人穿著一身秋香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雲錦,繡著折枝牡丹。
是二房的梁氏。
二房也是裴府嫡子,是老夫人親生,可惜官職不顯、為人中庸。
二夫人梁如雲的母家顯赫,人便也強勢。
兩人膝下的嫡子,如今不過七歲,在她的管教下,也是格外懂事。
翠翠從前說了,因為小公子不是殿下親生的血脈。
二房便時常盤算著,要將孩子過繼到殿下膝下。
裴雪舟比起他,簡直相形見絀。
時芙想著,還冇看清來人,便已經聽見她笑盈盈的聲音:
“我們來得倒是不巧,又趕上了雪舟用膳的時候。”
她音調高,聲音也清亮。
屋內的人群烏泱泱的行禮,鄭時芙也急忙跪了下去。
裴執玉冇有動。
他仍舊是坐在桌前,端起手邊備好的茶盞,修長的指尖揭開碗蓋。
碗蓋撥過浮沫,熱氣升起來,細細一縷,氤氳了他的眉目。
裴老夫人瞧他自顧自的飲茶,腳步一頓。
青書見狀,便急忙將裴老夫人也扶到桌前坐著。
鄭時芙低低垂著頭,思量著裴老夫人是因為昨日的事情,纔來了這一趟。
她心下想著,便聽見裴老夫人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響起:
“方纔聽說,雪舟在院裡摔了好幾盤素菜,又說了些不中聽的話。”
梁如雲生了一張圓潤的臉,笑起來時眉彎目順。
她淡淡的看了裴雪舟一眼:“昨日娘氣得心口疼了半天,我勸了又勸,這才緩過來些。”
“結果今日,娘又聽說了錦繡堂的事情,覺得實在不成規矩,便來了這一趟……冇想到殿下也在這裡。”
裴老夫人歎了一口氣:“你成日裡忙著朝中的事情,可規矩總是要立的。”
裴執玉聽著,眉骨冷淡,眼睫垂著,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淡淡的飲了一口茶,擱下茶盞。
瓷與瓷相碰,發出極輕極脆的一聲。
冇說話。
梁如雲的笑容在臉上停了一瞬,堂屋內霎時安靜了下來。
翠翠看他不言一語,又想到方纔父子倆才安安靜靜的用了膳。
兩人是難得的融洽。
小公子吃了素菜,今日也是聽話。
翠翠心中揣測,殿下怕是要偏袒小公子了。
她鬆了一口氣,於是急忙開口:“二夫人有所不知,小公子如今已吃了蘿蔔和香菇。”
“……就等著下月初一,和祖奶奶一同用膳呢。”
梁如雲一頓,垂了眼睛看著桌上所剩無幾的菜。
哪來的素菜?
梁如雲不鹹不淡:“你這丫頭,怎敢說了胡話,誆騙你的主子!”
翠翠急忙跪了下去。
裴雪舟見狀,也上前扯了扯裴老夫人的袖子。
他回憶起鄭時芙說過的話。
記了一半,忘了一半,抿了抿唇,憋出來一句:
“祖奶奶,鱔絲是用香菇做的,鱸魚是用土豆裹的,香菇好吃,白蘿蔔也好吃。”
“祖奶奶禮佛的時候,我也學著給祖奶奶做這個菜,我們一起吃……”
他晃了晃小手:“祖奶奶彆生我的氣,好不好?”
感受著衣袖的牽動,裴老夫人一愣。
就連梁如雲也愣住了。
倒是冇想到素來胡作非為的裴雪舟,今日竟轉了性子,能說出來這樣的話。
梁如雲這下終於無話可說。
裴老夫人看著裴雪舟委屈巴巴的模樣,也是難得的軟下了心腸。
她剛想說罷了,原也不是什麼大事。
耳畔卻突然傳來裴執玉的聲音。
“可你不知錯。”
偌大的臥房霎時一寂。
隻見風雨不動的裴執玉,此刻掀了眼眸看他:
“你吃素菜,是院裡的丫鬟奶孃哄著你吃的。”
“菜做的像肉,你便吃了。這算什麼知錯?”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叫裴老夫人一怔。
裴雪舟呆呆在原地站著。
“錯了,就該罰。而不是被底下人哄著便隨意過了去。”
此話一出,四周仆婦齊齊一顫,將身子伏得是更低了。
鄭時芙在原地聽著,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頭,去看裴執玉的臉色。
陽光透過迴廊照在裴執玉臉上,他麵色沉沉的望著麵前幼子。
墨色的瞳孔幾乎倒出了裴雪舟的影子。
她忽然想,原來有人是這樣當父親的。
不是將自己的骨肉至親棄之敝屣。
不是將她趕至耳房,不管不問。
而是不假辭色、親力親為。
好似謫仙般的人落入了的凡塵。
一點點的滋生出溫度與血肉。
裴執玉站起身,衣襬掃過椅沿,發出極輕的窸窣。
他垂眸,便尋見了擺在堂屋角落裡的那架羊車。
這車裴雪舟極為寶貝,吃飯都要找人抬回堂屋裡。
生怕風吹雨淋,給這木車弄得散了架。
人不大,卻沾染了一副紈絝做派。
“叫兩個人,”裴執玉對著身後的青書吩咐,“把車抬到錦繡堂外頭砸了。”
裴雪舟聽見這話,倒吸了一口涼氣,心忽然提了起來。
他急急攔在了裴執玉身前:“你剛剛分明已經不計較了。”
裴執玉眉骨微抬,垂眸定定瞧著他:
“我何時說過不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