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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勳與八元(三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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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垂暮之約,赤誠照千古

伯奮七十歲那年的春天,曆山的桃花落了滿院。他坐在茅屋前的青石上,手裡攥著片磨得發亮的骨片,試圖辨認上麵的星圖刻痕,可眼前總像蒙著層水汽,那些曾經爛熟於心的鬥轉星移,如今隻剩團模糊的光暈。

“先生,歇著吧。”石生端來一碗熱粥,粗瓷碗沿還留著火燒的黑痕。他如今也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背駝得像張弓,可給伯奮遞粥時,手穩得沒灑出半滴,“星圖我都抄在新竹簡上了,筆畫加粗了三倍,您要是想瞧,我讀給您聽。”

伯奮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朵乾菊花。他擺擺手,把骨片揣回懷裡——這是他年輕時親手刻的,上麵是北鬥七星的軌跡,當年放勳還在曆山耕田時,總搶著要借去對照天象。“不瞧了,”他咳了兩聲,聲音帶著暮春的沙啞,“天上的星,地上的苗,記在心裡比刻在骨頭上牢靠。”

正說著,院外傳來馬蹄聲。石生的孫子小石頭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手裡舉著支剛抽芽的柳枝:“伯奮爺爺,堯爺爺來了!”

帝堯翻身下馬時,玄色龍紋朝服沾了些塵土。他今年已近九十,卻仍習慣自己牽馬,侍衛想上前攙扶,被他輕輕推開:“在曆山,沒那麼多規矩。”

伯奮掙紮著要起身,帝堯趕緊按住他的肩膀。兩人坐在同一塊青石上,像當年在曆山耕田時那樣,中間隻隔著個裝著麥粒的陶甕。風穿過桃樹林,把花瓣吹得落在帝堯的帽纓上,他沒拂去,隻是望著遠處田壟上忙碌的人影:“石生還是老樣子,驚蟄剛過就逼著孩子們翻地。”

“他記著您當年的話呢。”伯奮望著田埂,石生正彎腰教年輕人辨認穀種,動作和三十年前教他時一模一樣,“您說,好農夫得像候鳥,該飛的時候不偷懶,該歇的時候不瞎闖。”

帝堯笑了,從袖中摸出個布包,開啟是兩塊麥餅,還帶著餘溫:“王後親手烤的,加了新磨的豆粉,您嘗嘗。”

兩人分食著麥餅,碎屑落在衣襟上也不在意。遠處的孩子們在唱新編的歌謠,是伯奮根據節氣編的:“春分麥起身,一刻值千金;清明忙種麥,穀雨種大田……”稚嫩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帝堯跟著輕輕哼唱,忽然歎了口氣:“當年在天牢外,您說曆法是百姓的命根子,真是一點不假。”

伯奮沒接話。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帝堯剛從丹朱的封地回來,渾身裹著寒氣,在天牢外的槐樹下站了整整一夜。那時朝臣們都勸帝堯廢了新曆法,說伯奮是“借天象亂朝綱”,唯有放勳隔著牢門喊:“先生儘管算,曆法錯了我擔著,民心失了,誰也擔不起。”

“叔父,”帝堯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打算禪位給舜。”

伯奮正在用麥餅屑喂螞蟻,聞言動作頓了頓,隨即繼續把碎屑撒成條細線。“我知道。”他說得輕描淡寫,“去年秋收時,舜在曆山幫著石生收穀子,見兩家爭地界,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好田劃了半畝過去。那孩子彎腰捆稻子的時候,脊梁骨是直的。”

帝堯望著遠處的山影,雲層在山頂聚了又散。“朝臣們不樂意。”他聲音裡帶著疲憊,“他們說,丹朱是嫡子,不傳給他,就是忘了祖宗的規矩,是對先祖不忠誠。”

伯奮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亮。他伸手握住帝堯的手腕,老人的手常年握耒耜,指腹結著厚厚的繭,此刻卻微微發顫。“陛下,您還記得當年在天牢外,我跟您說什麼是忠誠嗎?”

帝堯的眼眶紅了。二十年前的雪彷彿又落了下來,落在伯奮的白發上,落在他自己的朝服上,兩人隔著冰冷的牢門,掌心卻都攥出了汗。“您說,”他聲音有些哽咽,“忠誠不是對著牌位磕頭,不是捧著族譜流淚,是守住心裡的道。這道,是讓百姓有飯吃,讓麥子能過冬,讓孩子能長大。”

“是。”伯奮重重點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傳給丹朱,若他眼裡隻有糧倉裡的銀子,看不見田埂上的裂縫,那不是忠誠,是把祖宗的家業當玩物;傳給舜,若他能讓曆法繼續準,讓水井繼續滿,讓孩子們還能唱著節氣歌長大,那纔是對天下的忠誠,是對列祖列宗最大的敬。”

他從懷裡掏出片龜甲,邊緣已經磨得圓潤,上麵的裂紋像張細密的網。“這是當年您在曆山給我的第一片龜甲,”伯奮的指尖輕輕撫過裂紋,“您說,占卜不如觀天,觀天不如察地,察地不如問民。這片龜甲陪了我一輩子,它教我,天道從不是一家子的事,是千萬家的事;江山也不是一姓的江山,是種莊稼的、打水井的、紡棉花的,所有人的江山。”

帝堯接過龜甲,掌心傳來溫潤的觸感。他想起年輕時在曆山,伯奮就是用這片龜甲教他辨認農事:“你看這裂紋,像不像田埂?老天爺早就把答案寫在地上了,就看你肯不肯彎腰瞧。”

禪位大典定在穀雨那天。前一夜,伯奮發起了高燒,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裡反複唸叨著“麥子該澆水了”“星軌偏了半寸”。石生守在床邊,用濕布給他擦額頭,聽見這些話,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石生哥,”小石頭揉著眼睛進來,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竹簡,“都城來的信使說,舜帝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觀星台,說要像伯奮爺爺那樣,每晚親自看星象。”

伯奮的眼睛動了動,似乎想睜開,卻最終隻是笑了笑。他從枕頭下摸出支骨笛,笛身上刻著簡單的花紋,是當年放勳掛在腰間的那支,後來在慶功宴上,硬塞給了他。“幫我……吹吹……”他氣息微弱,把骨笛遞向石生。

石生接過骨笛,放在唇邊。他不會吹曲子,隻能憑著記憶,模仿當年伯奮教孩子們的調子。不成調的笛聲在茅屋裡飄著,像根細細的線,一頭牽著過去,一頭係著未來。伯奮的嘴角帶著笑,隨著笛聲輕輕晃動,忽然頭一歪,骨笛從手中滑落,落在床板上發出輕響。

帝堯趕回曆山時,茅屋前的桃花已經落儘了。伯奮躺在鋪著麥秸的床上,手裡緊緊攥著那片龜甲,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去,像隻是睡著了。石生說,老人臨終前,讓把他葬在常去的田埂上,“這樣就能看著麥子抽穗,看著孩子們學認星圖”。

帝堯沒有給伯奮立碑。他蹲在田埂上,親手挖了個坑,把那支骨笛埋了進去。石生要幫忙,被他攔住:“當年在曆山,伯奮幫我埋過壞掉的耒耜,說農具要歸土,才對得起地裡的莊稼。”

埋好骨笛,帝堯讓人在墳前種了棵槐樹。樹苗是從當年天牢外那棵槐樹上折的枝條,據說栽下時,枝條上還帶著新芽。他親自在樹上掛了片竹簡,上麵是伯奮生前最後算的節氣:“清明前後,種瓜點豆,順天應人,萬世不變。”

“先生,”帝堯對著樹苗輕聲說,“您說要讓麥子過冬,現在它們能過冬了;您說要讓孩子們認星圖,現在他們都在學了。您守的道,我替您接著守。”

風吹過麥田,新抽的麥穗發出沙沙的響,像無數隻手在輕輕鼓掌。

五年後,舜帝南巡,特意繞路去了曆山。車駕剛進山口,就看見大片的麥田,金黃的麥穗在陽光下波浪似的起伏。田埂上,個七八歲的孩童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歪歪扭扭的星圖,旁邊的老農拿著根秸稈,耐心地給他糾正:“北鬥的鬥柄要指向東,這時候該種穀子了,指向西,就得收豆子了——這都是伯奮先生傳下來的規矩。”

舜帝下了車,悄悄站在老農身後。孩童的額頭上滲著汗珠,畫得格外認真,樹枝劃過泥土的聲音,像極了當年伯奮在龜甲上刻痕的動靜。

“老人家,”舜帝輕聲問,“這孩子怎麼對星圖這麼上心?”

老農轉過身,認出是舜帝,趕緊要行禮,被他攔住。“這孩子的爺爺是石生,”老農指著不遠處的茅屋,“石生臨終前說,伯奮先生說了,天上的星,地上的苗,都是咱百姓的念想。念想不能斷,就像這麥子,一茬接一茬,纔能有吃不完的糧。”

舜帝走到那棵槐樹下,樹已經長得比人高了,枝葉繁茂得能遮住半畝田。風吹過樹葉,發出嘩啦啦的響,像有人在低聲哼唱著節氣歌。他想起帝堯臨終前的囑托:“治國不難,難的是記住自己也曾是種莊稼的人。伯奮先生用一輩子教我們,敬天不如敬地,敬地不如敬民。”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歌聲,還是那首節氣歌,稚嫩的聲音裡混著老牛的哞叫、水車的吱呀,像首最動聽的樂曲。舜帝望著無邊的麥田,突然明白了帝堯為什麼不給伯奮立碑——有些名字,不用刻在石頭上,會刻在田埂上、麥子裡、孩子們的歌謠裡,比石頭更長久,比星辰更明亮。

他彎腰撿起塊土坷垃,放在掌心撚碎,土末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田埂上,像給長眠的老人,撒了把新收的麥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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