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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勳一一文的德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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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唐遺愛:放勳與曆山春耕

一、雷澤初雨

驚蟄剛過,雷澤兩岸的凍土還沒來得及舒展,放勳已經踩著晨露登上了曆山。他腰間彆著石斧,麻布褐衣的下擺沾滿泥點,身後跟著三個扛著耒耜的族人。山坳裡傳來陣陣爭執,像是有陶器碎裂的脆響,混著男人的怒吼滾過新綠的坡地。

陶唐氏的人來了!有人高喊。正在撕扯的兩個部落驟然停手,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望向山道。放勳認得他們——東邊的共工氏後裔和西邊的誇父氏遺民,為了爭奪剛解凍的河穀耕地,已經對峙了整整三日。

把碎陶片撿起來。放勳彎腰拾起一塊黑陶殘片,指腹撫過上麵未乾的稻殼印痕,這是去年共工部落在濟水燒製的炊器,能煮三石粟米,夠一個十口之家吃半月。

共工氏的首領句龍漲紅了臉。那陶器原是要送給方勳的謝禮,昨夜卻被族裡的年輕人偷來當賭注,爭執間失手打碎了。誇父氏的首領信更是攥緊了拳頭,他們部落去年遭了蝗災,若搶不到這片河穀,秋收時怕是要餓肚子。

方勳將殘片遞給身後的巫祝,轉身走向河穀中央。那裡有幾株剛冒芽的苦苣,被踩踏得歪歪斜斜。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斷莖扶正,又從懷裡掏出麻布輕輕裹住:這苦苣能當春菜,再過十日就能采食。你們踩壞的不是草,是三月裡的救命糧。

句龍喉結滾動,忽然跪倒在地:陶君,是我們不對。信也跟著跪下,額頭抵著濕土:求陶君分我們些穀種,誇父氏願為陶唐氏守三年西疆。

方勳扶起他們時,晨霧正從河麵升起。他解開隨身的皮囊,倒出半袋帶著溫熱的穀種,金黃的顆粒滾落在掌心:這是去年陶城糧倉裡挑出的壯種,每一粒都曬足了六十日太陽。他抓起一把撒向爭執的土地,共工氏居東,誇父氏居西,以這株苦苣為界,河穀南段給你們各分百畝。

他指向坡地高處的密林:我已讓族人在山北燒了荒,那裡能墾出兩百畝新田,陶唐氏出耒耜,咱們三家共耕。秋收時,先按人口分糧,餘下的入公倉,哪家遭了災,就從公倉裡取。

句龍望著那些飽滿的穀種,忽然想起去年洪水時,放勳劃著獨木舟在洪水裡救起他母親的模樣。信則盯著放勳腳邊的泥痕——那是昨夜巡山時被毒蛇咬傷的傷口,雖已敷了草藥,紅腫卻漫到了腳踝。

二、陶城夜話

月上中天時,放勳纔回到陶城。夯土築成的城郭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城門值守的族人要起身行禮,被他按住肩膀:守好門戶就行,不必多禮。

糧倉外的空地上,十幾個孩童正圍著篝火聽巫祝講創世神話。見放勳回來,最小的那個孩子舉著半塊粟米餅跑過來:陶君,這是阿母烤的,給你留的。

方勳接過餅時,指尖觸到孩子凍裂的手掌。他想起白日在曆山見到的情景——誇父氏的孩子都光著腳,腳掌裂得像乾涸的河床。轉身進糧倉時,守倉的老仆攔住他:陶君,那是預留的種子糧,不能再分了。

開啟。放勳指著最靠裡的糧囤,取三成出來,連夜舂成米,再叫織女們把庫房裡的麻布都取出來。他望向窗外陶城唯一的陶窯,讓窯工們停燒禮器,改燒陶甕,要能裝下十石水的那種。

老仆急得跺腳:再有一月就要下種,這點種子本就緊張!放勳按住他的手,掌心的老繭硌得對方一怔——那是常年握耒耜磨出的厚繭,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分量。

三更時分,陶城的街巷裡響起石碾轉動的吱呀聲。放勳坐在織女們中間,學著紡麻線。他的手指不如女子靈活,線軸總纏到一起,惹得姑娘們偷笑。笑什麼?他舉著纏成疙瘩的麻線,去年在漳水畔,我織的漁網還捕到過三尺長的大魚呢。

說笑間,麻布漸漸堆成小山。放勳忽然想起什麼,起身往城外走。城門外的窩棚裡住著從洪災地區遷來的流民,三十多人擠在不足十丈的地方,夜裡常能聽見咳嗽聲。

陶君?一個老婆婆披著破氈子出來,她的孫子前幾日染了風寒,一直高熱不退。放勳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從懷裡掏出個陶罐——裡麵是他用三天時間熬成的湯藥,藥渣沉澱在罐底,像層褐色的泥。

這是曆山深處采的柴胡,他把陶罐遞給老婆婆,熬的時候放些薑片,一日三次。又將剛織好的麻布裹在孩子身上,明日讓族人來修窩棚,再壘個灶台,能燒熱水。

回到議事廳時,晨光已爬上案幾。案上攤著用硃砂畫的地圖,標記著各部落的耕地、水源和糧倉。放勳拿起骨針,在曆山的位置紮了個小孔,旁邊寫著春分,共耕。

三、春耕大典

春分那日,曆山腳下擠滿了人。共工氏、誇父氏和陶唐氏的族人共三百餘人,排著長隊往地裡運送種子。放勳站在田埂上,看著句龍和信並肩扛著一根木犁,犁鏵切開濕潤的泥土,翻出深褐色的浪。

陶君,該祭祀了。巫祝捧著祭品過來,裡麵有整隻的羔羊和新釀的米酒。放勳卻搖了搖頭,指著人群裡的孩子們:把羔羊分給病弱的人,米酒給耕牛喝——它們今日要拉一整天犁。

他從懷裡掏出個陶塤,吹起古老的調子。那是流傳了千年的《豐年》曲,節奏像春雨落在田壟上,忽快忽慢。族人跟著節奏揮起耒耜,泥土飛濺在他們的褐衣上,像撒了把金豆子。

正午時分,忽然颳起狂風。天空暗得像塊燒紅的鐵塊,滾雷從西北壓過來。是旱魃!有人尖叫著扔下農具就跑——去年的旱災讓所有人都心有餘悸。

放勳卻站在田埂上沒動。他望著遠處的雲層,忽然大喊:拿柴來!族人不明所以,還是抱來了乾燥的艾草和鬆枝。放勳點燃火堆,又讓巫祝取來三牲血灑在火上,濃煙立刻翻滾著衝向天空。

這是祈雨的古法。他對圍過來的族人說,但真正能救莊稼的,不是鬼神。他指向不遠處的蓄水池,去年冬天咱們挖的那十二口井,每口能澆五十畝地。現在分三組,一組繼續耕地,一組去引水,一組加固田埂!

暴雨落下時,放勳正和句龍一起扛著木鍁築壩。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流進脖子,卻澆不滅他眼裡的光。信跑來報告,說誇父氏的孩子們在井邊架起了陶罐,正學著引水灌溉。放勳笑著抹了把臉:告訴孩子們,井水要省著用,留到真正旱的時候。

傍晚雨停時,三百畝耕地已全部翻完。族人圍著篝火烤肉,方勳卻提著陶罐走向山坡。那裡有幾座孤零零的墳,是去年饑荒時沒能挺過來的人。他蹲下身,把罐裡的粟米粥倒在墳前:今年會有好收成的,你們看,地裡都下了種了。

四、麥熟時節

夏至剛過,曆山的麥田就黃得像鋪了層金箔。放勳帶著陶城的族人來幫忙收割,卻發現句龍正蹲在田埂上發愁——共工氏的鐮刀不夠,怕是要錯過最佳收割期。

把陶城的石鐮都運來。放勳當即讓人回去取工具,再叫織女們多織些裝糧的麻袋,要結實的。他自己則拿起一把石鐮,彎腰割起麥子。陽光曬得他脊背黝黑,汗水滴進泥土裡,濺起細小的塵煙。

割到正午,忽然有人喊:陶君,您的手!放勳低頭一看,石鐮不知何時割破了手掌,血珠滴在麥穗上,像顆殷紅的瑪瑙。他隨手扯片草葉裹住傷口,笑著說:這點傷算什麼?去年在汾水治水,我還被石頭砸斷過肋骨呢。

夜裡打麥時,放勳發現誇父氏的族人總往懷裡藏麥粒。信見了要發怒,被方勳攔住。他走到場院中央,舉起一個裝滿麥粒的陶罐:今年的收成,每家先留夠一年的口糧,餘下的入公倉。但誰家裡有老人孩子的,可以多領一鬥。

他看向那些藏麥粒的誇父氏族人:我知道你們去年受了苦,怕今年再挨餓。但公倉裡的糧食,本就是為大家準備的。誰家有難處,儘管開口,不必偷偷摸摸的。

有個年輕的誇父氏族人忽然跪倒在地:陶君,我錯了。我娘病著,我想多留點麥給她熬粥。放勳扶起他,把自己罐裡的麥粒全倒給他:明日讓巫祝去看看你娘,藥庫裡還有些治咳嗽的草藥。

分糧那日,公倉前排起長隊。放勳親自掌秤,每稱完一戶,就叮囑一句:要把好糧留作種子,明年還要種呢。輪到一個孤寡老人時,他多給了半鬥:您年紀大了,彆太累著,缺什麼就跟族人說。

句龍和信看著這一切,忽然走到放勳麵前,深深一揖:陶君,我們願歸陶唐氏管轄。放勳笑著搖頭:天下的土地,本就該讓百姓共享。你們還是自己管理部落,隻是要記得,互幫互助才能活下去。

五、寒來暑往

秋收過後,放勳又忙著組織族人修水渠。他說:今年雨水順,明年說不定就旱,多修些水渠總是好的。寒冬臘月裡,他踩著冰碴去檢視水渠進度,棉鞋濕透了也不在意,隻關心堤壩夠不夠結實。

開春時,有部落傳來瘟疫。方勳立刻讓人燒艾草消毒,又帶著草藥去救治病人。他親手給病人喂藥,夜裡就睡在疫區的窩棚裡,有人勸他回去,他說:我若走了,他們會更害怕的。

就這樣年複一年,放勳的頭發漸漸白了,背也有些駝了,但陶城周圍的耕地越來越多,部落越來越興旺。有人說要給他建座宮殿,他笑著拒絕:有那功夫,不如多蓋些糧倉,多挖幾口井。

一個深秋的傍晚,放勳坐在陶城的城牆上,望著遠處的田野。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株守望土地的老麥。有孩童問他:陶君,您為什麼總想著彆人啊?

他望向天邊的晚霞,聲音輕得像風拂過麥穗:你看這田野,播下種子,才能收獲糧食。人心也是一樣,你對它好,它才會給你回報。

夜色漸濃,陶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大地上的星子。放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往糧倉走去——他還要去看看新收的粟米,是不是都曬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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