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詭 第十三章鏽鐵孤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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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箱內的黑暗粘稠而沉重,如同凝固的瀝青,包裹著陸川每一寸裸露的皮膚。灰塵在從門縫擠入的微光中飛舞,像一群無聲的幽靈。外麵的喧囂——遠處工地的敲打聲、模糊的車流聲、偶爾經過的行人交談聲——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遙遠而不真實。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粗重,急促,帶著劫後餘生的震顫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傷口在疼。左肩的鈍痛一陣陣襲來,像有鈍器在裡麵攪動;手臂和小腿被鐵絲網刮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灼燒著;臉上之前被金屬碎片劃傷的口子也結了一層薄痂,隨著他麵部肌肉的牽動而微微開裂。他檢查了一下懷裡的包裹,黑色塑料袋在翻牆時被刮破了幾處,露出裡麵深藍色工裝的一角,但核心的檔案袋和金屬樣本箱似乎完好無損。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這幾乎是他用命換來的、唯一的籌碼。
手機徹底成了廢鐵。他與外界唯一的、脆弱的聯絡,斷了。陳鋒和王母現在一定急瘋了,但他們聯絡不上他。周文淵的人呢?他們是否正在這片區域進行地毯式搜尋?麪包車裡還有誰?除了那個虎口有傷的,還有多少人?他們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鎖定他的行蹤的?是王帥家附近有眼線?還是陳鋒那邊……不,陸川搖搖頭,甩開這個令人不安的猜測。陳鋒是王母的親戚,而且是他主動聯絡並提供幫助的,應該可靠。
當務之急,是處理傷口,恢複體力,然後想辦法重新聯絡上陳鋒,或者尋找其他出路。在這個鐵皮箱裡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食物和水是問題,傷口感染是更大的威脅。
他撕下還算乾淨的內襯布料,小心翼翼地包紮手臂和小腿上較深的傷口。左肩的傷他自己無能為力,隻能用布條儘量固定,減少活動帶來的疼痛。做完這些,他已經累得幾乎虛脫,靠在冰冷的麻袋上,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不能睡。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驅散睡意。在這個未知的地方,失去意識無異於自殺。
他開始強迫自己思考,梳理線索,分析現狀。
周文淵的反應速度和能量超出了他的預期。對方顯然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背後很可能有一個利益共同體,為了掩蓋“靜安素”的真相和肖羨的死,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報警的常規路徑很可能已經被堵死或受到乾擾,陳鋒聯絡的紀檢監察組或許是一條路,但需要時間,而且未必能完全避開周文淵的關係網。
證據是關鍵,但僅僅有這些實物還不夠。需要人證。他自己是人證,但他是“盜竊嫌疑人”,證詞會被質疑。王母是人證,但她隻是受害者家屬,缺乏直接證據。肖羨已死。王帥已死。李斌已死。還有誰?那個鍋爐房的老校工?他似乎知道些什麼,但態度模糊,未必會出麵。
肖羨的記憶碎片……那些冰冷黑暗的畫麵裡,除了她自己死亡的過程,似乎還有水底其他模糊的身影……那些,會不會也是受害者?如果找到他們的身份,或許能串聯起更多的證據。
還有肖羨的怨魂本身……她似乎並非完全喪失理智的惡靈。在通風管道裡,她(或者說她的某種“迴響”)指引他找到了證據;在水箱邊,她的亡魂甚至在關鍵時刻“幫”了他一把,將部分記憶和執念傳遞給了他。這是否意味著,她的存在,不僅僅是恐怖的複仇,也是一種……未完成的、渴望真相與公正的執念?自己承載了這份執念,是否也意味著,必須承擔起揭露真相、讓冤屈得以昭雪的責任?
紛亂的思緒如同潮水,衝擊著他疲憊的大腦。他感到一陣陣眩暈和噁心,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些不屬於他的、冰冷的、充滿痛苦的記憶碎片,時不時還會閃現,帶來溺水般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摸了摸褲兜,那麵冰冷的小圓鏡還在。在黑暗的鐵皮箱裡,鏡子表麵似乎泛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幽光。他拿出來,鏡麵映出他自己狼狽不堪、沾滿血汙和灰塵的臉,還有身後集裝箱鐵皮壁上斑駁的鏽跡。
忽然,鏡麵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不是他的錯覺。就像平靜的水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漣漪的中心,鏡中的影像發生了變化——不再是他的臉和鐵皮壁,而是變成了一幅模糊的、晃動的畫麵。
畫麵裡,似乎是一個辦公室。老式的木質辦公桌,堆滿檔案和書籍。一個人背對著“鏡頭”(或者說鏡子),坐在桌前,正在打電話。雖然看不到正臉,但那身深灰色的西裝,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灰白頭髮,以及拿著話筒的、戴著名貴腕錶的手……是周文淵!
陸川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鏡麵。
鏡子裡的畫麵很不穩定,像是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帶著雪花和扭曲。聲音也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但勉強能分辨出周文淵的語氣——不再是平日裡的儒雅溫和,而是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躁和狠厲。
“……廢物!……兩個人……連個受傷的學生都抓不住!……東西呢?!……必須拿回來!……不惜任何代價!”
“……學校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就說資料失竊,涉及重大科研機密……保衛處會配合……派出所那邊……老李也打過電話了……嗯,知道,低調處理,先找到人……”
“……他跑不遠……受傷了……肯定需要處理傷口……通知下麵的人,盯著所有藥店、小診所,特彆是城西那片!……還有那個王帥家……派人看著點……他媽要是敢亂說話……”
“……對,尤其是那個叫陸川的……生死不論……東西必須拿回來……處理好,彆留下尾巴……”
“……‘靜安素’的買家在催了……不能再出差錯……三年前能處理好,這次也一樣!”
斷斷續續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進陸川的耳朵。周文淵不僅動用了學校的關係,還打通了派出所的關節?他要封鎖陸川所有求救和治傷的途徑!生死不論?果然是窮凶極惡!
畫麵和聲音開始劇烈扭曲、波動,最終像接觸不良的電視一樣,閃爍了幾下,消失了。鏡麵恢複了正常,映出陸川驚駭而蒼白的臉。
這不是幻覺。肖羨的怨魂,或者說她殘留在這麵鏡子裡的某種力量,正在向他示警,向他展示周文淵此刻的動態和計劃!
藥店、診所被監控……王帥家被監視……生死不論……
陸川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周文淵已經張開了天羅地網。他就像一隻被困在鐵箱裡的老鼠,外麵到處都是捕鼠夾和搜尋的貓。
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但出去,又能去哪裡?到處都是眼睛。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鏡子給出的資訊。周文淵的重點監控區域是城西(他最後出現和逃脫的區域)和所有醫療點。那麼,相對安全的地方可能是……遠離城西,且不需要去正規醫療點的地方。
他想起了大學時的一個同學,叫趙磊,家在城東老城區開著一家祖傳的中醫正骨推拿館,兼賣一些草藥。趙磊為人豪爽義氣,以前打籃球扭傷腳,陸川還送他回去過。最重要的是,趙磊家是那種家庭式的小館子,位置隱蔽,不是正規醫院或診所,多半不在周文淵的監控名單上。而且,趙磊學的是計算機,跟生物醫學圈子八竿子打不著,周文淵應該想不到這層關係。
城東,中醫館,同學關係……這或許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選擇。
但怎麼去?他現在身無分文(王母給的錢在逃跑中掉了),手機壞了,還受了傷,走在街上太顯眼。
他的目光落在包裹上,又落在自己身上破爛的工裝。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忍著痛,將身上那件沾滿血汙和汙跡的深藍色工裝脫下來,裡外反穿(裡麵相對乾淨一些),又用地上的一些灰塵和鐵鏽,在臉上、脖子上胡亂抹了抹,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落魄的、剛從工地乾完活、身上沾滿灰塵的工人。他將那個黑色塑料袋包裹的證據,塞進一個相對乾淨的破麻袋裡,和幾塊廢料混在一起,背在背上。
做完這些,他湊到集裝箱門縫邊,仔細傾聽外麵的動靜。工地上似乎恢複了平靜,隻有遠處隱約的機械聲。他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一條更大的縫隙,向外張望。
外麵是一個堆滿建築垃圾的拆遷工地,四周有圍牆,但不少地方已經破損。此時正值午後,工地上冇什麼人,隻有幾個看守工地的工人在遠處的板房邊抽菸聊天。
他觀察了一會兒,選了一個圍牆破損、外麵看起來是條偏僻小巷的缺口。他揹著麻袋,低著頭,儘量自然地、一瘸一拐地(這倒不用裝)朝著那個缺口走去。
“喂!那個誰!乾什麼的?”遠處一個工人注意到了他,喊了一嗓子。
陸川心裡一緊,但腳步冇停,也冇回頭,隻是含糊地揮了揮手,指了指自己背上的麻袋,又指了指圍牆缺口,做了個“撿點廢品就走”的手勢,然後加快腳步,鑽出了圍牆缺口。
那工人似乎嘟囔了一句什麼,但冇追過來。大概是把陸川當成了溜進來撿廢品的流浪漢或附近居民。
成功溜出工地,陸川稍稍鬆了口氣,但不敢大意。他按照記憶中的方向,朝著城東走去。他不敢走大路,隻挑小巷和背街。傷口在行走中不斷被牽動,疼得他冷汗直流,臉色越發蒼白。饑餓和口渴也開始折磨他。
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他感覺自己快要到極限了。左肩的傷口可能又裂開了,濕熱的液體滲透了簡陋的包紮。他扶著一麵斑駁的牆壁,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
必須休息一下,找點水喝。
他看到前麵巷口有個公共廁所,旁邊有個老舊的、生鏽的水龍頭。他走過去,擰開水龍頭,還好,有水。他顧不得許多,用手捧著水,大口大口地喝了幾口,又洗了把臉,冰冷的水暫時緩解了喉嚨的乾渴和臉上的灼熱感。
就在他低頭洗臉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巷子對麵,一家小超市的門口,似乎有兩個穿著普通、但眼神四處掃視的男人,正靠著摩托抽菸。他們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街上的行人,尤其是在那些看起來落魄、或者身上帶傷的人身上停留。
陸川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立刻關掉水龍頭,低下頭,用濕漉漉的手抹了把臉,掩飾住表情,然後轉過身,裝作繫鞋帶,用眼角的餘光繼續觀察。
那兩個人抽完煙,並冇有離開,而是走進了超市,很快又出來,手裡拿著礦泉水,但目光依然在逡巡。其中一個人,似乎還對著衣領處的微型對講機說了句什麼。
是周文淵的人!他們在這一帶巡邏、蹲守!監控的網,比他想象的更密!
陸川不敢停留,立刻轉身,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更臟亂的小巷。他不敢再走大方向,開始在迷宮般的巷子裡亂繞,試圖徹底甩掉可能的眼線。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即將來臨。這對陸川既是掩護,也是危險——夜晚更容易隱藏,但也意味著某些活動可以更加肆無忌憚。
他終於支撐不住了。失血、疲憊、饑餓和疼痛讓他搖搖欲墜。他靠在一個垃圾桶後麵,滑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必須儘快找到趙磊家的醫館,否則不用周文淵找到他,他自己就會暈倒在街頭。
他努力回憶趙磊家醫館的具體位置。隻記得大概在城東老城區的“回春巷”附近,門臉不大,叫“趙氏正骨”。
他掙紮著站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的“回春巷”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他拐過一條巷子,眼看就要走到一條相對熱鬨些的老街時,前方街口,一輛慢速行駛的、冇有牌照的銀色麪包車,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車開得很慢,副駕駛的車窗開著,裡麵的人似乎正在仔細打量著街邊的行人和店鋪。
陸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縮回身子,躲在巷口的陰影裡,悄悄探頭觀察。
麪包車緩緩駛過,副駕駛座上的人,赫然是白天在公交車站附近見過的、虎口有傷的那個男人!他正拿著手機,似乎在對照著什麼。
他們在找人!在找這一片的診所、醫館!
陸川的血液瞬間冰涼。周文淵果然想到了!他不僅監控城西和正規醫療點,連城東這種老城區、家庭式的小醫館都冇有放過!趙磊家的“趙氏正骨”很可能也在他們的名單上!
怎麼辦?去,可能是自投羅網。不去,他撐不了多久。
麪包車在街口停了片刻,似乎在確認方向,然後朝著“回春巷”的方向緩緩駛去。
陸川咬緊牙關。不能再猶豫了。他等麪包車開遠,立刻轉身,朝著與“回春巷”相反的方向,另一條更加僻靜、甚至有些荒涼的小巷深處走去。他記得趙磊好像提過,他家醫館後麵,還有個堆放藥材的舊倉庫,有個不常走的後門。
他繞了一個大圈子,避開主乾道和可能有人監視的路口,專挑最不起眼、最臟亂的小巷走。終於,在夜幕完全降臨、老城區燈火次推拿館藏鋒
溫暖的燈光,家常飯菜的香氣,趙磊震驚到呆滯的臉……這一切與陸川身上濃重的血腥味、灰塵和鐵鏽氣息,以及他話語中透出的冰冷危險,形成了荒誕而尖銳的對比。小小的後堂裡,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電視裡播放的晚間新聞聲音,顯得格外空洞。
趙磊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張著嘴,足足愣了五六秒鐘,才猛地回過神來,臉上混雜著驚愕、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本能的警惕。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目光在陸川慘白的臉、滲血的肩膀和那個鼓囊囊的破麻袋之間來回掃視。
“陸川……你、你他媽說什麼胡話?”趙磊的聲音有些發乾,“殺人?滅口?你……你是不是發燒了?還是讓人給打了腦子?”他邊說,邊下意識地想去摸陸川的額頭,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眼神裡的戒備更深了。
陸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氣。“我也希望是胡說。”他費力地抬起冇受傷的右手,指了指自己左肩,“你看看這個,還有這些,”他又指了指手臂和小腿上被簡單包紮、但仍在滲血的傷口,“像是普通打架能弄出來的?”
趙磊湊近了些,仔細看了看陸川肩膀的傷勢,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是學計算機的,但家裡開正骨館,從小耳濡目染,對跌打損傷多少有些瞭解。陸川左肩腫脹畸形的樣子,還有包紮布條下滲出的暗紅色血跡,絕對不是普通扭傷或挫傷。
“你這……像是被重物砸的,或者從高處摔的,可能骨頭都裂了。”趙磊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他不再懷疑陸川“惹事”的真實性,但“殺人”、“滅口”這種字眼還是太有衝擊力,“到底怎麼回事?你惹了誰?黑社會?高利貸?”
“比那更麻煩。”陸川搖頭,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掃了一眼緊閉的前堂門和窗戶,“是學校裡的人。一個教授,周文淵,你聽說過嗎?”
“周文淵?”趙磊愣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有點耳熟……是不是那個上過電視、拿過不少獎的生物工程學院的教授?我爸腰疼,還托人想掛他的專家號來看,說他是什麼‘神經修複’領域的權威?”
“權威?”陸川冷笑一聲,帶著無儘的諷刺,“用非法實驗和殺人滅口堆起來的權威嗎?”
趙磊倒吸一口涼氣,眼神裡的震驚變成了驚駭。“你、你彆嚇我!到底怎麼回事?王帥……王帥自殺那事,是不是也跟這有關?”他想起了前幾天同學群裡關於王帥自殺的議論。
陸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簡單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省略了304教室怨魂、通風管道詭影、水箱浮屍等超自然部分,隻說是王帥發現了周文淵非法實驗和害死學生肖羨的證據,因此被滅口;自己無意中被捲入,拿到了證據,遭到周文淵追殺。
即便如此,這番敘述也足夠驚心動魄。趙磊聽著,臉色越來越白,聽到陸川從水箱邊逃生、被麪包車追蹤、翻牆躲進集裝箱、一路逃亡至此,他的手心裡已經全是冷汗。
“所以……你包裡這些……”趙磊的目光落在那個破麻袋上,喉嚨動了動。
“是證據。能證明周文淵罪行的原始實驗數據和樣本。”陸川拍了拍麻袋,發出沉悶的響聲,“也是我的催命符。他現在動用了一切關係在找我,藥店診所都被盯上了,我冇辦法,隻能來找你。”
趙磊沉默了。他蹲在陸川麵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屋子裡隻剩下電視新聞的背景音,以及兩人沉重的呼吸聲。他知道,陸川說的很可能是真的。陸川的性格他知道,不是那種信口開河、惹是生非的人。而且這一身的傷和狼狽,做不得假。更重要的是,王帥確實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收留陸川,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把自己和全家都拖進這個危險的漩渦。周文淵那種人,能做出殺人滅口的事情,能量肯定不小,一旦發現陸川藏在這裡……
可是,如果不收留,眼睜睜看著老同學帶著一身傷和所謂的“催命符”流落街頭,甚至可能被周文淵的人抓到滅口……趙磊捫心自問,他做不到。尤其是陸川那句“我能相信你嗎”,像一根針,紮在他心裡。
“……操!”良久,趙磊低低罵了一句,猛地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決斷,“你等著!”
他快步走到前堂,將捲簾門拉下來鎖好,又檢查了一遍窗戶,然後回到後堂,從裡屋的櫃子裡翻出一個老舊的醫藥箱。
“我先給你處理傷口。”趙磊將陸川扶到一張鋪著乾淨墊子的理療床上,動作麻利地打開醫藥箱,裡麵碘伏、紗布、繃帶、跌打藥酒、甚至還有一套簡易的夾板和固定帶,一應俱全。“骨頭可能傷了,我水平有限,隻能先給你簡單固定止血,明天一早,我想辦法偷偷帶你去我爸一個老朋友的私人診所,他信得過。”趙磊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剪開陸川肩膀處被血浸透的布條。
當傷口完全暴露出來時,趙磊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左肩紅腫發紫,有明顯的畸形,皮下有大片淤血,幾處擦傷還在滲血。“你這……得拍片子才行。”他眉頭緊鎖,先用碘伏仔細清洗傷口,然後塗上家裡祖傳的活血化瘀藥膏,動作熟練而輕柔。接著,他用夾板和繃帶,小心地將陸川的左肩和上臂固定起來。“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
處理肩膀時,陸川疼得冷汗直冒,嘴唇都咬白了,但硬是一聲冇吭。趙磊看著他咬牙硬撐的樣子,心裡更不是滋味。處理完肩膀,他又清理了手臂和小腿上的刮傷,敷上藥,用紗布包紮好。
“你在這躺著彆動,我去弄點吃的。”趙磊處理好傷口,又將陸川那身破爛不堪、沾滿血汙的工裝脫下來,找了件自己的乾淨舊衣服給他換上。然後他走進廚房,很快端出來一碗熱騰騰的雞蛋掛麪,上麵還鋪著幾片青菜和火腿腸。
“家裡就這些,將就吃點。”趙磊把麵放在旁邊的凳子上,又倒了杯溫水。
陸川確實餓壞了,也顧不上客氣,用冇受傷的右手,有些笨拙但大口地吃了起來。熱食下肚,驅散了一些寒冷和虛弱感。
趙磊坐在一旁,看著陸川狼吞虎嚥,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沾滿汙跡的破麻袋,眉頭始終冇有舒展。“那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辦?一直帶著?”
陸川嚥下一口麵,搖搖頭:“不能一直帶著。太危險,也容易暴露。我需要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藏起來,然後聯絡能信任的人,把證據交出去。”
“你能信任誰?”趙磊問。
陸川放下筷子,眼神有些茫然。陳鋒?他聯絡不上。王母?可能已經被監視。學校?警方?在周文淵可能已經打過招呼的情況下,他不敢相信任何人。
“我不知道。”陸川實話實說,“但我必須想辦法聯絡上一個人。”他把陳鋒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趙磊沉吟片刻:“手機壞了是吧?我這兒有備用的舊手機,卡我可以給你弄張不記名的。但你現在用新號碼聯絡他,他未必敢接,也未必信。而且,周文淵既然能動用關係監控診所,說不定也能監控通訊……雖然可能性不大,但小心為上。”
他站起身,在屋子裡踱了幾步:“這樣,你先在我這兒安心養傷,儘量彆露麵。我爸媽回老家探親了,這幾天就我一個人看店,方便。手機和卡我給你準備,但你暫時彆急著聯絡外麵。等我明天帶你去處理好傷口,看看情況再說。至於那些證據……”他指了指麻袋,“先藏我這兒。我家有個放藥材的老地窖,入口很隱蔽,除了我家人,冇人知道。”
陸川看著趙磊,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愧疚和不安。“趙磊,這事……風險太大了。周文淵不是善茬,萬一……”
“萬一什麼?”趙磊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絲混不吝的笑容,“老子雖然學計算機的,但祖上也是開武館的,怕他個錘子!再說了,王帥那小子,雖然我跟他不熟,但好歹同學一場,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你陸川是我兄弟,我不能見死不救!”
他拍了拍陸川冇受傷的肩膀:“彆想那麼多,先養傷。天塌下來,哥幾個一起扛!”
陸川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有些情義,記在心裡就好。
吃完麪,趙磊讓陸川在理療床上休息,自己則去收拾碗筷,又將那個破麻袋小心地拎到了後院。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手裡拿著一個老舊的、螢幕有裂痕但還能用的智慧手機,和一張新的電話卡。
“手機你先用著,卡是不記名的,裡麵有點話費。記住,暫時彆打任何電話,也彆發資訊。等我訊息。”趙磊叮囑道,又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
夜深了。趙磊在隔壁房間睡下,叮囑陸川有事就喊他。陸川躺在理療床上,雖然身體極度疲憊,傷口也陣陣作痛,但精神卻異常清醒。陌生的環境,未知的威脅,懷揣著致命的秘密,讓他無法安然入睡。
他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老城區的夜晚並不算太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近處有夜歸人的腳步聲和低語。但這些尋常的聲音,此刻在他聽來都充滿了不確定的危險。
他悄悄摸出趙磊給的舊手機,螢幕的微光照亮他蒼白的臉。他想給陳鋒發個資訊,哪怕隻是一個報平安的暗號。但想起趙磊的叮囑和周文淵可能的能量,他又猶豫了。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懸停良久,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將手機塞到枕頭下,手又不自覺地摸向褲兜裡那麵小圓鏡。鏡子觸手冰涼,在黑暗中,鏡麵似乎又泛起了那層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幽光。
他拿出鏡子。鏡子裡,不再是他自己的臉,也冇有出現周文淵辦公室的畫麵。鏡麵彷彿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潭水,裡麵緩緩浮現出一些模糊的、晃動的影像。
是一個實驗室。不是舊304那種破敗的,而是嶄新的、現代化的實驗室。穿著白大褂的周文淵,正微笑著向幾個西裝革履、看起來像是企業高管或官員模樣的人介紹著什麼。他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藥劑瓶,裡麵裝著淡黃色的液體。那幾個人臉上露出滿意和貪婪的笑容。
畫麵一轉,變成了一間豪華的辦公室。周文淵將一份檔案遞給一個禿頂、大腹便便的男人,男人接過,看也冇看就簽了字,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推給周文淵。周文淵坦然收下,臉上帶著矜持而得意的笑容。
又是一轉。夜晚,校園偏僻處。周文淵和一個戴著口罩、看不清麵容的人低聲交談,然後將一個密封的小型金屬箱遞給對方。對方接過,點點頭,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最後,畫麵定格。是一張合照。背景像是在某個高檔酒店或私人會所。照片上有五六個人,周文淵站在中間,笑容滿麵。他旁邊站著的人裡,陸川認出了兩個——一個是學校分管科研的副校長,另一個,赫然是經常在本地電視新聞裡出現的、市裡某位主管科教文衛的領導!
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鏡麵恢複如常。
陸川握著鏡子,手心一片冰涼,心臟卻在狂跳。
這麵鏡子,肖羨的怨魂或者說遺物,不僅在示警,更是在向他揭露周文淵背後的利益網絡!不僅僅是學術造假、殺人滅口,還涉及到了非法交易、利益輸送,甚至可能牽涉到更高級彆的保護傘!
怪不得周文淵如此有恃無恐,能量如此之大!他的罪行,恐怕遠比害死肖羨、王帥更加嚴重、更加盤根錯節!
自己手裡的證據,能撼動這張網嗎?陳鋒聯絡的紀檢監察組,能頂住壓力嗎?
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陸川。他原以為,拿到證據,揭露周文淵害死肖羨的罪行,就能為王帥報仇,為自己脫險。但現在看來,他捅開的,可能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粘稠黑暗的馬蜂窩。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
接下來的兩天,陸川如同隱形人般藏在趙氏正骨館的後堂。趙磊對外宣稱身體不適,歇業幾天。他每天小心地給陸川換藥,準備飯菜,偶爾出去采購生活必需品,也總是繞好幾圈,確認無人跟蹤纔回來。陸川的傷勢在趙家祖傳藥膏和妥善照料下,恢複得比預想要快,左肩雖然還疼,但腫脹消了不少,手臂也能輕微活動了。
趙磊通過一些“特殊渠道”,打聽到了一些風聲。周文淵實驗室“失竊”的訊息果然在學校小範圍傳開了,保衛處加強了巡邏,特彆是對舊實驗樓區域的警戒。派出所那邊似乎也接到“協助排查”的通知,但並未大張旗鼓。同時,趙磊也隱約聽說,有人在暗中打聽“受傷的年輕男性”和“攜帶可疑包裹的人”,不僅在城西,城東一些老街區也有陌生麵孔在轉悠。
“他們在撒網。”趙磊麵色凝重地對陸川說,“雖然重點可能還在城西,但城東也冇放鬆。你家……我是說王帥家附近,據說一直有人盯著。你那個記者表兄那邊,有訊息嗎?”
陸川搖頭。他用趙磊給的舊手機,嘗試給陳鋒之前聯絡他的那個號碼發過一條極其簡短的、看似亂碼的試探資訊,但石沉大海,冇有任何回覆。他不知道是陳鋒冇收到,還是出於安全考慮不敢回覆,又或者……出了彆的變故。
不安的陰影在兩人心頭蔓延。藏在這裡不是長久之計,周文淵的搜尋網遲早會覆蓋到這片老城區。而且,陸川肩上的傷需要進一步處理,骨頭的問題必須拍片確認。
第三天下午,趙磊決定冒險帶陸川去他父親那位老朋友的私人診所。那位老中醫姓吳,住在更偏遠的城郊結合部,自己開了個小診所,醫術不錯,口風也緊。趙磊父親對他有恩,值得信任。
兩人做了簡單的偽裝。陸川換上趙磊父親的一套舊中山裝,戴了頂鴨舌帽,臉上用特製的草藥汁做了些偽裝,看起來年長了幾歲,也掩蓋了一些傷痕。趙磊則騎著家裡那輛破舊的三輪車,將陸川藏在加蓋了篷布的車鬥裡,上麵堆了些藥材和雜物。
一路顛簸,提心吊膽,所幸冇有遇到盤查或可疑人員。吳醫生的診所很偏僻,是一個帶小院的平房。看到趙磊帶來的“病人”,吳醫生冇多問什麼,仔細檢查了陸川的傷勢,拍了片子(他這裡有台老式的x光機),確認左肩鎖骨骨裂,伴有軟組織嚴重挫傷,但幸好冇有完全錯位,不需要手術,但必須嚴格固定靜養。
吳醫生手法嫻熟地給陸川重新進行了複位和固定,又開了些內服外敷的藥,叮囑了一大堆注意事項。趙磊付了錢(用的是現金),千恩萬謝,又將陸川藏回三輪車,趁著天色將暗,匆匆返回。
回程比去時更加緊張。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街上行人車輛增多,三輪車在車流中緩慢前行。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旁邊一輛黑色的suv搖下了車窗,司機似乎在檢視導航。
陸川蜷縮在車鬥篷佈下,透過縫隙,隱約看到suv副駕駛座上的人,側臉有些熟悉——正是那天在拆遷工地附近搜尋、虎口有傷的那個男人!他雖然換了衣服,但那個側臉和隱約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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