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詭 第六章管中窺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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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滑膩、帶著濃重鐵鏽、塵土和無法言喻陳年腐臭的黑暗。
陸川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傾斜的、巨大無比的動物腸道,身不由己地向下急速滑落。管道內壁覆蓋著厚厚的、滑溜溜的粘稠物,不斷刮擦著他的皮膚和衣物,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他隻能緊緊蜷縮身體,將頭部和懷裡的筆記本死死護住,任由那股向下的力量拖拽著他,墜向未知的深淵。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混雜著管道本身金屬扭曲的“吱嘎”,以及某種……液體緩慢滴落的、空洞的迴響。那甜膩腐朽的氣味被更加刺鼻的化學試劑殘留、黴菌和動物屍體**的混合惡臭取代,幾乎讓他窒息。
不知滑落了多久,可能隻有幾秒,也可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片相對平坦、但依舊濕滑的地方。衝擊力讓他眼前一黑,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嚨裡泛起濃烈的鐵鏽味。他趴在那裡,劇烈地咳嗽、乾嘔,卻隻吐出一些酸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緩過氣,掙紮著抬起頭。
這裡不再是垂直的管道,而是一條相對寬闊的、近乎水平的方形通風管道主乾。微弱的光線,從遙遠的、佈滿蛛網和灰塵的管道柵欄縫隙滲進來,勉強勾勒出管道內部陰森恐怖的輪廓。
管道內壁覆蓋著厚厚的、黑綠色的汙垢,凝結成各種詭異的、彷彿腫瘤般的突起。一些地方有水珠不斷滲出、滴落,在地麵積聚成一灘灘散發惡臭的黑色液體。空氣中漂浮著肉眼可見的塵埃和絮狀物。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一些角落,散落著一些細小、慘白的骨骼——老鼠的,鳥類的,甚至還有一些更小的、無法辨認的碎片。
陸川撐著濕滑粘膩的地麵,艱難地坐起身。全身骨頭像散了架,到處都在疼。但他顧不上這些,第一時間低頭看向懷裡。
那本深藍色的實驗記錄本還在。封皮上沾滿了黑綠色的汙跡,摸上去冰冷依舊,甚至比剛纔更冷了,寒意透過指尖,直往骨頭縫裡鑽。他顫抖著手,翻開筆記本,找到了那頁用暗紅色勾勒出草圖的地方。
草圖還在。那歪歪扭扭的線條,那個標記著“x”的位置,旁邊“通風管”三個小字,在管道深處這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詭異和不祥。他試圖根據記憶中的實驗樓結構,和草圖上簡單的標記,來定位自己現在可能的位置,但徒勞無功。這裡就像一個迷宮。
“滴答……”
一滴冰冷粘稠的液體,毫無征兆地,滴落在他拿著筆記本的手背上。
不是水。是某種暗黃色的、渾濁的、帶著濃烈化學氣味的液體,和他之前在304教室看到注射器裡殘留的液體,幾乎一模一樣。
陸川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就在他頭頂正上方的管道內壁,一塊尤其厚實、顏色也格外深暗的汙垢“腫瘤”上,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那暗黃色的渾濁液體,正從縫隙中,緩慢地、一滴滴地滲出來。
是巧合?還是……
他心臟狂跳,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想要遠離那個滲液的地方。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紙張摩擦的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管道更深處的黑暗裡傳來。
不是風聲。那聲音很有規律,帶著一種拖遝、粘滯的質感,像是……有什麼濕漉漉的東西,在佈滿灰塵和粘液的管道裡,緩慢地爬行、拖拽著自己前進。
陸川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他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管道深處,光線無法企及的濃重黑暗裡,似乎有某個體積不小的、輪廓模糊的東西,正在緩緩地移動。伴隨著“沙沙”的爬行聲,還有一陣陣極其微弱的、被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和喘息。
那聲音,不像是人。但也不像是任何已知的動物。裡麵充滿了痛苦、饑餓,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純粹的惡意。
是304教室裡那些陰影追出來了?還是這管道裡,本身就藏著彆的“東西”?
陸川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在冰冷粘滑的管道內壁,一動不敢動。他看向自己滑落下來的那個垂直管道口,黑黢黢的,像一個直通地獄的深井。回去?304教室可能已經被無數怨魂占據,那是自投羅網。
前麵?是黑暗中那個正在爬行的不明物體。
左右?是延伸向未知黑暗的管道,不知通往何處。
筆記本上的草圖標記……那個“x”……到底在哪裡?
“沙沙……嗚……嗬……”
爬行聲和嗚咽聲越來越近。黑暗中,那移動的輪廓似乎也清晰了一點點。陸川隱約看到,那似乎是一個人形的輪廓,但四肢的姿勢極其扭曲怪異,像是在地上匍匐、拖行。輪廓的頭部低垂著,看不清楚,隻有一雙反射著管道深處微光的、兩點猩紅,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那兩點紅光,正死死地,“盯”著他。
被髮現了!
陸川頭皮發麻,再也顧不上隱藏,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抱著筆記本,朝著與那爬行物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砰!砰!砰!”
濕滑粘膩的管道地麵讓他步履踉蹌,好幾次差點滑倒。腳下不斷踩碎那些細小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身後的“沙沙”爬行聲,在短暫的停頓後,驟然變得急促、狂躁起來!那嗚咽喘息也變成了充滿攻擊性的、低沉的嘶吼!
它在追!而且速度很快!
陸川不敢回頭,拚了命地向前狂奔。管道彷彿冇有儘頭,隻有無儘的黑暗、汙垢、惡臭和身後越來越近的追逐聲。拐角,岔路,向上的支管,向下的豎井……他像一隻冇頭蒼蠅,完全憑著本能和對“遠離身後之物”的恐懼在逃跑。
就在他覺得自己肺快要炸開,雙腿灌鉛般沉重,快要被追上的時候,前方管道左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抹極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暗綠色熒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光芒很弱,像鬼火一樣,幽幽地漂浮在管道角落的陰影裡,照亮了那裡一小塊區域。而在那片被熒光照亮的、格外肮臟厚實的汙垢層上,陸川看到了一個用尖銳物深深刻出來的、歪歪扭扭的符號。
那符號,和他手中筆記本封皮內部、王帥留下的那個血色符號——那個扭曲的、無瞳的眼睛或者說裂縫——一模一樣!
是這裡?!
幾乎就在看到符號的瞬間,懷裡的筆記本猛地變得滾燙!不是之前那種單純的冰冷,而是一種灼人的、彷彿要將皮肉燒穿的劇痛!同時,封皮上那冰冷的寒意驟然加劇,冰火兩重天的極端感覺讓他差點將筆記本脫手扔出去!
是提示!強烈的、不容錯辨的提示!
陸川來不及細想,猛地一個急刹車,身體在濕滑的地麵上幾乎失去平衡。他撲向那個散發著暗綠熒光、刻著符號的角落。
身後的爬行聲和嘶吼已經到了咫尺之遙!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濃烈的、混合了腐肉、化學藥劑和潮濕泥土的惡臭,撲麵而來!
陸川背對著追來的東西,用顫抖的手,瘋狂地扒拉著角落那厚厚一層、濕滑粘膩的汙垢。指甲縫裡瞬間塞滿了黑綠色的、散發著惡臭的粘稠物。汙垢下麵,是冰冷的、鏽蝕的金屬管道內壁。什麼都冇有!
不對!符號!那個符號刻在這裡,一定有原因!
他猛地想起筆記本上草圖的標記,那是一個“x”,不是圓圈。意思是“下方”?還是“內部”?
他不再扒拉表麵,而是用手指,順著那個刻痕符號的線條,用力向下一按——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身後嘶吼淹冇的機括彈動聲。
被他按壓的、刻著符號的那一小塊金屬壁,竟然向內凹陷了下去,露出下方一個黑洞洞的、僅能容納一人勉強通過的狹窄豎井!一股更加陰冷、陳腐、帶著濃重紙張和塵土味道的空氣,從豎井下方湧了上來。
與此同時,身後那股惡臭和嘶吼已經到了背後!他甚至能感覺到冰冷的、帶著粘液的“氣息”,噴在了他的後頸上!
冇有時間猶豫了!
陸川甚至來不及看清豎井有多深,裡麵是什麼,雙手抓住豎井冰冷的邊緣,閉上眼睛,用儘最後的力氣,縱身向下一跳!
身體下墜的失重感再次傳來,但這一次,距離很短。
“噗通!”
他砸在了一大堆鬆軟、乾燥、充滿灰塵的東西上。預想中的堅硬地麵冇有出現,反而像是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塞滿了陳舊棉絮或者紙張的坑裡。灰塵瞬間撲了他滿臉滿身,嗆得他再次劇烈咳嗽起來。
他掙紮著從這堆鬆軟的東西裡爬起來,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更加狹窄、低矮的密閉空間。這裡似乎是一個通風管道係統的檢修夾層或者廢棄的管道交彙處,空間不過幾個立方米,高度勉強能讓他跪坐起來。
而他的身下,墊著他、救了他一命的,赫然是一大堆用防水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捆紮好的檔案袋、硬盤,以及幾個貼有生化警告標誌的銀色金屬樣本箱!
油布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但捆紮的繩子還很結實。在其中一個半開的檔案袋口,陸川看到了一角露出的檔案抬頭,上麵列印著清晰的字樣:
“項目編號:nti-7(‘靜安素’)原始實驗數據及異常記錄(非歸檔版本)”
“記錄人:肖羨”
“導師:周文淵”
“警告:內部資料,嚴禁外泄”
找到了!
王帥用命追查的,肖羨用怨魂守護的,周文淵想要掩蓋的——證據!就在這裡!藏在這肮臟、恐怖、如同腸子般的通風管道深處,一個隻有用特定符號才能開啟的隱秘夾層裡!
陸川的心臟狂跳起來,混合著找到目標的激動和仍未消退的恐懼。他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些油布包裹。
就在這時——
“砰!砰!砰!”
頭頂上方,他跳下來的那個豎井入口處,傳來了沉重、瘋狂的撞擊和抓撓聲!是那個在管道裡追逐他的、長著猩紅眼睛的爬行怪物!它追到了這裡,正在試圖撕開那層金屬壁,鑽進來!
金屬壁發出不堪重負的,灰塵簌簌落下。那嘶吼和嗚咽透過縫隙傳來,更加清晰,充滿了暴怒和貪婪。
這裡不安全!那東西遲早會進來!
陸川環顧這個狹小的空間。除了他掉下來的豎井,對麵似乎還有一個更小的、黑洞洞的管道出口,不知通往哪裡。空氣在這裡幾乎不流通,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陳舊紙張的氣味。
必須帶著證據離開!
他咬了咬牙,強忍著全身的疼痛和疲憊,開始用最快的速度,將那些用油布包裹好的檔案袋、硬盤和金屬樣本箱,一股腦地塞進自己那件已經肮破爛不堪的外套裡,用袖子勉強打了個結,做成一個簡陋的包裹。東西很沉,壓得他肩膀生疼。
頭頂的撞擊聲越來越猛烈,金屬壁已經開始變形凸起。
冇有時間了!
陸川抱起沉重的包裹,看了一眼那堆證據原先存放的位置。灰塵被拂開的地方,露出下麵鏽蝕的金屬板上,用尖銳物刻下的、幾行幾乎被磨平的小字,字跡娟秀,卻充滿了絕望:
“若有人得見此物,我已不在。”
“數據為真,樣本有毒,周氏有罪。”
“真相需公之於眾,小心……‘它’在看著。”
“肖羨絕筆。”
“它”?是頭頂那個怪物?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陸川來不及細想。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幾行絕筆,將肖羨的絕筆和證據牢牢刻在腦海裡。然後,他不再猶豫,抱著沉重的包裹,彎下腰,鑽進了對麵那個更小的、黑黢黢的管道出口。
管道更加狹窄,隻能匍匐前進。身後,那金屬壁被徹底撕裂的刺耳聲響,混合著怪物興奮的嘶吼,猛地從豎井方向傳來!
它進來了!
陸川頭皮發麻,用胳膊肘和膝蓋,在狹窄、佈滿鏽渣和灰塵的管道裡,拚命地向前爬行。沉重的包裹不斷刮擦著管壁,發出刺耳的聲音,拖慢他的速度。身後的管道裡,傳來了那個怪物興奮的、急促的爬行聲,越來越近!
黑暗,狹窄,重負,追逐……體力和意誌都在飛速消耗。陸川感覺自己快要到極限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眼前陣陣發黑。
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被那東西抓住,會比王帥死得更慘!
他憑著最後一股狠勁,瞪著眼,咬緊牙關,手腳並用地向前挪動。指甲在粗糙的管壁上刮出血痕,膝蓋磨破了也毫無知覺。
就在他意識開始模糊,身後的爬行聲幾乎貼到腳踝的刹那——
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弱的、晃動的白光。
不是管道裡那種幽綠、慘淡的熒光,而是……手電筒的光?還有隱約的、模糊的人聲?
是出口?!外麵有人?!
希望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陸川瀕臨崩潰的身體。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點白光,拚命爬去!
光線越來越亮,人聲也越來越清晰,似乎是兩個人在低聲交談,還夾雜著金屬工具碰撞的叮噹聲。
是維修工?還是……
陸川不管了。他手腳並用地從管道儘頭爬出,“噗通”一聲,連人帶包裹,從一處位於牆壁高處的通風口柵欄後,摔進了一個相對明亮、堆滿雜物的房間。
灰塵漫天飛揚。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前金星亂冒,耳邊嗡嗡作響。
短暫的眩暈過後,他聽到那交談聲戛然而止。兩道身影,擋住了頭頂的光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陸川勉強睜開被灰塵糊住的眼睛,向上看去。
站在他麵前的,是兩個人。都穿著深藍色的工裝,戴著口罩和手套,手裡拿著手電筒和工具。看打扮,像是學校的後勤維修人員。
但陸川的目光,瞬間凝固在了其中一個人的臉上。
那個人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張中年人的臉,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隻是此刻,那張臉上冇有任何看到意外闖入者的驚訝或關切,隻有一片冰冷的、審視的平靜。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刀,掃過陸川狼狽不堪的樣子,掃過他懷裡那個鼓鼓囊囊、沾滿汙跡的外套包裹,最後,定格在陸川臉上。
這張臉,陸川在王帥的筆記本裡,在那些關於肖羨死亡的零星資訊裡,不止一次看到過照片。
周文淵。
肖羨的導師,“靜安素”項目的負責人,王帥用紅筆狠狠打上問號和叉號的名字,肖羨怨魂用血字刻下的、充滿刻骨恨意的名字。
周文淵看著陸川,緩緩地,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冇有任何溫度的、公式化的微笑。
“同學,”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這麼晚了,在這種地方,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嗎?”
而他旁邊那個同樣穿著工裝、身材壯碩的男人,已經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恰好堵住了這個堆滿雜物的房間唯一的出口。他的手裡,那把原本用來維修的、沉重的管鉗,被他握得緊緊的,金屬表麵在手電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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