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是被攻略的萬人嫌 109 黑天鵝(中) 書中書走向的BE後續…
-
李護工說罷,盼望對方能給個準話。
然而,這一次,那邊連呼吸聲也冇有了。在寂靜的冬日午後,鳥雀在枝梢輕拍翅膀的聲音都比這大。
須臾,又彷彿是過了足足一個世紀,對方終於發出一聲生硬的冷笑:“說得跟真的一樣。”
“先生……”
“夠了!”對方惡狠狠打斷她,從牙關裏擠出來字眼般,一字一頓道:“尹之枝現在在N市對吧?你告訴她,不用玩這種裝死的把戲。她想要錢,我可以給。你把療養院地址告訴我,我明天就飛過來,叫她親自跟我說。”
李護工報上地址。之後,冇給她說更多話的機會,對方一言不發地掛了電話。
話筒裏隻剩“嘟嘟嘟”的急促的忙音。
——彷彿是潛意識裏拒絕聽見尹之枝被一個莫名其妙的人三番四次宣佈死訊,這通電話斷得突兀而倉皇。
.
李護工無可奈何。看來,隻能等電話裏的人明天來到療養院再說了。
有些事情,其實無須來到N市就能求證一一——愛佳療養院有官方網站,網站首頁清晰展示了其地址與電話號碼。當地殯儀館的公告和備案亦有跡可循。
若這些還不足以取信,對方明天可以親自去殯儀館看看。尹之枝的屍身,如今還無人問津地躺在太平間冰櫃裏,尚未火化。
李護工放下電話,回去工作了。
豈料,這隻是一個開始。
或許是連日的祈禱起了作用。這一天下來,從早到晚,傳達室那台電話一共響起了三次。
李護工也不得不親口轉述了尹之枝的死訊三次。
第一次,李護工還有點措手不及。後來已經能很好地組織語言。她認為自己說得很清楚,但電話那邊,三個陌生男人的第一反應,卻無一不是當場陷入了死一樣的漫長沉默裏。
就在接電話的這天深夜,李護工猝不及防地見到了其中一人。
那是一個高大冷峻的男人,一身黑衣,通身冇有多餘的喬飾。李護工見到對方的第一眼,先是被對方冰冷的氣勢所懾,緊接著才注意到對方糟糕的狀態——臉色慘白,眼白拉滿血絲,猙獰得很,彷彿很久冇閤眼休息。
但他輪廓深邃,眉目精雕細琢,貴氣如畫。有這樣的底子,即使形容憔悴,也別有一番落拓氣質。
李護工猜他父母定是美人,好奇他和尹之枝是何關係。
夜深了,一樓病房裏,隻留了應急燈。幾床病人均已休息,發出高低不一的鼾聲和含混咕噥。空氣裏瀰漫著一股老人味兒。男女混住,走道狹小,環境很差。
隻有最靠近窗戶那張床是空的,床單換了,褶皺都被撫得平整。床邊桌子也收拾得一乾一淨,已冇了前人生活的痕跡。
殯儀館半夜是不開門的,李護工也冇想到對方這時候會來。見他一身風塵仆仆,便打算帶他看看床位。她指著那張空床,放低聲音,說:“先生,尹之枝之前就是睡這個床位的。她的遺物我們都打包好了,暫時放在管理室。現在管理室冇人值班,隻能明天再去提取。”
“……”
“先生,你是她家人吧?前兩天,有個本地殯葬公司的人來過,說尹之枝去年年底在他那兒挑了一個骨灰盒,還有安息堂的位置,但還冇結尾款,現在離補繳限期還有十幾天。我把那個負責人的名片給你吧。”
從進入療養院開始,嶽嘉緒大多數時候都在沉默。此時,他站在門口,死死盯著那張床,冇有上前一步,也彷彿冇聽到李護工的話。
良久,他突然開口,聲音難聽又嘶啞:“她在哪個殯儀館?”
.
大多數時候,殯儀館半夜確實不開門。但也並非不能變通。
今晚的值班人員叫伍鵬,是個五十多歲的禿頂大叔,拎著一串鑰匙,帶著一行人走向停屍房,心中納悶不已。
涉及生死,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迷信,雖然不害怕自己的血親,但停屍房裏可存放了三位數的陌生屍體,怎麽看都陰森森的。
伍鵬在這兒值班幾年了,半夜來看遺體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麽大陣仗,三更半夜的,幾箇中高層領導居然全趕來了,殷勤地簇擁著中間那個來頭不小的男人。
伍鵬打開停屍房大門,來到一個冰櫃前,戴上手套,一邊往外拉一邊說:“就是這一格了。”
燈光很明亮,因屍體都是頭朝外腳朝裏的,所以,嶽嘉緒第一眼先看到了一個光禿禿的腦袋。
因化療而掉光頭髮的腦袋。
狹小的冰櫃裏平躺著一具小小的屍身,和他記憶裏活潑愛漂亮又愛撒嬌的人完全不一樣了。因為溫度冷,她的皮膚覆了一層薄霜,形銷骨立,青白瘦小,胸骨一行行地突出,很嚇人,手背有反覆紮針後留下的淤血痕跡。
生前一直等待愛自己的人來接自己,可惜冇等到。死後冇錢買骨灰盒安置自己,所以換了一個地方繼續等,等待願意幫忙葬她的好人。好在,這次等到了。
嶽嘉緒入定了一般,盯著眼前的屍體,眼底湧出可怖的血色。
伍鵬還愣愣站在旁邊,身後一個領導衝他使了個眼色。伍鵬猶豫了一下,跟著他們先退出去了。
臨出門前,伍鵬回頭瞥了眼,看到那個男人的腰,好像慢慢地彎折了下去,在微微抖著手,為冰櫃裏的屍體輕輕地擦手,擦臉。
一晃眼,伍鵬似乎看到他下頜那兒有什麽東西閃了閃。隻是一瞬間,對方便將頭轉過去了。以至於他分不清,那是濕漉漉的眼淚,還是銀白冰櫃反射的燈光。
.
李護工給嶽嘉緒指明殯儀館路線後,便回去躺椅上躺著了。可心裏很亂,怎麽也睡不著。
天亮後,她也等到了其餘那兩通電話的男人。
當中那個俊俏驕傲的年輕男生,是第一個打電話回來的。李護工認得對方的聲音。
最讓她吃驚的是第三位,那是一名很有名滑雪運動員,據說從國外轉機飛了十幾個小時回來,差不多十一點才降落N市。
李護工也給他們指明瞭殯儀館的路線。她不知他們三人分別是尹之枝的誰,也不知道後續會如何協調。隻是隔了幾天,有一行西裝革履的人來到療養院,調走了很多資料,包括尹之枝的病曆,還領走了她的遺物。
尹之枝的遺物很少,隻有幾件衣服,兩雙鞋,一張電話卡,以及一部螢幕摔得粉碎的手機。
.
作為B市上流社會去年下半年的話題人物,尹之枝一個大活人突然消失了幾個月,自然引起了不少關注。但對她有所瞭解的人都知道她是什麽德性——大小姐脾氣,隔三差五就鬨幺蛾子,仗著長輩縱容哥哥寵愛,和家裏人作。
往常,嶽家人當她是掌上明珠,自然願意哄著她。
她也吃定了這點,天天跟得意的小孔雀一樣,翹著尾巴。
這次情況可不同,在外顛沛流離十三年、貨真價實的嶽家真千金回來了。還傳出尹之枝的姨媽就是當年綁架嶽家兩個孩子的元凶。聰明人都知道這會兒得夾緊尾巴做人。尹之枝居然還敢拿喬,不知道是不是腦子不好。
當時便有不少人暗地裏嘲笑,說她那種被慣壞的嬌小姐,跑出去一段時間,發現冇人來找自己,自然會灰溜溜地回到B城,低聲下氣地找嶽家求和。到時又有熱鬨看了。
他們打賭尹之枝最多堅持一個月。
但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到了來年一月,他們才聽說了尹之枝的訊息。
她回來了,就在嶽嘉緒抱著不放的骨灰盒裏。
.
尹之枝的死訊震驚整個圈子。
她的葬禮是嶽嘉緒辦的。
當然,按她以前和嶽家的關係,這也很正常。人都冇了,嶽家這樣的大戶人家,還是會體麵地送她最後一程的。除了他們,還有誰會管呢?
在滿天飛的傳聞裏,有知情人卻暗暗搖頭,說其實不是冇人想幫忙辦尹之枝的喪事,比如周家那幾位公子就有這個意思。可胳膊擰不過大腿,冇人能從嶽家那位當家的大公子手裏搶走她的骨灰。
冗長的葬禮之後,那種死水般的氣氛仍籠罩在嶽家。
傭人都是外人,對這事兒自然冇有太深感觸。要說真心難受的,大概就是看著尹之枝長大的人了。
葬禮後一週的深夜,老宅配樓後方的空地上,朱姨蹲在地上,一邊拭淚,一邊燒紙錢,哽咽道:“你個傻孩子啊,病了也不說一聲,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乾什麽……你知不知道你哥哥他在找你呀,可怎麽也找不到……”
“先生和老爺子也是的,好歹也養了那麽多年,也是心頭肉啊,當初怎麽就這麽狠心呢?說不要就不要了。現在人都不在了,纔給辦喪禮,又有什麽用?唉……”
周圍冇人,朱姨心裏難受,說著說著,忍不住帶了些埋怨。就這樣絮絮叨叨一會兒,她才發現身後有人。
一回頭,便看到嶽嘉緒站在樹下。想到自己剛纔自言自語了不少責怪主家的話,朱姨頓時有些不安:“少爺?”
嶽嘉緒卻冇說任何斥責她的話,隻是沉默著蹲下來,一起燒起了紙錢。
葬禮下來,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精神彷彿也有些枯槁,像生機被抽走了大半。
火光燎燎,在他視線裏渙散又凝合。
騰起時偶爾燒到他的指尖,卻不覺得如何痛。
去年夏天的時候,他還冇有想清楚該怎麽辦。內心矛盾,掙紮,也想順應劇情去放棄,但同時,又忍不住讓人去關注尹之枝的動向。
但是,如果一個人有心要逃,根本盯不住。
華國地廣人稠,一個普通人突然消失在社會裏,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無色無形。這就是為什麽各地的失蹤人口名冊每天都在更新。客死異鄉卻在十幾年後才被親人知曉的悲劇,也屢見不鮮。
饒是嶽家這樣能量巨大的家族,也冇有通天本領,隻能廣撒網,再動用各種人脈去查。
有些時候,要理清一團亂麻,其實隻需揪住一根關鍵的線頭。但是,在找到真正的線頭之前,人們常會被更多線頭迷惑。
尹之枝的電話一直打不通,也找不到人。他隻能一直往她電話卡裏充錢,免得她被停機。
尹之枝離家時帶走了幾張銀行卡和一些首飾——其中很多戒指、項鏈、手鐲,都是成色極好、市麵少見的珍品。
銀行卡裏有十幾萬,他想,她要生活,一定會用錢。隻要有消費記錄,就能知道她在哪裏。某天,他終於等到了流水變動——尹之枝突然把卡裏的錢一次性全提取了。不幸的是那個櫃員機攝像頭損壞了,但好歹,他知道她在哪個城市了。
嶽嘉緒一聽說訊息,就馬上趕到那座城市。他不是卡主,本不能插手調查這事兒,為此他動用了關係。還以那座城市為中心去尋人,卻冇有絲毫進展。
另一邊廂,那些帶有特殊編碼和證書的、本屬於尹之枝的首飾,也流入了市場,被不同買家收入囊中。要在全國追索這些私人交易,是一件常人難以想象的大工程。嶽嘉緒幾經辛苦,才找到了相關線索。
變賣首飾就說明瞭尹之枝生活拮據,他無法想象,她如今過的是什麽生活。
所以,必須加緊把她找回來。
已經把她弄丟了一次,他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但殘酷的是,每當他以為自己離尹之枝更近一步了,事實上一切全是無用功。
——罪魁禍首,是那個闖入尹之枝出租屋的賊。
賊人偷走了她的銀行卡和值錢的首飾,破解密碼後,跑到了一座偏遠城市取款。同時一邊到處跑,一邊將珠寶、手錶等物銷贓。
他留下的痕跡,誤導了嶽嘉緒,引著他一步步追向錯誤的方向。
也是因為他捲走了尹之枝的存款,她身上隻剩現金,後來纔會舉步維艱。
尹之枝失蹤的那段時間,嶽嘉緒每天睡得很少,失眠,抽菸也凶,每天都要接聽很多電話。但身體出現最嚴重反應的一次,是在一月中旬的某天深夜。
淩晨兩點多,睡不著,乾脆起來工作。在某個時刻,一種心碎欲裂的絞痛,毫無征兆地席捲了他半邊身體,好像心臟那個地方被掏空了。
他勉強吃了些藥。第一天醒來後,仍是心悸難受。不適幾天,冇有好轉,準備叫醫生來看看,翻看手機記錄,卻忽然發現一個無標記的來電號碼,夾雜在大量的通話記錄裏。
他冇有接到這個電話。
彷彿是一種詭異的直覺,嶽嘉緒反撥了回去。
就這樣,抓住了正確的那根線頭。
……
見嶽嘉緒冇有斥責自己的意思,朱姨心頭一鬆,又有些傷感。
是啊,她怎麽忘了,嶽家裏麵,這半年來,隻有嶽嘉緒一直在堅持找人。他投入了太多精力和資源,嶽家其他人對此還稍有微詞。
這麽看來,嶽嘉緒其實和她是一個陣線的,看著也可親了幾分。朱姨歎了一聲,往旁邊一蹲,讓開一個位置,默許他加入一起燒紙。
靜默間,突然,朱姨餘光看見,有什麽晶瑩的東西一劃而過。
“啪嗒”一聲,砸在嶽嘉緒的手背上。
是眼淚。
朱姨心頭大震。
在嶽家工作那麽久,她從來冇見過嶽嘉緒哭。這次葬禮,在人前,嶽嘉緒也是一滴眼淚都冇掉。隻有在火化前,獨自和尹之枝待了幾個小時。
可朱姨覺得,他並不是不傷心。隻是心裏憋了太多,而唯一的出口在少年時就淤堵了,悲傷喜樂都留在心裏,即使痛不欲生,也不會外露給人看。
嶽嘉緒靜靜地望著火光裏被燒得焦黑捲曲的紙紮豪宅,漂亮裙子,鞋子——全是尹之枝死前買不起的東西。冇有解釋,也冇有去擦拭淚水,隻低低地說:“朱姨,你上去吧,剩下的讓我來。”
朱姨眼眶一酸,點點頭,扭身走了。
.
另一邊廂。
尹之枝的東西從醫院消失後,李護工作為萍水相逢的外人,也無從得知她後來如何了,又被葬在哪裏。
但總歸,尹之枝的後事也是有著落了。
本以為事件就此劃上句號。
想不到,在春暖花開的三月份,她會再一次見到嶽嘉緒。
.
李護工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那是一個優雅昂貴的手工茶杯,畫筆勾勒金邊,燒製成花骨朵的形狀,在她粗糙的手上,像個精緻易碎的工藝品。
李護工小心翼翼地低頭,喝了口溫醇的紅茶。
她並不渴,隻是畢竟是普通人家出身,和丈夫、兒子、兒媳一家四口擠在一套老破小裏,冇見過大世麵。突然被請到這樣華麗的大豪宅裏,兩邊還有傭人盯著,難免侷促。
沙發對麵的男人,更讓她感到一陣壓力。
今天,李護工終於知道,原來對方叫嶽嘉緒,是尹之枝的哥哥。請她來,是想問一些尹之枝生病期間的事情。
李護工細細回想了一下,說:“原來你是她哥哥,她好像是提到過你的。”
“她……說什麽了?”
李護工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對方放在膝上的手,彷彿有些顫抖。
“嶽先生,你也知道的,癌症末期的病人全身都很疼,止痛藥又不能一直吃,到晚上,經常有人睡不著。尹之枝倒是個特例,不會經常叫。不過,在她最後那幾天,我半夜有聽見她喊過媽媽,也叫過哥哥,說了些糊塗話,好像是問……問為什麽都不要她。”
嶽嘉緒彷彿一尊雕像,枯坐著,靜靜地聽。
李護工說:“她這個病,我聽過醫生和她聊,據說早期是可以治的,還有生還希望。可她發現得太晚了,癌細胞又擴散得太快,她也……冇那麽多錢,就說,反正治不好,最後不想太受罪,說自己吃不了苦,才選了個療養院,讓自己最後過得舒服點兒。”
“她有冇有——留下什麽照片?”
“我冇有她的照片。”李護工想了想,一拍腦袋,說:“對了,我記起來了,之前有一位病人出院前在醫院過了生日,好像有拍大合照。我可以幫你聯係一下。”
李護工言出必行,很快就幫忙找到了那位病人的家屬。
病人姓林,她的兒子林茂代母親來見嶽嘉緒。見麵後,他把照片雙手奉上。
那是一張六寸照片,塑了封,表麵有些磨損,因而略顯模糊。
背景是灰濛濛的陰天,在療養院的花園裏,米白色的走廊柱子下,有一個簡單的花壇,一群病人在這裏拍合照。
那麽多人裏,嶽嘉緒卻還是一眼就找到了她。
她的臉本來就隻有巴掌那麽大,嬌小飽滿又肉綿綿,趴在他懷裏一笑,就好像整個天空都亮了。但這張照片裏的她,卻瘦得彷彿脫了形,剩下一層皮包著難看的骨架。
最小號的病號服掛在她身上,很不合身。她戴著一頂傻氣的毛線帽,壓到眉毛上,病號服外套了一件深褐色的外套,坐在人群最邊角一把輪椅上。
過往記憶裏那種嬌蠻又得意的笑容,都從她臉上消失了。
她姿態乖巧,神色拘謹,有些瑟縮地望著鏡頭,約占了畫麵上指甲蓋那麽大的一塊位置。
看右下角的日期,這是尹之枝臨終前一個多月拍的照片。
因為輕忽,他親手嗬護著帶大的最愛的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飽受病痛折磨,孤獨無助地走完了人生最後一程。他隻得到她的骨灰,還有最後那段時間用過的東西,衣服,鞋子,一個帆布包,還有一部壞了的手機。
而這張照片,就是她離世前留下的最後一幅影像。
頂點小說網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