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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早就死了二十年!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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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傑的童年陰影是一隻山鬼。

二十歲生日那天,他發現自己冇有影子。

鏡子裡的人動作開始慢半拍,直到某天對他微笑說道:你早該死了。

當他逃回老家,卻在塵封的地窖裡看見,山鬼穿著他童年丟失的衣服,而鏡子裡的人影掐住他脖子:把身體還給我。

屋外傳來母親的聲音:文傑,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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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油味混著金屬摩擦的鐵腥氣,沉甸甸地堵在許文傑的鼻腔裡。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慘白的光照著汽修廠油膩的水泥地。

他整個人幾乎埋在一輛老捷達的引擎蓋下,手裡擰著一顆頑固的螺栓。

汗珠沿著額角滑下,癢癢的,但他騰不出手。

嘿,文傑!同事小胖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帶著迴響,歇會兒鼓搗一上午了。

許文傑冇應聲,手上又加了幾分力。手臂肌肉繃緊。

突然,哢噠一聲脆響,感覺是骨頭錯位了一樣,一股銳痛猛地從手腕竄到肩膀。

呃!他悶哼一聲,縮回手。

那枚鏽跡斑斑的螺栓被硬生生擰變了形,螺紋擠扁。

小胖湊過來,油膩的手套拍了拍他肩膀,帶著幾分調侃,笑嗬嗬的說道::咋了使這麼大勁兒

他目光落在許文傑手上,臉上的嬉笑凝固了,眼睛瞪大,驚恐萬狀的尖叫起來:我靠!文傑,你…你手怎麼了

許文傑低頭。

右手腕內側,皮膚下鼓起一個鴿蛋大小的、不規則的硬塊,撐得麵板髮亮。

那東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小臂肌肉紋理,一點點向上蠕動。

皮膚被頂起一道細微的隆起。

劇痛還在,但那蠕動的硬塊帶來的詭異感,瞬間蓋過了疼痛。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又來了。

他猛地攥緊拳頭,把手臂死死按在冰冷的發動機缸體上。

刺骨的涼意似乎暫時壓住了那怪異的蠕動和痛楚。

他靠在車身上喘氣,額頭的冷汗更多了。

冇…冇事。許文傑聲音發緊,發出痛苦而又嘶啞的說道:老毛病,可能…抽筋了。

小胖狐疑地盯著他手臂,又看看他蒼白的臉,根本不相信他說的話。

你這‘老毛病’有些邪門…看著像…有東西在裡頭鑽。小胖搓了搓手背,感覺那東西就在自己身上長著一樣,止不住嚇得打冷顫,欲言又止的說道:去醫院看看吧,彆硬撐著,怪說摹Ⅻbr>真冇事。許文傑擠出一點乾笑,用力甩了甩手臂,強壓下那噁心的蠕動感。

他扯下臟手套,胡亂擦了把汗,繼續說道:快中午了,我去‘老週記’對付一口,餓壞了。

他幾乎是逃離了汽修廠。

外麵正午的陽光白得晃眼,蒸騰起一層熱浪。

許文傑快步走著。

老週記包子鋪熱氣騰騰,肉香麵香瀰漫。

周曉芸繫著圍裙,手腳麻利地給客人裝袋、收錢。

她皮膚白皙,笑起來眉眼彎彎。

文傑哥,來啦!周曉芸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興奮的問道:還是老規矩兩肉一素,豆漿

嗯。許文傑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心裡的陰霾似乎被這煙火氣沖淡了些。

他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避開門口直射的陽光。

店裡人聲嘈雜,碗碟碰撞。

豆漿端了上來,溫熱的瓷碗熨帖手心。

許文傑端起碗。

哎,文傑哥,周曉芸放下包子,指了指他腳邊,說道:你…坐太靠裡了怎麼影子都冇了

許文傑的動作僵住了。

心臟猛地一沉。

他端著豆漿碗的手指抖了一下,碗沿磕在桌麵上,嗒的一聲輕響。

他猛地低頭。

腳下是油膩的水磨石地麵,被陽光切割成明暗兩塊。

自己坐的塑料凳子腿,拖出一小截影子。

而他——從腰往下,本該投射在桌腿和牆根交界處的那片陰影,消失了。

光禿禿的。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從尾椎骨急速蔓延,像是凍結了四肢一般。

血液似乎停滯了,耳邊的喧囂——談笑、碰撞、車流——拉長、扭曲,變成一片嗡鳴。

他死死盯著腳下那片刺眼的光亮,大腦瞬間就空白。

文傑哥周曉芸的聲音帶著擔憂,彷彿從遠處傳來,你臉色好難看,不舒服

許文傑驚醒,幾乎是彈起來。

他撞上週曉芸關切的視線。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

冇…事!徐文傑聲音嘶啞的說道廠裡有急活!包子…留著!

他語無倫次,踉蹌著衝出了包子鋪。

外麵白晃晃的陽光砸下來,他卻感覺不到暖意,隻有冰冷。

他不敢回頭,不敢低頭,像逃犯一樣衝回汽修廠的休息室,砰地摔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鐵皮門板,大口喘息,心臟狂跳。

休息室光線昏暗,隻有一扇蒙塵的小窗透進天光。

空氣裡是劣質菸草、機油和汗味。

靠牆立著一麵半人高的舊穿衣鏡,邊緣鍍層剝落,鏡麵蒙灰。

許文傑的目光,死死釘在了那麵鏡子上。

他喘息著,強迫自己一步步挪過去。

每一步都踩在虛浮的地上。

他停在鏡子前。

鏡子裡映出他蒼白扭曲的臉,額發被冷汗浸濕,眼神驚惶空洞。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

鏡子裡的人影也抬起了手。

動作同步。

許文傑緊繃的心絃鬆了一絲。

也許光線問題

眼花了

他盯著鏡中的手。

他又快了些抬起手。

鏡中影像同步。

他鬆了口氣,試著轉動手腕。

鏡中影像也轉動。

動作流暢。

那根弦又鬆了點。

許文傑扯動嘴角,儘量擠出一個微笑,儘管僵硬。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鏡中影像嘴角的細微變化。

他嘴角剛上揚,還僵硬。

鏡子裡那張臉——嘴角上揚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那笑容滯澀地完成,定格成一個比他本人更加詭異、陰冷的弧度。

不是眼花。

許文傑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頭皮發麻!他臉上的笑容僵死,瞳孔因恐懼收縮。

鏡子裡那個他,嘴角掛著那抹陰冷的笑意。

那雙鏡中的眼睛,毫無生氣,冰冷徹骨,穿透蒙塵的鏡麵,鎖定了鏡子外麵的他。

呃…呃…許文傑喉嚨裡發出咯咯聲。

他想後退,想尖叫,想砸碎鏡子,但身體像被凍住,動彈不得。

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撞擊起來,想要破開胸腔跳出來一樣。

鏡子裡的人影,隔著灰,隔著玻璃,靜靜地看著他。

那慢半拍的、陰冷的笑容,刻進了許文傑的眼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出租屋的。

記憶是混亂的光影:慘白路燈,拉長的、隻剩上半截的影子,身後無法擺脫的窺視感。

拿鑰匙的手哆嗦著打開門。

門關上,隔絕了樓道昏黃的燈光。

屋內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部的刺痛。

黑暗中,感官放大。

牆壁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啃噬,又像蠕動。

天花板上傳來細微的、指甲刮過石灰的聲響。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以及…另一種更輕、更細碎的聲音,就在角落,屏息等待。

不行!

不能待在這裡!

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念頭,讓他逐漸清醒過來,不再那麼害怕。

城市成了佈滿鏡麵的牢籠。

他需要離開,立刻!

逃到一個冇有鏡子,冇有反光的地方。

老家!

青石鎮。

那個藏在大山褶皺裡的小鎮。

那裡有青石板路,有爬滿青苔的老屋,有沉默的父親,還有…母親李素芬。

那個溫和,卻又在他每次靠近老屋後山地窖時,溫柔的母親就像是瞬間變了個人一樣,對自己凶狠惡毒起來。

拳頭大的的竹竿,對著自己的腰部,不計後果的抽打起來。

那個地窖,父親用黃銅大鎖鎖著,鑰匙隻有母親貼身保管。

小時候他問過裡麵是什麼,母親隻是摟緊他,聲音低不可聞:冇什麼,舊東西,醃菜罈子…彆瞎問。

她的滿是恐懼的眼神,卻飄向窗外黑黢黢的山影。

那恐懼,和他此刻心底的寒意極其相似。

回青石鎮!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急迫。

那裡或許冇有答案,但至少能擺脫鏡中的窺視。

或許,在那片被山鬼傳說浸透的土地上,能找到線索。

他在黑暗中摸索,胡亂將幾件衣物塞進舊揹包。

動作倉促,撞到桌角發出悶響。

每一次響聲在死寂中都格外刺耳。

揹包帶子勒在肩上。

他猛地拉開門,樓道昏黃的燈光打在他慘白的臉上。

他頭也不回沖下樓梯,腳步聲空洞迴響。

車站裡混雜的汙濁空氣讓他感到一絲病態的安心。

嘈雜的人聲,匆匆的旅客,冰冷的報站聲…沖淡了那股寒意。

他買了一張最快去鄰縣的車票,攥著紙片,擠在人群中。

破舊的長途大巴在崎嶇山路上顛簸起來。

窗外,城市燈火消失,是濃黑的夜和猙獰的山影輪廓。

夜色中的大山,蟄伏著。

許文傑蜷縮在靠窗的硬塑座椅上,身體隨車晃動。

他緊閉著眼,試圖入睡。

眼皮剛合上,更深的黑暗席捲而來。

聲音。

無數聲音湧出。

咯咯…咯咯咯…

尖銳的、非人的笑聲,像碎瓷片刮玻璃。

童年記憶裡,那個穿著他丟失的紅背心、長著母親臉孔的東西的聲音。

許…文…傑…

嘶啞的、聲帶磨破的聲音,帶著惡意,在他耳邊呼喚。寒意吹拂耳廓。

他猛地睜眼看向旁邊座位,空空如也。

鄰座打鼾的胖男人在幾排外。

冷汗浸透後背。

他再次閉眼,幻象接踵而至。



畫麵。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麵巨大的鏡子前。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他。

是一個扭曲的怪物。

死灰色皮膚,濕滑鱗片,四肢細長扭曲,關節反向彎曲。

那張臉——依稀是他五官,但眼睛是兩個無瞳黑洞,嘴巴咧到耳根,露出細碎利齒。

鏡中的怪物抬起一隻覆著鱗片和蹼的爪子,貼在鏡麵上,然後用力。

鏡麵盪開漣漪,那隻爪子穿透鏡麵!

濕冷、腥氣的指尖,幾乎觸碰到他皮膚!

啊......!

許文傑喉嚨裡迸出短促驚叫,身體猛地彈起,頭撞在車窗玻璃上。

劇痛讓他清醒。

神經病啊!鄰座胖男人嘟囔一句,翻身繼續睡。

許文傑大口喘氣,心臟狂跳。

他驚魂未定看向車窗玻璃,外麵是夜色和飛馳的山影。

車窗玻璃上,模糊映出他驚駭的臉和車內頂燈光暈。

暫時…冇有怪物。

他顫抖著摸被撞痛的額角,指尖傳來痛感和溫熱。

他用力掐了下大腿,疼痛找回一絲現實感。

然而,就在他目光無意識再次掃過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時。

那倒影的嘴角,極其緩慢地、詭異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一個無聲的、充滿惡意的微笑。

許文傑猛地扭開頭,心臟再次被恐懼攫緊。

他死死咬住下唇,嚐到血腥味。

他不敢再看任何反光,死死盯著前方座椅磨損的藍色布套。

大巴車紮進青石鎮濃重的夜霧中。

破舊的縣際大巴在青石鎮主街儘頭停下,噴出柴油味的黑煙。

車門哐當打開,濕冷的霧氣、草木腐氣和淡淡炊煙味灌入。

許文傑跌撞著下車,雙腳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淩晨四五點的青石鎮,灰藍色薄霧籠罩。

街道兩旁木結構老屋沉默矗立,黑窗戶像空洞的眼睛。

昏黃路燈在霧中暈開模糊光團。

他裹緊夾克,寒意依舊。

背上舊揹包輕飄飄,隻有裡麵那麵小摺疊鏡,沉甸甸灼燒脊柱。

讓他不敢想它。

家。

就在前麵不遠。

熟悉的青瓦老屋在霧中顯出模糊輪廓,院牆是鵝卵石壘砌,縫隙長滿深綠苔蘚。

他加快腳步,皮鞋踩在濕滑青石板上啪嗒作響,在寂靜淩晨格外突兀。

霧氣繚繞,涼意鑽進衣領袖口。

快到家門口時,一陣細微的刮擦聲從旁邊巷弄深處傳來。

嚓…嚓嚓…

聲音輕,斷斷續續,像硬殼蟲豸在牆上爬行,又像指甲刮石頭。

許文傑腳步猛地頓住,全身肌肉繃緊,他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他僵硬地、緩慢地轉頭,看向那條被濃霧吞噬的狹窄深巷。

巷子裡漆黑,濃霧翻滾,看不清。

但嚓嚓聲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濃鬱土腥味和植物**氣息的惡臭,隨著微弱氣流,從巷子裡飄來,直沖鼻腔。

是它!

童年噩夢裡的味道!

那個穿他紅背心的山鬼的味道!

恐懼纏緊心臟,扼住喉嚨,他想跑,雙腳卻像釘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濃霧深處,那嚓嚓聲停下了。

緊接著,一道古怪的音節響起。

不是人聲,像兩塊潮濕朽木用力摩擦,尖銳、喑啞、充滿惡意。

噝…喀…

這聲音像冰錐刺入耳膜。

他眼前一黑,求生的本能壓倒恐懼,他發出一聲嗚咽,猛地轉身朝家門衝去!

砰!砰!砰!他用拳頭砸著包鐵皮的厚實木門。

媽!媽!開門!是我!文傑!開門啊!許文傑聲音因恐懼尖銳起來。

門內傳來急促腳步聲。

門閂拉開,沉重緩慢。

吱呀!

木門向內開一道縫。

昏黃燈光瀉出,映亮門前濕漉的青石板,也勾勒出門內那張熟悉蒼老的臉。

李素芬,他的母親。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花白頭髮淩亂。

當目光落在門外兒子因極度恐懼而扭曲慘白的臉上時,睡意消失,轉而卻又變得格外的平靜,彷彿早就料到了這一切。

文傑!李素芬聲音發顫,猛地拉開門,朝著四周看了一眼,好似做賊心虛一樣,生怕被人發現一樣,壓低聲音說道:你…怎麼回來了出什麼事了!

她抓住兒子冰冷僵硬的手臂,觸手冰寒。

許文傑撲進門裡,帶著母親踉蹌。

他反手用儘全力,砰地關上門,門閂插回,哢噠悶響。

做完這些,他背靠冰冷的門板滑坐到地上,蜷縮成一團劇烈喘息,牙齒咯咯作響。

鬼…山鬼…外麵…巷子裡…他語無倫次,聲音破碎,手指顫抖指向門外,結巴起來:它…刮牆…叫…那聲音…

李素芬的臉瞬間褪儘血色,慘白如紙,她內心的恐懼,蓋過對兒子的擔憂。

她撲到門縫邊,耳朵緊貼冰冷木門,屏息傾聽。

門外,死寂。

濃霧無聲流淌。

巷子裡的聲音消失了。

但李素芬貼在門板上的身體,微微顫抖。

她緩緩直身,轉過來看著地上蜷縮發抖的兒子,眼神複雜到極點,驚懼、痛楚、絕望、認命。

冇事了…文傑…冇事了…李素芬聲音乾澀沙啞,她蹲下身,伸出粗糙溫暖的手,想去撫摸兒子汗濕的頭髮,安撫他;到家了…安全了…

她的手指剛觸到許文傑髮梢。

許文傑猛地抬頭!

他眼睛瞪大,眼白佈滿血絲,瞳孔因驚恐縮成針尖。

他死死盯著母親身後——堂屋正對大門的牆上,掛著一麵擦拭乾淨的橢圓形舊鏡子。

鏡子裡,映出母親蹲著安慰他的背影。

也映出他自己蜷縮在門邊的身影。

而就在鏡中那個他的身後——緊貼著他模糊的倒影——赫然多出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蠕動著的陰影!

邊緣扭曲變化,散發出惡意的冰冷!

啊......!!!許文傑發出淒厲慘嚎,身體猛地後彈,後腦勺撞在門板上咚的一聲,他手腳並用地向後瘋狂蹬爬!

後麵!鏡子裡!它在我後麵!他嘶吼著指向舊鏡子。

李素芬被驚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回頭看向鏡子。

鏡麵光潔,映著堂屋擺設;八仙桌、條凳、雜物,她自己驚駭的臉,兒子恐懼後退的身影。

一切正常,冇有陰影。

文傑!文傑!你看!冇有!什麼都冇有!李素芬撲過去,試圖按住掙紮的兒子,聲音帶哭腔,看錯了!花眼了!彆怕!媽在這兒!

許文傑力氣大得驚人。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絕望地瞪著鏡子,喉嚨裡發出嗬嗬響聲。

是它…它來了…他喃喃,聲音低啞破碎,尖叫起來,跟著我回來了…鏡子裡…要出來了…

李素芬死死抱住兒子顫抖的身體,渾濁眼淚滾落,滴在他冰冷脖頸上。

她拍打兒子的背,重複著冇事了,到家了,聲音越來越低,隻剩絕望嗚咽。

看著兒子被恐懼占據的臉,看著那雙空洞失焦的眼,一種冰冷的預感纏緊了她的心臟。

二十年的平靜,碎了。

青瓦老屋隔絕了屋外的霧和晨光。

堂屋隻點一盞昏黃燈泡,照亮八仙桌周圍,角落沉在陰影裡。

許文傑蜷縮在桌邊藤椅上,裹著厚棉襖,手裡捧一杯冷透的粗茶。

指尖的冰冷無法緩解體內寒意。

他低頭,目光呆滯盯著腳下燈光拉長的、模糊的上半身影子——腰部以下,虛無。

李素芬坐在對麵,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臉上慌張的表情,逐漸消失了。

她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沉重歎息。

媽…許文傑聲音乾澀嘶啞,激動的追問起來,我…到底怎麼了

他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母親,絕望,詢問道:小時候…後山…那次…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穿我衣服的…是什麼為什麼…我現在會這樣

每一個問題都像重錘砸在李素芬心上,讓她心痛壓抑。

她身體劇烈一顫,嘴唇哆嗦,眼神躲閃,飄向牆角陰影。

冇…冇什麼…李素芬的聲音虛飄,繼續說道,就是…山裡精怪,嚇小孩的…你…身體長得快,力氣大…是好事…

好事!許文傑猛地提高音量,聲音因激動恐懼而尖利,冇影子是好事!鏡子裡的人想掐死我也是好事!

他猛地將冷茶潑在地上,怒吼起來:媽!看著我!說實話!我是不是…早不是人了!

最後一句,他嘶吼出來,帶著撕裂般的絕望。

李素芬被他吼得渾身一顫,臉色慘白。

看著兒子痛苦瘋狂的臉,看著他眼中的恐懼和憤怒,強撐二十年的秘密,還是瞞不住了。

渾濁淚水滾落。

她捂住臉,壓抑二十年的痛苦恐懼衝喉而出,化作淒厲哀嚎:造孽啊!——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

她哭得渾身抽搐。

許文傑驚呆了,恐懼憤怒泄了大半,隻剩冰冷茫然和不祥預感。

李素芬哭了很久,才漸漸平息,隻剩抽噎。

她放下手,臉上涕淚橫流,眼神卻透出麻木的絕望和平靜。

她看著許文傑,聲音嘶啞:文傑…二十年前…你爹…不是為了躲債跑的…

許文傑的心猛地一沉。

李素芬的目光越過他,空洞投向堂屋後方通往小院的側門方向。

那年…七月半…鬼門開…山裡的東西…餓瘋了…李素芬聲音空洞,好似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樣,它們…要‘人牲’…要男娃娃…帶靈氣的…

七月半…鬼節…男童…人牲…這些詞像冰錐刺進腦海。

你爹…李素芬眼淚又湧出,聲音哽咽,他…捨不得你…他…把自己…填進去了…

轟!

母親的話,好似驚雷在許文傑腦中炸開!

父親…把自己…填進去了!

他記得高大沉默的父親!

記得他扛自己看社戲!

記得他離家時複雜的眼神!

他…是為了代替自己…

可…那些東西…冇吃飽…李素芬聲音更抖,恐懼感再次襲遍全身,她的嘴角有些乾澀,發出嘶啞的聲音,繼續說道:可最後,它們…還是來了…七月半後…後山起大霧那天…它們把你…拖進了林子深處…

許文傑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童年碎片翻湧出來。

濃霧,冰冷帶鱗片的觸碰,腐臭,那張和母親一樣詭異笑著的臉!

我…你奶奶…還有陳伯…老中醫陳伯…追進去…李素芬的聲音逐漸低下去,帶著後怕戰栗,欲言又止,咬牙切齒的說道:找到你的時候,你躺在溪邊,被脫光了身子,早已經冇有了溫度。

那…我…許文傑聲音抖不成樣,可怕猜想滋長。

李素芬猛地抬頭,淚水湧出來,淚水裡是內心的痛苦和崩潰時的絕望,不甘心的嘶喊起來:你當時…渾身冰冷…冇有呼吸了!

冇有呼吸了!

許文傑如遭雷擊,瞬間僵住了。

是陳伯!李素芬抓住救命稻草,語速急促,激動的說道:陳伯他說…你魂還冇走遠…他說…山裡有個古法…能…能借‘殼’還魂…但…那‘殼’…得是…得是…

聲音卡住,眼神充滿恐懼和罪惡感。

得是什麼!許文傑吼出來。

李素芬痛苦閉眼,淚流下,聲音低如蚊蚋:得是…剛被山魈害死的…彆的孩子的…肉身…

死寂。

許文傑呆呆坐著,身體僵硬,母親的話像燙印在靈魂上。

借殼還魂

彆的孩子的肉身

所以…這具身體…會莫名疼痛、詭異蠕動、失去影子、被鏡中怪物覬覦的身體…不是他的

他隻是…占據了彆人屍體的孤魂野鬼!

那…那個孩子…許文傑聲音乾澀,難以啟齒的問道:他…是誰

李素芬猛地睜眼,逐漸從絕望中變得瘋狂起來,慌忙解釋道:是誰不重要!你活過來了!文傑!你活過來了!你是我兒子!你就是許文傑!

她撲過來,死死抓住許文傑冰冷的手,指甲嵌進肉裡,慌不擇言的說道:二十年了!我把你拉扯大!你就是我兒子!誰也改不了!

李素芬的聲音嘶啞尖銳,偏執地對抗內心罪惡和恐懼。

那…鏡子裡…許文傑聲音抖,指著牆上的舊鏡子,驚恐萬狀的問道那個…要爬出來的…是誰

鏡麵光潔,映著堂屋燈光和他們扭曲身影。

李素芬身體劇烈顫抖,抓著他的手觸電般鬆開。

她驚恐看著鏡子,又看看兒子,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輕微的敲擊聲,從堂屋後麵那扇被雜物半掩著、通往小院和後山地窖的側門處傳來!

聲音很輕,在死寂堂屋裡清晰如擂鼓!

篤…篤篤…篤…

像指關節輕輕叩擊陳舊木門。

李素芬臉色瞬間比死人還慘白,像聽到地獄召喚,猛地從椅子上彈起,發出短促驚叫,身體因恐懼篩糠般抖動,踉蹌後退撞翻條凳,摩擦聲刺耳。

許文傑也猛地站起,心臟狂跳。

他死死盯著發出敲擊聲的側門,一股混雜恐懼、憤怒和病態好奇的衝動,瞬間纏緊心臟,瘋狂滋長!

那扇門後…鎖著什麼

是那個被他借了軀殼的孩子的秘密

還是…鏡子裡窺伺、想要奪回一切的…真正主人

敲擊聲還在繼續,不疾不徐。

媽…許文傑聲音異常低沉,堅定要揭開那裡的秘密,說道:鑰匙。

他朝李素芬伸出手,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眼神裡是不顧一切的火焰。

給我地窖的鑰匙。

李素芬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比牆壁上剝落的白石灰還要灰敗。

她看著兒子伸出的手,看著他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那敲擊聲篤…篤篤…篤…不依不饒地從側門傳來,像冰冷的鼓點敲打在她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文傑…不行…她終於擠出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不能開…開了…就全完了…你會…

我會怎麼樣!許文傑猛地打斷她,聲音嘶啞,變成怪物還是徹底消失!

他逼近一步,眼神凶狠絕望,媽!我已經不是人了!我連影子都冇有了!鏡子裡那個東西想爬出來掐死我!你還要我守著這個‘家’等死嗎!鑰匙!!

他最後的吼聲在壓抑的堂屋裡炸開,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李素芬被他吼得渾身一抖,渾濁的眼淚無聲地湧出,順著深刻的皺紋流下。

她看著兒子那張被恐懼和絕望扭曲的臉,看著他眼中燃燒的、近乎毀滅的火焰,那強撐了二十年的意誌,終於徹底垮塌。

她顫抖著,幾乎是麻木地,從棉襖內襟一個極其隱蔽的暗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很小,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黯淡、沉甸甸的黃銅光澤,一把老舊的,鑰匙柄被摩挲得光滑的銅鑰匙。

許文傑一把奪過鑰匙。

冰冷的金屬觸感像電流一樣刺入掌心。

他冇有再看母親那失魂落魄的臉,轉身,大步衝向那扇被雜物半掩著的、通往小院和後山的側門。

文傑!彆......李素芬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想要阻攔,卻渾身發軟,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粗暴地推開擋路的破籮筐和柴禾。

篤…篤篤…那敲擊聲,在他靠近的瞬間,詭異地停止了。

側門很舊,木質沉重。

許文傑毫不猶豫地將那把黃銅鑰匙插進同樣佈滿銅綠的老式鎖孔。

鑰匙轉動時發出艱澀的哢噠聲,似在開啟一具塵封多年的棺槨。

一股濃烈的、混雜著泥土腥氣、陳年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從門縫裡猛地鑽了出來。

他用力推開沉重的木門。

門外不是預想中的小院。

一條狹窄、向下的石階,隱冇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那黑暗如同實質,帶著冰冷的濕氣撲麵而來。

台階兩側是粗糙的土壁,上麵佈滿了滑膩的苔蘚和某種深色的、乾涸的汙跡。

許文傑冇有猶豫,一腳踏了進去。

濃重的黑暗瞬間將他吞噬,隻有身後堂屋那點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他模糊的背影和台階的輪廓。

他扶著濕冷的土壁,一步步向下摸索。

腳下是滑膩的苔蘚和凹凸不平的石階,每走一步都帶著迴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空氣裡的腐朽氣味越來越重,幾乎令人窒息。

石階不長,大約十幾級後便到了底。

腳下是鬆軟的、帶著濕氣的泥土。

地窖不大,一股陰冷的寒氣包裹著他。

前方,在堂屋光線勉強能觸及的極限邊緣,隱約堆放著一些雜物:幾個倒扣的破陶甕,一些散落的農具,還有一個被厚厚黑布覆蓋著的、半人高的東西。

那敲擊聲的源頭

那母親守了二十年的秘密

許文傑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肋骨。

他一步步向前挪動,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抓住了那塊厚重、冰冷、沾滿灰塵的黑布。

一股莫名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厭惡讓他幾乎想立刻縮手。

但他咬緊牙關,猛地一扯!

嘩啦聲響起,黑布被扯落,揚起的灰塵在微弱的光線下飛舞。

許文傑的呼吸瞬間停滯。

黑佈下麵,不是什麼醃菜罈子,也不是什麼舊物。

那是一個半人高的東西,用粗糙的木頭和某種深色的、類似藤蔓的東西捆綁固定著。

它有著大致的人形輪廓,但肢體扭曲,以一種非自然的姿勢蜷縮著。

最刺眼的是——那東西身上,穿著一件小小的、褪色發白、卻依然能辨認出原本鮮紅色的兒童背心!

那背心的尺碼,正是許文傑六歲那年丟失的那一件!

背心緊繃地套在那東西扭曲的軀乾上,幾乎要被撐裂。

它裸露在外的皮膚,不是人的皮膚。

那是一種死灰色的、佈滿褶皺和龜裂的硬皮,像老樹的根,又像某種爬行動物風乾後的鱗甲。

幾縷枯草般的毛髮粘在它那勉強能看出頭顱輪廓的頂端。

這就是山鬼

這就是那個穿走他衣服的怪物!

就在許文傑被眼前這恐怖景象攫住心神,大腦一片空白之際。

一股冰冷粘膩的觸感,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後纏了上來!

那感覺像是一條剛從冰水裡鑽出來的、濕滑的毒蛇,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冰冷刺骨,帶著一股濃鬱的土腥和腐爛氣息!

窒息感瞬間襲來!

許文傑驚駭欲絕,想要掙紮,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動彈不得。

他眼角的餘光,驚恐地瞥向旁邊的地窖角落裡,不知何時靠牆立著一麵蒙塵的、巴掌大的破鏡子,正是他揹包裡那麵摺疊鏡!

此刻,它詭異地豎立在那裡。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臉。

鏡子裡,一個模糊扭曲的人影,正從鏡麵深處探出身體!

那影子冇有清晰的五官,隻有一團翻滾的、充滿惡意的黑暗輪廓!

一隻由純粹陰影構成的手臂,正死死地從鏡麵裡伸出,掐住了鏡外許文傑的脖子!

冰冷!粘膩!窒息!

呃…呃…許文傑喉嚨裡發出被扼住的氣音,眼球因缺氧而凸起。

他終於明白了!

鏡子裡一直想爬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怪物!

而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

那個被山鬼害死、肉身被他占據的孩子的靈魂!

它被困在鏡子裡二十年!

此刻,藉著地窖這濃烈的陰氣和怨念,它終於能伸出手了!它要奪回自己的身體!

而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就在他被鏡中鬼影掐住脖子的瞬間。

他麵前,那個穿著他童年紅背心的山鬼木乃伊,那枯槁扭曲的頭顱,極其輕微地、發出哢嚓一聲脆響,竟緩緩地、一點點地抬了起來!深陷的眼窩裡,兩點幽綠色的、如同磷火般的光點,無聲無息地亮了起來,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地窖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許文傑被鏡中鬼影死死扼住,身體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穿著他紅背心的枯槁東西抬起頭,兩點幽綠的磷火在它深陷的眼窩裡燃燒,冰冷地鎖定了他。

那目光裡冇有情緒,饑餓和冰冷。

窒息感像潮水般淹冇了他,肺部火燒火燎。

鏡中伸出的陰影手臂,冰冷粘膩,如同一條活著的毒蛇,越收越緊。

他能感覺到那陰影中蘊含的滔天怨恨那是被剝奪了生命,又被占據了軀殼整整二十年的怨毒!

就在這時,一個嘶啞破碎的聲音,直接在他被扼緊的喉嚨深處響起,又像是同時從鏡子裡和麪前那枯槁山鬼的方向傳來,帶著重疊的迴響,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和渴望:

把…身…體…還…給…我…

聲音如同兩塊朽木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恨意,狠狠鑿進許文傑的靈魂。

這聲音,和在巷子口聽到的詭異音節,如出一轍!

是它!是那個孩子!他的靈魂在鏡中嘶吼,而他的屍體…他的殼…就在眼前,被製成了山鬼的容器!

呃…嗬…許文傑徒勞地張著嘴,卻隻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極致的恐懼和瀕死的絕望如同冰水,澆滅了他眼中最後一絲瘋狂。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他不是怪物,他是竊賊。竊取了不屬於他的生命,竊取了彆人的身體。

這二十年的活著,不過是一場建立在他人骸骨上的幻夢。

鏡中想要掐死他的,不是邪祟,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

穿著他紅背心的,也不是山鬼,是他占據的軀殼被邪術禁錮後的殘骸!

這地窖,根本不是儲藏室。

它是祭壇!是母親用謊言和恐懼守護了二十年的、埋葬著一切罪惡起源的墳墓!

鎖住的不是秘密,是真相——他早已在二十年前的那個霧夜,就該死去的真相!

意識在缺氧和冰冷的絕望中迅速模糊。

眼前那兩點幽綠的磷火,鏡中翻滾的陰影,都在旋轉、放大。

身體裡的力量在飛速流逝,那股支撐了他二十年、卻也帶來無儘痛苦的詭異活力,正在被脖子上的冰冷陰影貪婪地吸走、抽離…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文傑!

一聲呼喚,突兀地穿透了地窖沉重的死寂和怨毒的低語。

那聲音來自上方,來自堂屋的方向。是母親李素芬的聲音。

但那聲音…卻失去了所有的情感色彩。

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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