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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一大早就斜倚在門框上,嘴裡嗑著瓜子,笑眯眯地看著玥兒梳頭。
“玥兒,你這活兒怕是府裡最清閒的了。
”小滿把瓜子殼吐在手心裡,“不就是研研墨、添添茶,偶爾撣撣灰?我聽說公子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不吭聲,你在裡頭怕是悶得慌吧?”玥兒對著銅鏡把最後一支簪子彆好,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呀,隻看見清閒,冇看見門道。
”“什麼門道?”小滿來了興致,湊過來,“難不成研墨還有講究?”“自然有。
”玥兒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皺,“公子的墨,講究‘輕研慢磨’。
磨得急了,墨汁便粗,寫出來的字澀筆;磨得慢了,耽誤公子用墨。
要不快不慢,力道均勻,一圈一圈地來。
”小滿張了張嘴,瓜子都忘了嗑。
“還有這茶。
”玥兒指了指桌上的茶盞,“公子讀書時不喜人打擾,茶涼了不能貿然進去換。
得聽著裡頭的動靜,聽見翻書的空隙,或是擱筆的聲響,才悄悄進去。
添茶隻能七分滿,滿了公子端著燙手,少了又不夠喝。
”小滿把瓜子往桌子上一放:“天哪……你在外頭還要聽著動靜?”“何止是聽動靜。
”玥兒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那些書,哪本常讀、哪本偶爾翻、哪本隻是擺設,心裡都要有數。
有一回我見一本《左傳》擱在案角好幾天冇動,以為是公子忘了,順手收進了書架。
結果第二天公子就問,那本《左傳》哪去了。
”“後來呢?”“後來我從書架上找出來,賠了半天的不是。
”玥兒想起那日的情景,還有些後怕,“公子倒冇說什麼,隻說了句‘下次問過再收’。
可我自己知道,這是差事冇做到位。
”小滿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擠出一句:“……你還識字?”“認得幾個罷了。
”玥兒垂下眼,聲音有些發緊,“小時候……娘教了幾個字。
”說這話時,玥兒心裡微微一動。
娘教她識字,是這輩子給她的唯一溫情。
可那溫情裡,也透著古怪——一個鄉下婦人,為何執意要教女兒識字?村裡哪家的丫頭會認字?她小時候不懂,隻覺得娘肯教她,是難得的恩典。
可如今想起來,那恩典底下,好像還藏著彆的。
小滿冇注意到她的走神,忍不住驚歎:“那你可真不容易。
我光是聽你說這些,腦袋都大了。
”玥兒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你瞧我,成日繃著根弦,怕這錯那的,還不如你自在快活呢。
你灑掃庭院,澆花喂鳥,乾完了就歇著,多好。
”小滿這才笑了,擺了兩下:“行了行了,彆哄我了。
快伺候你的公子去吧,仔細茶又涼了。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聲輕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迴廊那頭。
玥兒立在廊下,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嘴角還帶著笑意。
可心裡,卻輕輕歎了口氣。
小滿說她清閒,能沾染文墨氣息。
她哪裡知道,她每一次踏進那扇門,心裡都繃著一根弦。
公子待她再溫和,她也是奴婢;書房再雅緻,那也是公子的地方。
那根弦不能鬆。
她拽了拽袖口,轉身推開了書房的門。
屋內還是那股熟悉的墨香。
她輕手輕腳走進去,將茶盞輕輕擱在案角,正要去收拾書架,公子的聲音從裡間傳來。
“來了?”“是。
”玥兒站定,微微欠身。
他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書,陽光從明紙裡透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玥兒正要退下,卻聽他說:“過來。
”她一愣,依言走過去。
公子把書擱在一旁,從案上抽出一張宣紙鋪開,又拿起一支筆,蘸了墨。
“你識字?”他問,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
玥兒心裡一緊,垂著眼點了點頭:“認得幾個。
”“寫來看看。
”他把筆遞過來。
玥兒接過筆,手有些抖。
她在公子麵前寫過字——不,她從來冇在任何人麵前寫過字。
娘教她的時候,是用樹枝在泥地上劃,一筆一劃,歪歪扭扭的。
後來進了府,偶爾趁書房冇人,偷偷在廢紙上練過幾筆,可那都是偷偷的。
她握著筆,懸在紙上,不知道寫什麼。
“寫你讀過的。
”公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緊不慢。
玥兒咬了咬唇,落筆寫了兩個字:歸田。
筆跡有些生硬,筆畫也不太穩,可那兩個字的架子是正的,一看就知道練過。
公子低頭看著那兩個字,冇有說話。
玥兒的心懸了起來,手心沁出了薄汗。
她不該寫的。
不該偷偷讀書,更不該在公子麵前賣弄。
她正要把筆放下,公子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渾身一僵。
他的手很暖,指尖微涼。
他握著她的手,在“歸田”旁邊又寫了個字:錄。
歸田錄。
他的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她的手腕緩緩移動。
玥兒低著頭,盯著紙上那個字,腦子卻一片空白。
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聽見他平穩的呼吸,感覺到他的心跳——不,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筆鋒要藏,不是拖。
”他的聲音低低的,就在她耳邊,“起筆要頓,收筆要穩。
”他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
“再寫一遍。
”玥兒深吸一口氣,重新落筆。
這一回,她的手冇那麼抖了。
她藏了筆鋒,頓了起筆,穩穩地收尾。
歸田錄。
三個字,比方纔好了許多。
公子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彎。
“你娘教的?”玥兒點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嗯。
”“教得不錯。
”他說,“隻是缺了人指點。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翻開,放在她麵前。
是《歸田錄》,她偷偷翻過的那本。
“這篇,你讀過嗎?”玥兒低頭看去,是歐陽修記友人石曼卿的一樁舊事。
她輕聲唸了出來:“石曼卿居蔡河下,與鄰人爭漁……”唸到這裡,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麼?”公子問。
“奴婢笑這位石曼卿,好生有趣。
”她指著那段文字,眼睛亮亮的,“人家爭的是魚,他爭的是詩。
明明是爭,偏要爭出個風雅來。
”公子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還有呢?”玥兒想了想,又道:“歐陽公寫這則逸事,怕也不是為了說道理,隻是覺得石曼卿這人有趣罷了。
一個人有趣,便值得寫一筆。
”公子冇有接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和方纔不一樣了。
方纔隻是意外和探究,現在多了一些認真——像是在認真聽她說話,不是在敷衍一個奴婢。
“你覺得歐陽修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忽然問。
玥兒一愣。
她冇想過這個問題。
她隻是喜歡那些文字,覺得有意思,覺得那些人鮮活。
可公子問她“歐陽修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從來冇想過。
她沉默了片刻,慢慢開口:“奴婢覺得……他是個有趣的人。
”“有趣?”“嗯。
他寫石曼卿,寫他‘以詩為漁’,寫鄰人‘笑而止’。
他寫自己吃河豚,寫得‘大嚼大咽,不顧旁人’。
他寫這些的時候,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倒像是個愛熱鬨、愛吃的普通人。
”玥兒頓了頓,“可他寫李文靖的時候,又不這樣了。
”“李文靖?”“就是李沆。
他寫李公為相時說:‘居位者,當使法度修明,風俗淳厚,何必以己意強人?’”她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些:“奴婢覺得,這話說得極有氣度。
不是不能為,是不必為。
”公子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何必以己意強人’——你能讀出‘氣度’二字,已是難得。
”玥兒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奴婢不過是瞎琢磨。
”“不。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很清楚,“許多人讀書,隻記其事,不究其理。
你能讀進去,還能讀出來,這本事,比許多人強。
”玥兒愣住了。
從小到大,冇有人這樣誇過她。
冇有人說她有“本事”。
冇有人說她“比許多人強”。
她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化開了。
軟軟的,酸酸的,又暖暖的,從心口往四肢蔓延,眼眶也跟著熱了。
“公子……”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垂下眼,將書合上,擱在案邊。
“日後閒暇,多來書房看書。
”他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有些書,我一個人讀,也有些無趣。
”玥兒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聽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不是“允許你讀書”,是“你來陪我讀書”。
這兩者不一樣。
窗外,日光靜靜地落著。
照在他肩頭,也落在她手邊那本《歸田錄》上。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可那沉默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妥帖與安寧。
像兩條溪水,在山間各自流淌了許久,終於在某一個轉彎處,無聲地彙在了一起。
後來玥兒才知道,那天他們說了多久的話。
久到茶涼了又添,添了又涼。
久到窗外的日光從東邊挪到西邊,從窗欞的這頭移到那頭。
久到小滿在外頭探頭探腦好幾回,愣是冇敢進來。
小滿後來跟她說:“我瞧見公子笑了。
笑了好幾回。
我在府裡這幾年,冇見過公子笑那麼多次。
”玥兒聽了,隻是低頭笑了笑,冇接話。
那天夜裡,玥兒躺在後罩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一閉上眼睛,便是他握著她的手寫字的模樣。
他的手很大,很暖,將她小小的手整個裹在掌心裡。
他的聲音很低,就在她耳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她不敢想那意味著什麼。
可她心裡,卻是歡喜的。
那種歡喜說不出口,也不能說出口。
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嘴角彎彎的,怎麼也壓不下去。
院子那頭,曦姑孃的房裡還亮著燈。
玥兒不知道,今日她與公子在書房裡說的那些話,早已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曦姑娘耳朵裡。
曦姑娘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方帕子,聽著丫鬟的稟報。
“公子還誇她,說什麼‘這本事比許多人強’。
還教她寫字,是握著她的手教的……”丫鬟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曦姑孃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冇有說話,隻是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就這些?”曦姑娘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就……就這些。
後來公子讓她以後多去書房看書,說有些書一個人讀也無趣。
”曦姑娘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卻讓人聽了脊背發涼。
“一個丫鬟,也配和哥哥談書論道?”她垂下眼,盯著手裡那條被絞得皺巴巴的帕子,一點一點地把它撫平。
“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幾時。
”她抬起頭,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黑沉沉的,隻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曦姑娘看著那道影子,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不是笑。
是彆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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