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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草韌如絲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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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冷宮第十年,小殿下在冷宮裡登基為帝。

我在宮裡等了一個月,等到了陛下冊封他人為後的旨意。

陛下笑著哄我:「等孤親政,定讓阿姐做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可惜了,陛下。

我等不起了。

01

老皇帝薨了,排得上名的皇子死的死,殘的殘。

朝堂上的大人們扒拉了好久,才從冷宮裡扒出失寵的九殿下,匆匆扶上了位。

門可羅雀的冷宮來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小宮女胭脂黏上來,語氣裡有止不住的興奮:「恭喜姐姐,您終於熬出頭了。」

是啊,終於熬出頭了。

我嚥下湧上喉嚨的腥甜,笑得很勉強:「是啊,終於熬出頭了。」

十歲那年,家裡遭了旱災,十畝良田顆粒無收,連農稅都交不起。

爹孃不忍心易子而食,卻也不想餓著剛出生的幼弟,五兩銀子將我賣給了人牙子。

阿孃用五文錢買了個木頭簪子,淚眼漣漣地插到我頭上:

「兒啊,莫要怨娘。娘十月懷胎,痛了三天三夜才生下你。要不是世道艱難,娘也不想的……」

我看著幼弟脖子上的金鎖,認認真真地朝她嗑了三個響頭。

我不怨爹孃,世家的命比庶人重要,正如阿弟的命比我重要。

世人皆知的道理罷了。

年歲不豐,整個州縣不是流民就是餓殍,賣身為奴的人太多了。

人牙子想把我賣進青樓,我哭鬨著不肯。

倒不是因為禮義廉恥,餓都要餓死了,談這些都是空的。

隻是青樓的姑娘活不長,不是得了花柳,就是被恩客玩死。

我雖命賤,卻還想多活幾年。

人牙子怎麼打怎麼罵我都不願意就範,背上滿是抽出來的鞭痕。

定遠侯崔翎就是這時候來賑災的,他提著刀,將打紅了眼的人牙子一腳踹出門外。

青年粗暴地擦掉我的眼淚:「小妹,莫哭。」

我自此成了定遠侯的打扇小婢。

侯爺行伍出身,雖然屢獲奇功,妹妹封妃誕皇子,卻從不傲氣,甚至有點隨和得過分。

他總是吊兒郎當地倚在榻上,一會讓我吃糕點,一會給我端血燕。

我總疑心他把我當孩子養,二十幾歲不成婚的男兒總有些古怪。

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我曾發誓要做他一輩子的小婢。

說不喜歡侯爺那是假話,但我這樣的人,怎敢去觸碰天上的明月呢?

這樣也挺好,侯爺練槍,我在邊上縫補衣物,等侯爺有了新婦,我可以替小少爺小小姐漿洗衣袍。

我把未來安排得妥妥噹噹,實在滿意得緊。

可惜。

命運實在捉弄人。

在我十四歲的時候,侯爺參與謀逆,九族抄斬,宮裡的麗妃娘娘一杯毒酒去了,隻留下九皇子孤零零地關在冷宮。

我早就脫籍成了良民,但無權無勢的小婢,在皇權的傾軋下,就是一粒塵土。

跪在刑場上的青年不減英姿,但還是平添半分頹喪,他看著台下默默流淚的我,笑得一如往常:「小妹,莫哭。」

話音未落,他的頭落入了我的懷裡。

這是我們第一次擁抱。

02

侯爺給我買了好多東西,我名下有兩進的小院和數不勝數的金髮釵。

我其實可以活得很好的,但我還是把東西都賣了,隻留下他親自給我削的桃木簪。

得來的錢,一半賄賂了行刑的小吏,他將侯爺的屍身換給了我。

我拿著繡花針,一針一線地將侯爺縫起來。

我的針線活很好,要不是家裡實在冇有餘糧,我應該去當繡孃的。

可是在侯爺身上,卻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條橫在脖子的蜈蚣。

我偷偷買了塊地,趁著天黑將侯爺下了葬。

老家有個習俗,尚未婚配的男人橫死,是不能投胎的。

侯爺是個好人,他怎麼不投胎呢?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我把侯爺的頭髮和我的綁在了一塊,讓木匠把我的名字刻在了他的墓碑上。

活著不敢說出的愛意,隻能在這時候憑藉私心悄悄訴說。

做完這一切後,我拿著五兩銀子將自己賣進了宮。

王公公貪財,他收了五十兩銀子,順順噹噹地送我進了冷宮。

冷宮荒僻,冇油水冇前途,其他人逃也來不及。

可我不能逃,我還記得侯爺騎在馬上,眉飛色舞地給我形容小殿下:

「我那小外甥,長得很像我,可惜一套拳法都不會打,唉!」

小殿下是侯爺唯一活下來的血緣親人,我想護著他。

就像侯爺護著我一樣。

等我到冷宮時,小殿下縮在角落不敢說話。

他已經八歲了,瘦削的像一隻小貓。

我替他束好發,輕柔地替他拭淚:「莫怕,殿下。」

開始的日子很難熬,高位者一旦跌落,有的是人來奚落。

更何況定遠侯府已經倒了,九皇子就是秋後的螞蚱,大抵是蹦躂不起來的。

我散儘了銀錢,打發走了不懷好意的內侍,請走了彆有用心的宮女,用一柄鋤頭和一根繡花針在冷宮裡過起了日子。

我叫阿藜,是田間蔓生的雜草。

有點塵土,就能紮根,日子也算過得有滋有味。

小殿下漸漸長大,衣袍和讀書都要錢,我屋裡的油燈亮得更晚了。

小殿下的臉長開了,像是年幼的侯爺在對我說話:「阿姐,等我開府就給你建一座金子搭的宮殿!阿姐不用再繡花,隻要開開心心地陪著我就好。」

我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小殿下還有幾個月就十四歲了,其他皇子早就開府婚配,隻有他被遺忘在冷宮裡,和一個小婢相依為命。

他繼續在我耳邊絮叨:「阿姐,那侍衛年紀太大,走路虛浮,一看身體就不太強健。莫怕,我年輕,身體強壯,會一輩子對你好。」

少年的愛意灼熱又赤誠,幾乎將我灼燒殆儘。

「好,那先謝過殿下。」

03

坐在皇位上的皇帝年少登基,很久以前也是一代英主。

可他當初用兵權奪位,上了年紀之後便有些多疑。

滅了定遠侯九族還不夠,老皇帝看著身旁英姿勃發的諸位皇子,越發覺得身下的皇位有些不太穩當。

他正打算敲打皇子時,太子遇刺身亡了。

老皇帝陡然大怒,將一個個皇子都拎到身邊訓斥。

不知怎麼審的,最後竟攀咬出了小殿下。

小殿下被拖了出去,不由分說打了二十廷杖。

龍子鳳孫,在文武百官和小婢內監的注視下,剝下褲子,生生受了這莫大的屈辱。

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想起侯爺那滾下來的頭顱,想起人牙子的鞭打和爹孃的眼淚,不知哪裡生出的勇氣,撲上去將小殿下護在身下。

小殿下手指顫動了一下,麵無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慌。

我生生受了一丈,膝行著磕頭:「陛下,奴婢要替九殿下喊聲冤枉。」

老皇帝端坐明堂,酒色掏空了他的身體,帝王之氣卻依舊嚇得我顫栗不止。

高內監先一步開口:「大膽小婢,膽敢口出妄言,拖出去亂棍打死!」

我擺出最謙卑的姿態,深深下拜:「奴婢十二歲入宮,得幸服侍殿下。殿下自謀逆罪人抄斬後,一直感念陛下的慈悲,日夜祈禱陛下千秋萬代,不敢懈怠,」

我垂下眼睛,牙齒不自覺地磕吧:「殿下既無爭位之心,也無爭位之力,僅有一身祈求阿父的憐子之心。」

天子近侍架起了我,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掙紮。

龍椅上的老皇帝突然大笑,他拍了拍手:「是極,小九的母家都冇了,還怎麼謀害我大兒?想必是下麪人挑唆,快把小九扶起來,朕好久冇和他說話了。」

我軟了腿,忙不迭地向老皇帝謝恩。

小殿下無事,我這膽大包天的小婢卻受了罰。

一尺寬的釘床,我來回滾了三遍。

硬撐著一口氣,被小殿下揹回了冷宮。

小殿下的眼淚滴在我的傷口上,燙得嚇人。

「我怕是不成了,母妃去了,舅舅家也被滿門抄斬,冇有貴女會嫁與我的。」

他漲紅著臉,小心翼翼地替我包紮傷口:「阿姐,等我滿二十歲,就可以自請開府。我們一起去封地,再荒涼偏僻都行。」

我一直都明白。

他歡喜我,一如我歡喜侯爺。

我們是纏在一起的藤,隻有相互依靠,才能在這深宮中得到片刻喘息。

我看著清俊的少年,太像了,像得我眼眶酸澀,像得我不懼生死。

我扭過頭,眼淚滾滾而下。

少年倔強地向我許諾:「我娶你,阿姐,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04

「秋月姐姐,你怎麼不說話?」胭脂揮了揮手,試圖把我從回憶裡拉出來。

我搖了搖頭,收好了最後一針。

「太歡喜了,也不知說什麼好。」

我疊起補好的衣袍,把它放進箱籠裡。

皇九子梁玨,他已經登基為帝,天下人都要避其名諱。

人們隻可稱其為陛下,跪下山呼萬歲。

陛下富有四海,不再需要穿縫補後的衣袍了。

陛下正式登基已經一個月了,早早搬離了冷宮。

丞相家的嫡長女被冊封為皇後,新帝的大婚就定在十天之後。

我自然比不上世家貴女。

陛下曾許諾過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就像他不再需要的衣袍一樣,和我一起被丟在了冷宮裡。

其實也有人在看我的笑話。

年長的卑賤小婢,和年少登基的皇帝。

再怎麼相依為命,都是小婢僭越。

也隻有胭脂這個實心眼的看不懂局勢,一個勁地恭維我。

我揉了揉太陽穴,身子虛得厲害,一陣又一陣地發冷。

一陣喧嘩響起,院門被粗暴地推開。

眾多仆婦簇擁著一位衣著華貴的貴女,沉默地與我對峙。

丞相是知道我的,我的生平,我和陛下的情誼。

可他不在乎。

不就是一個年近三十的小婢,再怎麼情深義重,也扛不過年輕貴女的溫香軟語。

但是貴女很在乎。

丞相家的嫡長女雲皎皎,家世出眾,自小嬌寵著長大,加入皇家為後,她的人生璀璨而美滿。

而我和陛下的這段情,就是她完美人生的唯一一個汙點。

我在宮裡見過太多這樣的貴女,她們來來去去,個個高貴又美麗。

我也知道她們從不把我當人看,怎麼向她們下跪,才顯得膝蓋最軟。

「大膽小婢,見貴人為何不拜?」為首的嬤嬤橫眉冷對。

我放下手裡的活計,從善如流地下跪:「奴婢見過皇後孃娘,皇後孃娘萬安。」

貴人不發話,宮女是不能起來的。

我現在身體乏得很,冇跪多久就有些頭暈目眩。

嬤嬤一巴掌將我抽倒在地:「冇規矩的小婢,行禮都妖妖俏俏的,真不要臉!」

05

我被扇倒在地,肚子抽痛不已。

可我知道,我不能輕舉妄動,不然我們仨都活不下來。

我恭敬地爬回去行禮:「奴婢不敢。」

嬤嬤登時變了臉色,粗糙的手掌像蒲扇一樣連扇我幾個耳光:「大膽小婢!竟敢藐視我們小姐,該當何罪?」

我舔了舔鬆動的牙齒,姿態越發謙卑:「奴婢罪該萬死。」

冷宮裡的氣氛凝固的像冰,我努力地強撐,身體還是搖搖欲墜。

雲皎皎欣賞完我的醜態,慢條斯理地扮好人:「嬤嬤,秋月姑姑和陛下情誼深重,我受點委屈沒關係的。」

嬤嬤連連冷笑:「奴婢服侍主子,談得上什麼情誼深重?小姐太過菩薩心腸,要我看,把這個挾恩圖報的賤婢趕出宮纔是。」

是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就算丞相不在意,高高在上的白小姐怎麼能容忍和一個年長的奴婢互稱姐妹?

嬤嬤的話就是白小姐的意思,隻不過白小姐要趕我走,也要賢惠的名聲。

我壓下喉嚨口的癢意,正打算謝恩。

胭脂大咧咧地在身邊嘀咕:「秋月姐姐陪陛下這麼久,陛下怎麼捨得讓她走?」

雲皎皎臉色一沉,染著蔻丹的手緊緊握成拳頭。

嬤嬤飛起一腳踹中胭脂的心窩,胭脂摔倒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

我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胭脂是家裡無數女兒的其中一個,農人家貧,賣女是常態。

她冇有根基,又拿不出錢賄賂大太監,隻能來冷宮和我相伴。

雲皎皎不敢明麵上弄死我,可打死一個冇根基還口出狂言的小宮女還是易如反掌。

我膝行到雲皎皎麵前,幾乎要把脊梁埋進土裡:「皇後孃娘,奴婢年歲已大,唯求出宮修行。胭脂在我身邊久了,言行無狀,求娘娘饒她一命。」

胭脂也掙紮著起身,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雲皎皎不哼不哈,嬤嬤一步步地逼近胭脂,我擋在胭脂身前,做著徒勞無功的抵抗。

正在這關口,一道低沉的男聲打破了肅殺的氣氛:「這是怎麼了?」

06

雲皎皎撫了撫一絲不苟的高髻,眼神中迸出光:「阿玨哥哥,你怎麼來了。」

陛下長身玉立,從前瘦高的身子也長了一些肉,桃花眼溫柔又多情。

陛下連一個眼神都冇分給我,親親熱熱地拉起白小姐的手:「皎皎怎麼來了,也不和朕說一聲,還是你不想見朕?」

雲皎皎羞紅了臉,緙絲做的扇子遮住了嬌美的麵孔,遮不住少女懷春的心事。

陛下彷彿纔看見跪在地上的我,眉頭緊皺:「秋月,跪在這裡做什麼?」

嬤嬤強先一步說話:「我家小姐想著拜會一下秋月姑姑,冇成想碰了一鼻子灰。姑姑不給好臉色就罷了,小宮女也口出狂言,仗著陛下仁慈,想爬到您頭上撒野。」

我心涼了半截,連連搖頭:「奴婢進宮十餘年,向來恪守規矩,再給奴婢們十個膽子,也配不上白小姐的拜會。」

嬤嬤還想說些什麼,陛下不耐煩地打斷:「你這老貨,我和皎皎好不容易見麵,不退下也就算了,還在這裡挑撥離間!皎皎怎麼可能連一個小婢都容不下?」

「還不滾開!」

雲皎皎看討不到什麼好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頭又擺出羞澀的模樣,挽上了陛下的胳膊。

我被陛下的身旁的大太監帶到了養心殿的偏殿,不明不白地住了下來。

養心殿的偏殿隻有帝後能住,我惶恐不安,求著太監和姑姑放我出去。

不知陛下是怎麼吩咐的,他們像是鋸了嘴的葫蘆,一句不願多說。

我想見見胭脂,太監宮女齊刷刷地跪了一地,怎麼也不願放我出去。

我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大。

到了子時,我正躺在床塌上淺眠,溫熱的身軀湊了上來,一如往常那樣把頭埋在我的頸窩。

初掌大權的少年甜膩膩地衝我撒嬌:「阿姐。」

07

我從噩夢中驚醒,心臟狂跳不止,看見那張恰似故人的臉,眼淚不自覺地湧出。

「殿下,胭脂呢?」

陛下眼下還帶著淡淡的青色,不著痕跡地扯開話題:「阿姐,你受苦了。」

他低下頭,清俊的眉眼裡滿是溫柔:「等孤親政,定讓阿姐做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我幾乎控製不住自己的嗤笑。

孤?

登上高位,除了權勢自然隻剩下孤獨。

我執拗地看著他:「陛下,胭脂忠心。」

胭脂是我進冷宮的第三年來的。

此時大位爭奪已拉開帷幕,就算是已經被打入冷宮的陛下,也是有心人的眼中釘。

試毒的銀筷黑了一雙又一雙,我和陛下晚上就寢時都不敢睡熟,生怕在睡夢中身首異處。

是胭脂,有著三腳貓功夫的胭脂。

睡在腳榻上,枕頭下藏著小刀,熬過那段朝不保夕的日子。

在先太子遇刺時,陛下被誣陷參與,也是胭脂和我一起滾了釘床,用斑斑血跡,喚醒先帝那微薄的慈父之心。

我還記得她滿身都是血,還笑得一臉傻氣:「殿下,秋月姐姐,吃燒餅嗎?」

她從懷裡掏出了燒餅,還帶了幾分餘熱。

這麼好的胭脂,就因為是個卑賤的小婢,連活的機會都不許有嗎?

陛下的臉繃得很緊:「丞相黨羽遍佈朝堂,連我都要避其鋒芒,胭脂實在是,說話不過腦子。」

他見我還要落淚,連忙抱緊了我:「阿姐,莫怕,我會保住你的命。還有胭脂,我會賞她一筆銀錢,放她出宮容養。」

得到陛下的承諾,我大鬆一口氣。

胭脂性子直,要不是呆在冷宮,早就不知道死幾回了。

出宮也好,做一個富貴閒人,比在宮裡安全多了。

可第二天晌午,我正悄悄喝完一貼中藥時,外麵傳來一陣喧嘩聲。

我心臟跳得很快,不詳的預感讓我抖若篩糠。

我衝破了宮女的人牆,看見胭脂躺在春凳上,屁股都被打爛了。

小宮女嚇得捂住了臉:「這是怎麼了?」

知情的內監連連歎息:「這膽大包天的小婢,居然敢偷未來皇後孃孃的髮釵,被當場抓獲,娘娘下令打死以正宮規。」

我的腦袋轟隆隆的,上前幾步拉住胭脂的手。

終於忍不住喉間的腥甜,狠狠地噴出一口鮮血。

7

胭脂死了,我的心也塌了一塊。

我自小被賣,也把自己賣進了宮,也算是嚐盡世間冷暖。

像我這樣卑賤的小婢,所求最多的不是榮華富貴,隻想能活著就好。

大旱三年賣身也是為活,頂住人牙子的鞭打也是為活,為奴為婢也是為活。

誰天生愛伺候人呢?

窮苦人家冇其他的活路罷了。

我的身子越發重了,做事也有些憊懶,整日整夜地睡覺,醒的時間寥寥無幾。

窗外響起新皇娶親的奏樂,我也隻是翻個身繼續睡。

仇人洞房花燭,我的妹妹骨枯黃土,這世間的事,從冇道理可講。

我不出門,偏生有人要撞上來。

新後推開了殿門,臉上帶著新承雨露的紅暈。

我看向空無一人的踏邊,突然發覺,胭脂已經死了。

再冇有人能擋在我身前。

我苦笑著搖搖頭,起身行禮:「奴婢給皇後孃娘請安,皇後孃娘聖安。」

雲皎皎嬌美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我還冇深思,皇後就衝著身後撒嬌:「陛下怎麼走得這樣慢,臣妾都等好久了。」

陛下帶著人走進了偏殿,小小的屋內擠滿了人。

雲皎皎迫不及待地說道:「臣妾聽聞秋月姑姑曾是定遠侯的執扇小婢,特地帶了舊人來和姑姑敘舊。」

我看著躲在奴婢身後的嬤嬤,嗓子發乾。

嬤嬤哭嚎著撲上前,連連磕頭:「秋月,不是嬤嬤多嘴多舌,可你和侯爺有私情,又想攀上陛下,這可是欺君之罪啊!」

陛下帶著笑意的臉上掛滿了冰霜,他冷冷地追問:「還有嗎?」

嬤嬤衝著陛下泣涕漣漣:「當初侯爺犯了謀逆的重罪,是秋月替侯爺立了碑,碑上還寫著愛妻秋月,秋月腰間那個荷包,還有她和侯爺的同心結,結髮為夫妻,這是萬萬抵賴不得的。」

雲皎皎看著陛下冷若冰霜的臉,幾乎忍不住自己的幸災樂禍:「說起來,臣妾小時候也見過定遠侯,和陛下,也是有幾分相似的。」

我跪在原地,身體一寸又一寸地冷下來。

陛下突然冷笑一聲,嚇得奴婢內監忍不住一哆嗦。

他抽出近侍的刀,一刀砍掉了嬤嬤的頭。

「滾!都給朕滾!」

等到人都散儘了,陛下走到我的身前,一把捏起了我的下巴。

血濺在他的臉上,俊美的臉如同修羅:「阿姐,你自己說,」

「你究竟愛的是他,還是我?」

08

我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卑賤如泥的小婢,怎麼配在這兩人之間做選擇呢?

更可況。

冷宮的皇子和小婢,尚能談情,皇帝和小婢的愛,說出口就就是罪孽了。

「陛下慎言!您是天子,奴婢是婢女,當不得您的愛。」我忍住心底的酸澀,深深叩首。

陛下抽出身側的長劍,甩到半開的窗框上。

屋外傳出陣陣女人的驚呼和腳步聲,窗紗上洇出一攤血跡。

宮女太監的命不值錢,更何況提刀殺人的是皇帝。

我突然意識到,我和那個死掉的宮女並無不同。

能活下來,僅憑陛下的那點情誼。

我看著那灘血跡,眼睛發直:「陛下還是個皇子的時候,禦膳房剋扣我們的糧食,奴婢用繡帕換雞,才能得一點葷腥,」

我捂住了眼睛:「陛下那時候連殺雞都怕,怎麼成這樣了呢?」

陛下想俯下身抱我,我卻下意識地向後躲開。

陛下冷笑一聲:「害怕嗎,阿姐。可惜朕是皇帝,怕殺人的皇帝活不久。」

陛下將我禁錮在懷裡,嘴角還帶著若有似無的笑容。

「丞相一黨遍佈朝堂,敢用勢力逼朕迎娶那個女人,」他溫和的臉上閃過一絲厭惡,「給朕一點時間,朕會其誅九族,讓阿姐成為最尊貴的女人。」

他太年輕,也太著急了。

一朝不慎,會送了自己的命。

我搖了搖頭:「丞相是三朝元老,勢力盤根錯節。陛下您剛剛登基,根基未穩,實在不能如此衝動。」

我狠下心補刀:「侯爺救了奴婢,奴婢也是為了報恩,才進了冷宮。陛下的愛,應該給一位同齡的貴女,而不是一個年老色衰的小婢。」

「我不許你這麼說自己!」

陛下赤紅著眼睛,慢慢地跪了下來。

他靠在我的肩頭,眼淚打濕了春衫:「阿姐,十年冷宮,你吃過多少苦楚,我都知道。丞相欺辱我也就罷了,可是他竟敢,竟敢欺負你,我是不可能留活路的。」

「阿姐,你看看我,我已經長大了,我已經成為了一個男人。和他那樣頂天立地的男人,」他定定地看著我,眼睛裡蘊含著我不願探究的風暴和深情。

「阿姐,現在的我,還是不如他嗎?」他偏過頭,顫抖的嘴唇劃過我的額頭,「或者說,如果阿舅還活著的話,你還會愛我嗎?」

我呼吸一頓,心臟漏跳了一拍:「陛下,這世間冇有如果。」

少年扔下了刀,像是一隻野獸鎖定了獵物,半晌,他冷笑著搖頭:「他已經死了,阿姐,死人是冇資格和朕搶女人的。」

我驚慌地扭過臉:「他是你阿舅,您不該這麼說他。」

「他是阿舅,那阿姐是朕的舅母嗎?」少年曖昧地撫過我的唇,眼神淩厲,「阿舅知道,你哭的時候,那麼美嗎?」

他拿起手帕擦掉臉上的血跡,笑得開懷:「愛妻秋月?嗬,在史書上,阿姐的名字,永遠隻能和我寫在一起。」

「阿姐,你既來了,朕就不可能放你走。」

陛下拂袖而去,禁衛軍將偏殿圍得嚴嚴實實,連小廚房裡的雞蛋都要驗驗有冇有毒。

後宮氣氛凝重,前朝也炸開了鍋。

城郊的莊頭拖著一條殘腿敲響了登聞鼓,他十二歲的幺女被大公子強擄進了大公子的私宅,整整三個月,死生未知。

他上門贖人,卻被惡仆打斷了一條腿,大公子威脅莊頭用百畝良田換幺女。

莊頭不敢不從,可當他將田契送給大公子時,大公子卻冷笑著將幺女的屍首扔在了亂葬崗。

朝野震動,聽說大公子被禁衛軍拖走的時候,還趴在花魁的肚皮上呢。

世人皆知這是新皇的下馬威,可偏偏挑不出什麼錯來。

丞相鐵青著臉,稱病不再上朝。

經此一事,雲皎皎安靜得就像是鵪鶉,我也難得過上幾天安生的日子。

新來的小婢名喚杏仁,和胭脂長得有幾分相像。

她替我墊高了軟枕,暗暗地替陛下說話:「貴主,奴婢聽說陛下已經半月冇睡好了……您要不要去瞧瞧陛下?」

我強打著精神,揮了揮手:「近來我總是頭疼,讓崔太醫來請個平安脈吧。」

09

崔太醫是侯爺府上的家臣,出事之前侯爺將他摘了出去,我與他也算是老相識。

冷宮裡的十年,冇有他的暗中相助,我恐怕連第一年都熬不過去。

崔慎言搭上了我的手,眉頭都打成了結:「你的身體已經敗了,為什麼非得生這個孩子?你不要命了?」

我望著窗紗外的梅花樹,答非所問:「梅花開得很香,我要是能再聞聞梅花味就好了。」

崔慎言冷哼一聲,收起了帕子。

「梅花?你還想聞梅花?怕是隻能讓陛下燒給你了,」他緊鎖著眉頭,在偏殿裡來回踱步,「你身體不好,又中了毒,若是生下這孩子,恐怕活不過三個月。」

他腳步一頓,走得更快了:「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還是真像外麵說的,要給侯爺殉情?不能夠吧?侯爺都去了多少年了……」

我拿起桌上的繡線砸他:「就會胡說!仔細我撕了你的嘴!」

崔慎言側身一躲,一貫散漫的笑容也變得嚴肅:「阿藜,恕我直言,你和孩子,陛下隻會選你,這又是何必。」

我用手帕捂住嘴,連聲的咳嗽逼出一哇血。

我閉了閉眼睛,將手帕扔進炭盆裡。

「帝王的寵愛,對我這樣的小婢,就是穿腸的毒藥,」我嚥下嘴裡的血沫,艱難地說道,「就算冇有孩子,我也活不了多久,」

我擦了擦嘴角,眼神飄忽:「阿玨性子執拗,我得給他一個活下去的念想。」

「好深情,」崔慎言在旁邊陰陽怪氣,白眼都翻到了天上去,「你怎麼不和陛下說呢?陛下要是知道了,恐怕要高興得嗷嗷哭。」

「陛下愛你,你也對他有情,怎麼就和鋸嘴葫蘆一樣不說?非要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才願意互訴衷腸?真搞不懂你們。」

阿孃也愛我,卻還是把我賣給了人牙子。

愛這種東西,隻要相信,就會受傷。

「我註定是要死的,我現在遠著他,等我死的時候,他難過一陣就過去了。要是說了,他一直念著我,那我死了也不安心。」我低頭撫摸著手裡的團扇,笑容苦澀。

崔慎言低頭收拾藥箱,嘴裡還唸唸有詞:「封建製度害人,好端端一對……」

我叫住他:「胭脂的事情,是我和他對不住你……」

崔慎言笑容一滯,樹影遮住他半邊身子,像是攏上了一層陰影。

「彆給自己攬事,」他散漫的語氣變得冷厲,「我知道是誰乾的,不會遷怒你。」

我拭去了眼角的眼淚,在貢桌上點燃了香,躬身長拜,「那就彆輕易放過她。」

10

後宮是最勢力不過的地方,丞相一朝失勢,受夠雲皎皎的宮女太監做事也不再儘心。

聽說皇後宮裡的瓷器摔了一批又一批,到後來大宮女再去要瓷器的時候,大太監不陰不陽地頂了回去,鬨了好大的冇臉。

我身子本就不爽利,懶得理會雲皎皎的大小姐脾氣,隻是差人把單子送去了丞相府。

丞相夫人拿過單子,一貫目下無人的臉上也露出了氣急敗壞。

隨著五千兩銀票送過來的是兩個嬤嬤,雲皎皎也不再作妖,整日關在殿裡不知謀劃些什麼。

我的月份越來越大了,纏肚子的布也綁得越來越緊,吃不下東西,就靠著湯藥吊命。

杏仁比我還要著急,硬要拉著我去禦花園走走,說是多動動有益脾胃。

我被攙扶著下了餃子,樹叢中一個明黃的身影轉了過來。

杏仁俏皮地吐吐舌頭:「貴主,殿裡還有事要忙呢,我得先回去主持大局呢!」

剛說完,她就一溜煙跑了,隻留下我和陛下兩人在禦花園大眼瞪小眼。

陛下露出了得意的笑,突然反應過來身旁還有太監跟著,尷尬地輕咳了一聲,擺出一副穩重的姿態:「愛妃想要見我就派人來說一聲就是了,費勁心機故意和朕偶遇,真是不矜持!罷了,朕寬宏大量,不同你計較。」

剛裝模作樣完,他的手就迫不及待地湊了上來。

我一甩帕子,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愛妃?你纔多大,說這種話,也不害臊?」

他佯裝生氣,扭過臉問身後的大太監:「朕不大嗎?朕翻過年可二十了,江德海你來說說,朕是大還是小?」

江德海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我,哭喪著臉告饒:「娘娘彆為難奴婢了,快哄哄陛下吧。」

我噗嗤一笑,隻能任陛下粘在身邊裝柔弱。

花叢邊突然傳出一聲嬌呼,雲皎皎柔柔弱弱地倒在地上,眼帶熱淚地揉著腳踝。

嬤嬤在她身邊故意大聲勸道:「皇後孃娘,既然身體不適就回宮歇息吧,這裡風大,仔細又把您吹病了。」

雲皎皎倔強地搖搖頭:「最近陛下國事繁忙,大哥還讓陛下煩心,本宮必須跪七天七夜為陛下祈福,才勉強儘本宮一點心意。」

嬤嬤連聲歎息:「娘娘一片忠心,陛下要是知道了,多憐惜娘娘幾分,也算上天保佑了。」

雲皎皎像是纔看到樹影下的人,故作驚惶地起身:「陛下,您怎麼在這兒?臣妾不是故意打擾陛下雅興,隻是,隻是……」

話冇有說完,像是拉扯到了傷口,她嘶了一聲,淚珠滾滾而落。

我暗暗翻了個白眼,如此矯揉造作,不如陛下三分演技。

雲皎皎見我們都不搭腔,捂住胸口不住地嘔吐。

嬤嬤跪下不停地磕頭:「皇後孃娘這幾日都在為陛下祈福,身子總是沉重,求陛下垂憐,召個太醫給娘娘瞧瞧病吧。」

陛下點了頭,太醫才匆匆趕來,沉吟了許久,麵上帶了幾分喜色:「恭喜陛下,賀喜陛下,皇後孃娘這是有喜了。」

我猛得抬頭,雲皎皎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她用嘴型衝我挑釁:「賤婢,你完了。」

11

皇後懷胎三月的訊息一出,丞相也就坡下驢,重新擺起了威風。

定遠侯舊部遞上一份又一份的暗報,字字觸目驚心。

我任崔慎言施針,他的臉上也冇了笑意。

我把玩著手裡的平安鎖,淡淡地開口:「陛下知道了嗎?」

崔慎言臉色未變,收起銀針:「陛下都知曉,崔家軍三十萬兵馬的虎符也送到他手上了,將士們感念侯爺的恩德,隻等陛下一聲令下。」

我點了點頭:「很好,雲皎皎那邊呢?」

「皇後孃娘一聽有藥能一舉得男,連問也不問就喝下了,」崔慎言臉上露出一絲鄙夷,「她那胎懷得可不穩當,丞相連夜敲開了宮門,把保胎藥送了進來。」

我連連冷笑,拿起桌上的藥瓶仔細端詳:「丞相啊丞相,我還以為你有多愛自己的女兒呢,冇想到,兜兜轉轉,白大小姐也和我一樣,隻是你手中的棋子罷了。」

我將藥瓶隨手一扔,點燃三炷香虔誠叩拜:「我的肚子也不必藏了,快點告訴丞相這個,」

「大喜訊吧。」

崔慎言低聲應是,在貢桌上放下一瓶藥丸:「阿藜,萬事小心。」

我懷孕了七個月了,前朝後宮亂成一鍋粥,正好我煮來吃。

陛下喜不自勝,在早朝上拋下一乾臣子跑了過來。

我也從冷宮的小婢一躍成了貴妃,一步登天,這是將丞相的臉皮踩到了腳下。

丞相一黨表麵上不哼不哈,背地裡活動得很頻繁。

言官的奏摺如同雪花般送上來,文官一個個哭嚷著要死諫。

外麵都叫我妖女,還傳我是一女侍二夫的蕩婦。

陛下打了一口又一口的棺材,一家家地送過去。

皇帝終究是皇帝,他想愛一個女人,那便是無上的榮寵,誰也不能阻攔。

皇後倒是想來見我,可惜偏殿圍得就像鐵桶一般,她隻能摸著肚子在遠處狠狠瞪我。

陛下高興得就像個傻子,一天到晚抱著我的肚子聽聲音:「阿姐,這聲音是什麼?是孩子就在叫我阿父嗎?」

我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是他阿母餓了,你快放開,我好歹墊墊肚子。」

陛下連忙端茶倒水,把杏仁和江德海的活都搶光了,偏他乾得開心,忽視眾人冇眼看的表情,硬要把粥喂到我嘴裡。

我擦了擦嘴角:「陛下,皇後孃娘也懷著孩子呢,您也得去看看她。」

陛下眼裡閃過一絲陰翳,譏誚地開口:「誰的孩子誰疼,反正輪不到朕來關心。」

這句話的資訊量太大,就是我也愣了半晌。

「好了,彆提那個晦氣東西,阿姐給我生個小公主吧,我一定好好疼她……」

後宮暗流湧動,丞相也不再忍耐。

河省巡撫傳來急報,城內突發瘟疫,民眾暴動,起義軍已經逼近京城。

大臣紛紛上奏求陛下禦駕親征,京城的北風,終究是呼嘯起來了。

12

陛下將計就計,點了十萬兵馬鎮壓叛軍。

我送走陛下之後,一日日地在小佛堂裡禮佛。

在一天清晨,我剛將香插入香案,崔慎言破門而入,我雙手一顫,香斷了半截。

「陛下鎮壓完叛軍,在回京路上遇見刺客突襲,禁衛不敵叛軍,陛下死生不知。」

我身子軟了半截,強撐著起身,擦掉眼淚重新上香:「我知道了,你先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呦,貴妃娘娘這是要讓這姦夫逃到哪裡去啊?」不用轉頭,我就知道來人是誰。

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包圍了小佛堂,雲皎皎挺著肚子,浮腫的臉上滿是惡意。

我起身草草行禮:「皇後孃娘何出此言,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可不能亂說。」

雲皎皎揮開攙扶著她的嬤嬤,一巴掌甩到我的臉上:「賤婢,還在這裡張狂!你的靠山已經倒了,我有的是時間折磨你。」

我淡淡一笑:「臣妾既已嫁與皇家,陛下就是我的靠山。皇後孃孃的靠山難道不是陛下嗎?還是丞相大人已經做好謀朝篡位的準備了?」

雲皎皎咬牙切齒,拿起嬤嬤手上的軟鞭,對準肚子狠狠抽上去。

杏仁驚呼一聲,擋在了我的前麵,臉上被打了好大一個鞭痕。

我猛得起身,將杏仁護在身後:「皇後孃娘,您上次害我婢女之後遭了多大的罪,您都忘了?」

雲皎皎下意識地一抖,嬤嬤護住了雲皎皎,在她耳邊低語。

雲皎皎臉上的笑意更盛,她看了我一眼,像是看一個死人:「嘴巴厲害有什麼用,你是逃不出本宮的手掌心的。」

她揮了揮手,膀大腰圓的兩位嬤嬤鉗住我,她端著湯藥,一步一步逼近我,硬是把滿滿一碗落胎藥灌到我嘴裡。

她看著我狼狽的模樣,笑得一臉惡毒:「能生下皇子的,隻有本宮,至於你這個賤婢,」

雲皎皎俯下身子衝我狠狠吐了口唾沫:「梁玨這麼愛你,想必你也願意為陛下殉情吧!」

她哈哈大笑,嬌媚的臉上滿是扭曲。

雲皎皎押走了宮女太監,隻留我一人跌坐在地上。

我身下的血越流越多,眼前都出現了重影。

我喘著粗氣,慢慢爬到了床榻邊,接連的陣痛讓我淚流滿麵。

「寶寶,堅強一點好不好,」我將剪刀浸在烈酒裡,語帶哽咽,「你的阿爹,還冇來得及看你一眼呢。」

伴隨著嬰兒的啼哭,我重重摔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恍惚間,幾滴滾燙的淚珠滴在我的臉頰:「阿姐,對不住,我,我來晚了。」

13

我生下的是位公主,反而讓我們娘倆有一絲苟活的機會。

不過雲皎皎也自顧不暇,她從偏殿回去之後,動了胎氣,生了三天三夜才生下一位皇子。

丞相進宮抱走了皇子,大臣紛紛上奏說國不可一日無君,要立這小皇子為帝。

我推開了皇後宮裡的宮門,雲皎皎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她身邊的嬤嬤衝了上來,我一刀瞭解了嬤嬤的性命。

滾燙的鮮血灑滿床帳,雲皎皎睜開了眼睛,爆發出尖利的叫聲。

我用刀刃拍了拍她的臉頰,好心勸告:「皇後孃娘,省著點力氣吧,要是再把人叫來,我又得殺人,怪造孽的。」

雲皎皎抖如篩糠,她哆哆嗦嗦地往床腳躲,卻始終躲不掉我的劍刃。

她崩潰地大哭:「我的兒子可是未來的皇上,我是母後皇太後,賤婢爾敢!」

我替她攏了攏頭髮,溫柔地說道:「怎麼會呢,一個死掉的皇後,怎麼可能當母後皇太後?」

「噓,噓,您還是留著點力氣逃命吧,這會子您的父親正抱著他的好外孫登基呢。」我在她床榻邊坐下,杏仁拿過我手裡的刀,遞上了手帕。

我實在太興奮了,連指尖都在微微地顫抖。

「皇後孃娘,我給你講兩個故事罷,第一個故事的主人公是位侯爺,他擋了人的道,政敵的女兒趁著宴會潛入了書房,將通敵賣國的假證塞到了他的書信裡,」

我看著雲皎皎越來越蒼白的臉,恨得雙目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昏聵的先帝早就忌憚功高震主的侯爺,就算侯爺婢女及時銷燬了罪證,還是誅了侯爺九族。」

雲皎皎眼珠不停地轉動,看準時機想要從邊上逃走,我一棍打到她肚子上,痛得她大汗淋漓。

「少給本宮廢話!你這麼對本宮,父親是不會放過你的!」她惡狠狠地詛咒我不得好死,捂著肚子在床上不停地蠕動。

「彆急,還有一個故事是關於皇後孃娘您的,」我笑得暢快,慢條斯理地再打她一拳:「傳說皇後先天不足,不,也有可能一位賤婢下了毒藥,皇後的肚子裡留不住孩子,」

「可是啊,皇後的父親太愛權勢了,他太想要有流著他血脈的皇子幫他登上至高無上的位置,所以他求來一味神藥,名喚憐子,」

我憐憫地俯視她,像是俯視一個可憐蟲:「服用憐子的女子,用全部的養分供養著肚子裡的胎兒,孩子安穩降生,母親血竭而死。」

雲皎皎瞪大了眼睛,滿臉都是不可置信:「不可能,少在這裡挑撥離間,爹不會這麼對我的!不!」

她的聲調逐漸降低,最後頹唐地躺在床上,雙眼無神。

實在太蠢,這麼蠢的女人,要不是有個好爹,早就死了。

我像拖死狗一樣把她拖了下來,大仇將報的快樂都讓我迴光返照了:「不會嗎?看來丞相用憐子藥,可不憐子啊。」

我拖著她慢慢走向金鑾殿,地上有兩道血跡,一道是她的,一道是我的。

宮女太監看到滿身血跡的我,嚇得齊齊跪了滿地。

我卻覺得好久冇那麼輕鬆了,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我一腳踹開金鑾殿的宮門,將雲皎皎扔了進去。

「呦,忙著呐?」

14

丞相正滿麵春風地抱著小皇子接過玉璽,見我滿身血跡,麪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厲聲暴喝:「你怎麼在這兒?後宮不得乾政,快把貴妃娘娘拖走!」

我聳了聳肩膀:「大皇子登基,他的母後怎麼能不來,我把皇後孃娘送過來了,你該好好感謝我呢!」

丞相氣得鬍子都在抖:「還愣著乾嘛?快把這瘋婦拖走!」

我用衣袖擦掉刀上的血跡,挽了個漂亮的劍花:「我看誰敢?」

我拖著雲皎皎,一步一步走向丞相,丞相抱緊了皇子,府兵衝上來擋在他身前。

我輕蔑地冷笑,坐上了空置的龍椅。

「大皇子想要登基?他知道他的祖父殺了陛下嗎?外祖父殺了父親,可真是一樁美談呀。」

大殿裡一片死寂,幾個冇有靠山的小官嚇得直打擺子。

「哦,我忘了,他外祖父的血債還不止這一筆呢,定遠侯,陛下的母家,先帝朝時被判謀逆,丞相大人,你敢說不是你動的手腳?」

丞相試圖用氣勢壓過我:「一派胡言!你可有證據?」

我搖搖頭:「本宮冇有。」

丞相不屑地揮手,命令府兵上前捉拿我。

殿外一道散漫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我有。」

崔慎言拿著一刀紙,天女散花般散開。

「丞相在先帝朝時就已通敵叛國,鬻爵賣官。為了逃避罪責,還把謀逆的罪名扣在定遠侯身上,其罪當誅!」

丞相撿起了罪狀,臉漲得紫紅:「賤婢爾敢!賤婢爾敢!不許撿,都是一派胡言,這是在陷害忠良!先帝,先帝啊!老臣冤枉!」

雖然丞相不讓其他人撿紙,但大臣們可不會這麼聽話。

攀附丞相隻是為了權勢,如果丞相靠不住,那自然是樹倒猢猻散。

大殿裡議論紛紛,異樣的眼光刺在丞相身上,等丞相轉身之後,大臣又閉上了嘴巴。

丞相氣急敗壞,半晌之後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就算是真的又怎樣?梁玨已經死了,宗親被先帝殺的殺,貶得貶,隻有大皇子有皇室血脈,你們還有選擇嗎?」

「我冇有,」我決絕地搖頭,堅定地砍死一名府兵,「但阿玨已經死了,有無選擇我已無力分辨。」

他獰笑著拔刀:「眾將士,殺此女者賞百金!」

我被逼入了絕境,崔慎言擋在我身前讓我走。

我一刀砍向丞相,他的匕首也刺向我的肩膀,我閃身一躲,撞在另一個刀口。

不知道寶寶是不是安全送出宮了,真擔心啊。

我閉上了眼睛,靜靜等待自己的末路。

16

我等了許久,卻隻聽見刀劍落地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少年帝王穿著鎧甲,右臂上還纏著繃帶。

我愣愣看著他,起身躲開揮來的刀劍:「你怎麼,你怎麼,梁玨,你混蛋!」

我吸了吸鼻子,跳到了他的身前。

陛下強勢地將我護在身後,氣定神閒地反問丞相:「誰說大皇子有皇室血脈?」

幾個畏畏縮縮的乞丐被趕進殿裡,為首的還尿了褲子。

「丞相好好找一找,」陛下露出一個邪氣的笑容,「說實話,朕也不知道大皇子的阿爹是誰呢!」

乞丐嚇得連連磕頭:「大人饒命,是貴人讓草民幫大小姐懷孕的,大小姐胸口那顆硃砂痔,草民都不敢多看!」

奄奄一息的雲皎皎掙紮著起身,又哭又笑,一頭撞向柱子:「爹,你害得女兒好苦!」

丞相怒目圓睜,你了半天,噴出一口鮮血。

「丞相彆氣,有道是一個女婿半個兒,朕給你找了多少便宜兒子,你該好好感謝朕呢。」陛下看熱鬨不嫌事大,繼續在丞相心上紮刀。

「府兵呢?禁衛軍統領已經包圍皇宮,隻要殺了他,老夫獎百金,不,千金!」丞相赤紅著雙眼,厲聲嘶吼。

陛下解開了披風,一顆人頭骨碌碌地滾了出來,他死不瞑目。

「丞相是在找他嗎?」陛下的臉上一片寒霜,「他恐怕包圍不了了呢。」

丞相困獸猶鬥,他惡狠狠地盯著殿內的眾人,癲狂地大笑:「老夫算計半生,反被老鷹琢瞎了眼,陛下,老臣祝您這一生,痛失所愛,永世孤獨!貴妃娘娘,老臣可在地下等你呢!」

他舉起匕首衝上來,我推開了陛下,躲閃不及被刺傷了肩膀。

丞相哈哈大笑,用刀抹了脖子:「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

他倒是不吃虧。

17

陛下已經很久冇來偏殿了,連早朝也不怎麼上,隻在金鑾殿召見方士。

我不怪他。

我藥石無醫,他隻能乞求神佛。

今天早上起來,我的精神格外的好,抱著小公主逗弄了好久,小公主已經會睜眼了,被我逗得咯咯笑。

我捶了捶痠軟的腰,讓杏仁給我上妝。

杏仁擦掉眼淚,露出了個很難看的笑容:「娘娘喜歡什麼樣的髮式,奴婢的手可巧了,一定能將娘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殿內低泣聲一片,不知道是哭我,還是在哭自己未知的命運。

我打開胭脂盒,佯裝生氣:「哭什麼,你們還要替我長命百歲呢!」

殿內的哭聲又大了幾分,一個相熟的小宮女淚眼婆娑地磕頭,謝我的不殺之恩。

杏仁的手一直在抖,鼻子都哭得紅紅的:「娘娘,黃泉碧落,奴婢會陪著您,您彆怕,奴婢稍後就來。」

我生氣地戳了戳她的腦袋:「用不著你,胭脂可霸道了,要是知道你要下去陪我,小心她狠狠打你一頓!」

上完了妝,我仔細地端詳了一會鏡中的自己,突然感覺有些累。

杏仁扶著我去踏上坐著,我剪掉了寢衣的線頭,眯著眼睛想象陛下穿上時的樣子:「陛下最近在忙些什麼,怎麼這麼久不來見我?」

杏仁抽抽噎噎地站在一邊,低聲回答:「陛下聽說有位蓬萊的方士,懂長生之術,正在殿裡煉藥呢。」

我揉了揉腦袋:「真是胡鬨,快把他叫過來。」

杏仁噯了聲,轉身就跑。

早上起得太早了,我的眼皮有些沉重,我拍了拍臉頰,強打起精神。

許是快到春天了,我一歪身子,控製不住地閉上了眼睛。

一具滿是香灰味的身體抱住了我,一滴又一滴的眼淚滴到我的額發上。

我用力睜開眼皮,輕輕地笑了:「怎麼哭得這麼醜,彆哭了啊,乖。」

「你在等等我,阿姐,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年輕的帝王鬍子拉碴,滿臉都是疲憊。

我緩緩地搖頭:「等不了了,陛下,我真的好累。」

我太累了,已經冇有力氣再活下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我,指著我的鼻子大聲吼叫:「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皇位,公主,我通通都不要了,我隻想要你活下來,」

「阿姐,冇有你,宮裡這漫漫的長夜,我該怎麼熬?」

陛下看著低聲哭泣的宮女太監,跪了滿地的太醫:「薑藜,朕命令你,你要是敢死的話,這些宮女,太監,太醫,統統給你陪葬!你不是心善嗎?你怎麼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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