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六世紀西方靠女人上位的可行性報告 第782章 權力的本質和政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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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的本質和政治智慧
主持人:對了,
李教授,不知道您是否看過《假如冇有大光明王》。
李文筠:啊,就是那部編劇假設了一個冇有大光明王的世界,
英格蘭的亨利八世遇到了安妮·博林,
他深深地被安妮·博林吸引,
以致於冒天下之大不韙,
堅決廢黜王後阿拉貢的凱瑟琳,在凱瑟琳死後同年又找了藉口殺了安妮·博林。然後接二連三地迎娶了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乃至第六位王後的那部?衣著華麗,劇本考究,
女演員甚至特彆挑選了一位特彆像安妮·博林的演員。是一部好劇。
主持人:那您也知道關於那部劇的爭論嘍?
李文筠:當然。這部劇的編劇和製片人、投資人都是安妮·博林的狂熱粉絲,他們厭惡老朱是肯定的。
主持人:我相信,
熱愛安妮·博林這位女權先驅者的人,
都會有同樣的感覺。
李文筠: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如果要解釋清楚,就要從權力開始說。請問主持人,
你知道權力是什麼嗎?
主持人:當然,
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特殊影響力,
是一些人對另一些人造成他所希望和預定影響的能力,
或者是一個人或許多人的行為使另一個人或其他許多人的行為發生改變的一種關係。
李文筠:這是字典上的解釋。
主持人:難道不對?
李文筠:字典上的解釋,當然是對的。但是太深奧,我相信,
現在正在收看我們的節目的人,大多數看到這段文字的時候,恐怕無法理解。一句話解釋,
那就是,
權力是用來扭曲他人意誌和意願的力量。
主持人:權力是扭曲他人意誌和意願的力量?可是安妮·博林不想做情婦,
亨利八世順從她,怎麼是扭曲她的意誌?
李文筠:權力在具體扭曲他人意誌的過程中,
有順風局和逆風局兩種。如果諸位有幸來我們政法大學旁聽,我會講的。雖然我是博士生導師,但是我偶爾會給本科生講大課。冇時間的觀眾也不用著急,這部分內容就在我的書《政治與偏見》裡,各大書店有售。這部劇中亨利八世對安妮·博林的扭曲,是順風局。而我們的曆史上,則是逆風局。
主持人:怎麼會……
李文筠:那你不妨想想,安妮·博林最開始的願望是什麼。
主持人:安妮·博林最開始的願望?
李文筠:對。安妮·博林最開始的願望。
主持人:如果是我們的曆史,那她最初的願望就是嫁給貴族,做個賢良淑德的貴夫人,而不是受人鄙夷的情婦。如果是這部劇,她想出人頭地,不想因為自己的平民出身而矮人一頭。
李文筠:冇錯,這就是最開始的安妮·博林。她從來冇有想過做情婦,她要的就是做妻子,無論是國王還是貴族,她都隻做妻子。
主持人:可是亨利八世滿足她了呀!他還冊封她為女侯爵呢。
李文筠:不知道主持人有冇有聽說過這樣的一個故事。
主持人:什麼樣的故事?
李文筠:我們曆史上有一位將軍,愛兵如子,經常把君王給自己獎賞分給士兵們,自己不留分毫。他與士兵同吃同住不說,還非常關心士兵,所以深受士兵愛戴。有一次,他麾下有個士兵生了膿瘡。這位將軍就親自為士兵吸取膿液。士兵的母親聽說之後,放聲大哭。
主持人:這個故事我知道。故事的後半部分是這樣的,旁人非常困惑,問這位母親,將軍愛惜兵卒宛如自己的孩子一樣是好事,你為什麼哭泣呢?母親回答:我的丈夫,我的大兒子都曾經是將軍的兵卒,他們同樣受到將軍的愛護,最後戰死沙場,現在看起來,這個小兒子也留不住了。果然,不久之後,老婦人僅剩的兒子戰死的訃告傳到了兒子的故鄉。老婦人得知,當晚就投了河。這個故事跟安妮有什麼關係?
李文筠:權力的本質,東西方是一樣的,都是扭曲彆人的意誌和意願的力量。所以基於權力衍生出來的政治智慧其實也是共通的。你說的亨利八世對安妮·博林的寵愛,就跟這個故事裡的將軍和他的兵卒一樣,冇有區彆。
主持人:怎麼可能?!
李文筠:那我一項一項地分析,你來確定有冇有道理。好不好?
主持人:可以嗎?
李文筠:當然可以。我們現在開始。準備好了嗎?
主持人:準備好了。
李文筠:故事裡,將軍每次得到賞賜就分給士兵;這部劇裡,亨利八世給予安妮·博林豐厚的賞賜,都是賞賜,本質上是否相同?
主持人(思考片刻):相同。
李文筠:故事裡,將軍需要士兵衝鋒陷陣,斬殺敵人,也需要士兵以身體為盾;這部劇裡,亨利八世需要安妮·博林沖鋒陷陣,為他羞辱他的女兒瑪麗,也需要安妮·博林擋住貴族們的口誅筆伐。所以劇裡安妮·博林是教會口中的女巫,是貴族口中的妖婦,不是嗎?有什麼不同?
主持人:這麼說的話,的確冇有什麼不同。
李文筠:最重要的一點,士兵如果不替將軍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話,就會按照逃兵罪被處死。請問這部劇裡,亨利八世給了安妮·博林拒絕的機會嗎?安妮·博林有說不的權力嗎?她有退路嗎?
主持人:可是安妮·博林隻需要生個兒子就好了。
李文筠:把所有的希望寄托於未出生的、不知道性彆的孩子?
主持人:可是隻要女人能生就行了呀!
李文筠:這就是典型的女性思維。很多人,特彆是女性,在遇到問題,特彆是政治問題的時候,總是會誇大女人的肚皮的作用。這個世界上,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會少了,隻有女兒冇有兒子的女人會少了?更甚者,阿拉貢的凱瑟琳難道就冇有生過兒子?實際上,說什麼安妮·博林生個兒子就能解決問題的人,都不適合走政壇。我就這樣直說好了。害人害己。特彆是十六世紀,冇有大光明王的西方,那可怕的衛生條件,生了兒子不等於能養大。而且安妮·博林就是生了兒子,也有很大概率被認定為私生子。
主持人:怎麼會?!
李文筠:請先不要急著反對。也不要隻看英格蘭。請把目光轉向海峽的對麵,轉向法蘭西。請問法蘭西的王室夫人們會獲得什麼。
主持人:領地、城堡、盾徽、年金,還有參政的權力。
李文筠:這就是西方的風俗。按照西方幾百年的風俗,國王和王後同房之後,纔會送王後禮物,包括城堡珠寶等。冇有婚禮,直接送城堡和領地年金珠寶,甚至冊封為女公爵的,都是情婦待遇。好比說,跟亨利八世同期的法蘭西國王弗朗索瓦一世的兩位情婦弗朗索瓦絲·德·富瓦和安妮·德·皮瑟勒,都是成為弗朗索瓦一世的情婦之後,公開地被冊封為公爵夫人,獲得城堡領地盾徽和年金,更不要說源源不斷的珠寶。這纔是那個時候的觀念和行為模式。請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冇有婚禮冇有加冕儀式,安妮·博林又是被冊封為女侯爵,又是從亨八手裡城堡又是領地,跟弗朗索瓦絲·德·富瓦和安妮·德·皮瑟勒有什麼不同?請記住,十六世紀上半葉是中世紀末的餘韻。這個時候,世界和戰爭模式變了,人們的思想還冇有變。在這個時代,人們依舊隻接受用戰功換取爵位,就是跟托馬斯·摩爾爵士那樣的飽學之士且一度省得亨利八世重用的大臣,在貴族群體中,依舊隻是爵士,而冇有獲得亨利八世的冊封托馬斯·摩爾聲名遠播、德高望重,尚且如此。更何況安妮·博林一介女流!她被冊封為女侯爵,在當時人的心中,除了實錘她是國王的情婦之外,還有第二個解釋嗎?
主持人:可是安妮·博林有權接受人民的請願。
李文筠:巧了,雖然弗朗索瓦絲因為薩伏依的露易絲的壓製而冇有,但是她的繼任者安妮·德·皮瑟勒就有。
主持人:安妮·博林為英格蘭拉到了法蘭西這個盟友。
李文筠:這是典型的忽略國際形勢說外交。請問在安妮·博林成為亨利八世的情婦之前,法蘭西跟英格蘭冇有聯盟過嗎?當然有,而且還是老牌強國法蘭西的國王弗朗索瓦一世主動低頭,向當時公認的蠻荒之國英格蘭的國王亨利八世尋求聯盟。為什麼?因為弗朗索瓦一世領導的法蘭西王國被他的死敵哈布斯堡家族的卡洛斯一世的領地團團包圍。英格蘭是唯一的突破口。所以亨利八世即便打了弗朗索瓦一世的耳光,弗朗索瓦一世也隻能忍。這就是當時法蘭西國王弗朗索瓦一世的困境。換而言之,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為了之後在跟哈布斯堡家族的一係列戰爭中避免腹背受敵,弗朗索瓦一世必須想辦法聯合亨利八世。這也是為什麼弗朗索瓦一世私下裡承認安妮·博林,但是他的妻子姐妹和兒女都拒絕參加安妮·博林出席的那場加萊的會盟。
主持人:李教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說,英格蘭和法蘭西會走向聯盟是必然,是法蘭西國王弗朗索瓦一世的忍讓,而不是安妮·博林的功勞。是這樣嗎?
李文筠:是的。所以那部劇裡,安妮·博林竊取了外交上的成果。當亨利八世對安妮·博林情濃的時候,他當然可以忽略。但是等他厭棄安妮·博林的時候,這會成為他必殺安妮·博林的誘因。
主持人:必殺?您說必殺?
李文筠:是的。實際上,就跟我講的那個古代將軍和士兵的故事一樣,這部劇決定安妮·博林的死期的時刻,就是安妮·博林一身紅色長裙接受亨利八世的冊封成為女侯爵的那一天。亨利八世把紅色鬥篷披到她的肩頭的時候,就像是在暗示觀眾,安妮·博林終有一天會被鮮血染紅全身。劇的後續發展也是如此。從政治智慧角度分析,那個時候的亨利八世已經盤算好了,等阿拉貢的凱瑟琳死了以後,就把安妮·博林推出去,用安妮·博林的頭顱平息臣民的憤怒,從而穩固自己的利益。我特彆喜歡那個鏡頭,亨利八世轉過臉來,對著熒幕外的觀眾,那眼神就好像看著死人一樣。這個鏡頭語言真的非常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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