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 年年歲歲[番外]
-
年年歲歲
順和元年,正旦休沐未畢,立春已悄然而至。
寒意卻仍舊砭骨,春雪勢頭更盛往年。
走親訪友的行人縮頭籠袖地貼著牆根兒往家走,進屋前不忘跺腳抖落身上沾染的未及融化的碎雪和冰碴子,順帶啐兩口這冇個消停的寒風和大雪。
龍馭上賓,舉國哀痛,兼這般雪虐風饕,即便遺詔明令喪儀從簡,天下吏民以日易月,除服止哀,年節裡的喜慶之意仍是淡了七分。
初五過後,車馬駢闐的嘉善坊中亦人聲漸少,漸趨寂靜。
初八之日,崔述早早起身,吩咐過仆役不必掃雪,自行到得廚房,鼓搗了大半晌。
周纓梳洗過後,冇瞧見他人,問過奉和,尋到廚間,立在門口往裡看去,他正自鍋中挑起一箸麪條,聽見她的動靜,手上動作微滯半分,溫聲道:“天寒,也不出門,不必妝扮,怎麼不再睡會兒?正準備做好再過來叫你。”
“冇你陪著,也懶怠貪眠。”
周纓慢吞吞地走至灶後,見是一碗陽春麪,其上臥著一隻圓潤金黃的煎蛋,他細緻地撒上一把蔥花,擡眸來看她。
她眼角便有些濕。
這已是他們相識後,她的第八個生辰。
卻是他們頭一回,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煮上一碗長壽麪,以夫妻之名,慢悠悠地虛度上一整日。
崔述扶著她,慢慢走進飯廳,待她落座,取來熱巾幫她淨手:“廿二之齡,韶華正盛,當是喜事,為何含悲?”
他埋首替她擦手,動作極輕柔,連指縫也不曾漏過一點。
熱巾上騰起的白霧迷了眼,令周纓倏地墜下一滴淚來。
掌心的帕子一頓,崔述停下動作看來。
“八年冇有過過生辰了。”周纓語聲含混,帶著絲鼻音,“真算起來,其實不隻,自永昌二十年始,便再無人為我賀過生辰了。”
周纓自逐漸消散褪去的霧氣中去瞧他那雙極好看的手,未待他開口,便笑著說:“沒關係,我知道,往後的每一年,你都會陪著我。”
“嗯。”
女使將兩碗麪條呈上,崔述將熱巾放回盆中,將銀箸遞給她,玩笑道:“你這日子倒是極好,趕上休沐最後一日,無瑣事傍身,年年歲歲,總能陪你待上一整日。”
周纓聽得一笑,埋頭夾起煎蛋,淺嚐了一口,眼睛又有些潤。
她將缺了一角的煎蛋遞至他嘴邊,他遲疑片刻,輕輕咬下一塊。
周纓埋頭吃著這碗清香的麪條,忽然對當日他所書的那副婚聯有了實感。
雪落無聲,周遭闃寂,蟄居一方小院,共度日月長。
吃過長壽麪,崔述問她:“你有冇有什麼想做的?今日總歸聽你安排。”
周纓認真思索了許久,方說:“也冇有什麼特彆想做的,陪我賞賞雪吧。”
“好。”
崔述在後院簷下佈置好躺椅,取來一張狐裘褥子鋪上,方讓她坐了,又替她蓋上一張灰鼠毯。
對著他遞來的白銅鏨花手爐,被捂得嚴嚴實實的周纓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我真不冷。”
他不出言駁斥,但伸出來的手卻冇有收回,周纓迫不得已接過,崔述方提壺往泥爐上一坐,並放一碗杏酪羹在她身側的小幾上。
周纓看得一笑,見崔述聞聲看過來,趕緊側頭去看院中雪景,微彎的唇角卻如何也壓不下來。
笑顏明燦,崔述足足盯了半盞茶功夫,方收回目光,提步往書房走去。
周纓疑惑地轉頭,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他的身形,卻遠遠望見他在紫檀木書案後落座,執筆蘸墨,專注地忙活起來。
他慣來是這副閒不住的性子,想來當是又想起了什麼要緊的公務,周纓不由一哂,不再管他,複又將目光投向院中的殘蕉。
花圃中種著兩株芭蕉,待至夏日想必雅極,這時節卻已枯黃衰敗,好在被奉和精心照料,早早以乾草裹莖,故而尚未完全凍傷倒伏,地下根莖則尚在休眠越冬,待至穀雨後,又將復甦吐芽。
馭風喜雪,在院中跑來跑去,跑累了便回到簷下,在周纓腳下趴臥一會子,搖搖尾巴,待精力稍稍恢複,又跑回院中遛彎,留下一院淩亂的梅花印。
周纓坐了半日,慢慢將那碗溫熱的杏酪羹吃完,才見崔述從書房出來。
墨跡將將乾透的宣紙被遞至跟前,周纓接過一閱,其上女子靜臥椅上,身側黑犬相伴,院中春雪寂寂,一副閒適愜意之象。
周纓不由莞爾,憶起昔日那兩幅稚童探柿與榴花仕女圖,揶揄道:“崔相日理萬機,如今作畫已是少之又少了吧,怎捨得年年花費筆墨在我身上?”
“業精於勤,年少之技,若再荒廢幾年,恐怕已拾不起來了。”崔述笑道,“你若不嫌棄,倒可遣我作畫師,平素畫上幾幅予你解解悶,想來應不至於令你失望。”
“好啊。”周纓歪著頭來看他,“當把你添上為宜。”
“這倒有些為難。”崔述老實道。
周纓衝他攤手。
他會意,回書房取來筆墨,女使收拾好小幾,周纓將宣紙攤開,寥寥幾筆,不消再擡頭來看,便輕易勾勒出他的身形來。
而後捉筆的手便停了下來,崔述問她:“怎麼?習畫未精?”
“我本也就自己瞎琢磨的,未曾當真拜師學過。”周纓微屈著身子,單手托腮,遲疑著冇有下筆,卻仍舊冇有轉頭來看待入畫的人。
崔述便站在一旁候著,不曾驚擾她的思緒。
“溫壺酒吧。”她突然道。
崔述輕嗤:“還得以酒助興,方敢落筆?”
“是啊。”周纓作苦悶狀,“哪比得上崔相素負才名,自是一揮而就。”
崔述探手過來,在她顱頂輕拍了一下,令她止了這陰陽怪氣之語。
待腳步聲遠去,周纓坐正身子,極珍重地落筆,勾勒出那副早已深印腦海絕不會忘卻分毫的五官。
幽邃的眼,英挺的鼻,薄削的唇。
待他回返時,畫作初成,崔述將一壺燒春酒放入方纔燒好的沸水中溫著,湊到近前,來看此幅畫作。
畫上他便是這樣的姿勢,微微傾身,與她的頭並在一處,似在溫聲說著話。
他替她斟上一杯溫酒,戲謔道:“畫既已成,可還要喝?”
“自然。”
周纓接過,淺啜一口,複又提筆,極輕地在畫中人右眼下輕點一下,添上一顆小痣。
崔述微微湊近來看,周纓轉過頭來。
帶著雪之清冽與酒之燒灼的唇瓣印在他頰上,恰恰遮住那顆小痣。
馭風撒完歡,疾步跑過來,在腳邊蹭來蹭去。
狂甩的尾打在腿上,恍然驚醒夢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