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又來了玄都。
這次不是巡查——是傳信。
尹哲在藥鋪裡分藥，趙鐵匠的藥、碼頭老人的藥、法瘴區孩子們的預防方，每一份用紙包好，寫上名字。小六在旁邊幫忙，他寫方子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藥包上的名字寫得比昨天工整了一點。
「尹哥——有人找。」囡囡從門口跑進來。
尹哲抬頭——門口站著一個白衣袍的人。
陸沉。
他比上次來的時候更瘦了。臉削得更尖了，顴骨高出來，眼窩凹下去。右肩比左肩低了更多——三十七道法痕的重量在壓他。但他的眼神還是那樣——平靜，像潭水。
「法道大會，三十天後，天衡宗本部。」陸沉說。聲音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啞了，像嗓子被什麼磨過。
「什麼法道大會？」
「天衡宗本部要召開法道大會——邀請各方勢力討論法癆問題。」陸沉說，「你被邀請了。」
「邀請？還是傳喚？」
陸沉冇有回答。他站在藥鋪門口——冇有進來。白衣袍在風裡飄——風裡有法瘴的苦味，他的袍角沾了一點灰。
「沈長老說——你的安葬論——宗門想聽。」
「想聽還是想審？」
陸沉看著他。眼神還是那樣，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什麼在動，他以前說過「我隻想讓它輕一點」，那時候他的眼神跟現在不一樣。那時候的平靜是真的，現在的平靜底下，有什麼在猶豫。
「也許兩者都是。」陸沉說。
尹哲放下手裡的藥包。走到門口。
「為什麼來傳話的是你？天衡宗那麼多弟子——跑腿的活輪不到你。」
他自請來的。
天衡宗那麼多弟子，跑腿的活輪不到一個三十七道法痕的修士，陸沉的地位不低。雖然不如長老，但在分舵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來玄都傳話，用不著他來，但他自請來了。
為什麼？
尹哲想了想。也許是因為鐵柱。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許是因為那句話，「我隻想讓它輕一點」。也許是因為他終於想做點什麼了。不是為了宗門。不是為了傳承。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心裡那塊石頭輕一點。
「為什麼？」
陸沉冇回答。
他轉身。像要走。走了兩步，停下來。他停下來的姿態，不是猶豫，是「決定」。決定了要說什麼。但還在組織語言，三十七道法痕的修士。說話慢不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要說的話太重到要先把位置擺好，像搬石頭，搬之前要先蹲下來。蹲好了再用力。尹哲等著。他也不急，等一個人把話說出口，需要耐心，比陪法痕還需要耐心，法痕的回頭隻要一瞬間，人的回頭可能要三十七道法痕，可能要一輩子。
「尹哲——」
「嗯？」
「你幫鐵柱散了法。」陸沉說。
鐵柱。守夜人的鐵柱，三十七道法痕，退了宗之後法痕發作，尹哲幫他在舊城散了法。
「鐵柱是我的舊友。」陸沉說，「他退宗的時候——我冇有替他說話。」
尹哲看著陸沉的背影。白衣袍在夜色裡很亮——像一麵旗。不是猶豫的旗了——是風中微微飄動的旗。
「你現在想替他說話？」
陸沉冇回答。
「法道大會——你去不去？」陸沉問。
「去不去有什麼區別？」
「不去——就是跟宗門撕破臉。」陸沉說，「去了——也許還有說話的餘地。」
「餘地？」
「沈長老的態度，我不確定。但他讓你去，不是讓你去捱罵的。也許，他想讓你在大會上說話。」
「說什麼？」
「安葬論。」陸沉說，「守道論說了三千年，法癆越來越重，也許宗門裡有人開始動搖了。你去了。讓他們看看安葬論不是紙上談兵。你葬了法痕散了。靈氣迴流了。人能喘氣了。讓他們看看。」
陸沉走進了夜色裡。白袍像一麵旗，風中微微飄動，不是猶豫的旗，是一麵開始有方向的旗。
尹哲站在藥鋪門口，看著陸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夜色很濃，法瘴的苦味在夜色裡更重了，白天的人氣散了。法瘴就濃了。
陸沉，鐵柱的舊友。現在，他自請來傳話，法道大會，三十天後。
他在找什麼？一個替鐵柱說話的機會？還是一個替自己說話的機會？
尹哲不知道。但陸沉的眼神變了，他以前說的「我隻想讓它輕一點」。那時候是平靜。現在是猶豫。猶豫是好事。猶豫說明在動了纔有可能改變。
尹哲站在藥鋪門口。夜風很涼——法瘴的苦味比昨天淡了一點。他今晚又葬了二十多道法痕。
法道大會。三十天後。
他不知道沈蒼想讓他做什麼——但他知道方丈會說什麼。
方丈會說——不用說話——讓法痕說話。
他轉身回到藥鋪裡，走了三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巷口，陸沉消失的方向，夜色很濃。什麼都看不到。但他還是看了一眼，像在跟一個已經走了的人說再見，或者，像在跟一個還冇走的人說加油，他不知道陸沉能不能聽到。但他看了一眼。
藥鋪很安靜。隻有小六在整理藥櫃的聲音，抽屜拉出來推進去，藥材的氣味混在一起，苦的、辛的、甘的，法瘴的苦味在外麵，藥鋪裡麵的藥味把苦味擋住了一半。
趙鐵匠的老婆在門口咳嗽，淺咳，比昨天好一點，但還冇好全。
藥鋪裡很安靜得像落雁鎮的存仁堂。隻是少了老藥師的腳步聲。老藥師的腳步聲是輕輕的。走路不抬腳，鞋底蹭著地，沙沙沙。像蠶在吃桑葉。尹哲小時候在藥鋪裡寫方子，聽到沙沙沙就知道老藥師來了，不用抬頭。
現在冇有沙沙沙了，隻有小六整理藥櫃的聲音，抽屜拉出來推進去，吱呀，跟老藥師的沙沙沙不一樣。但也是一種腳步聲，藥鋪的腳步聲，一種「有人在工作」的聲音。
藥味和法瘴的苦混在一起。兩層苦，藥味的苦能治病，法瘴的苦能要命。
三十天後——法道大會。
他先把今天的藥分完。
趙鐵匠的藥。貝母加了。咳嗽深了，要加味。碼頭老人的藥，車前草南沙蔘麥冬，小六開的方。劑量加了一點。法瘴區孩子們的預防方，銀翹散加減，囡囡的粉筆在牆上又多了一些白道道，今天第三十二個了。比昨天多了幾個。
藥分完了，放在櫃檯上，整整齊齊，二十多包，每一包上都有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在法瘴裡喘氣，他做的這些都是小事，一件一件地做，像涮碗，一遍一遍地涮。
小事做完了——大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