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城走了三天,尹哲發現了一件事。
他需要錢。
不是很多錢。但至少得夠吃飯、夠住店。這幾天買油條、買饅頭、住店,快花完了。在下城散法痕不掙錢,冇人付錢給他。下城的人連靈藥都買不起,哪有錢給他?
他在下城找活乾。
碼頭他去過了。還想做扛包的活。但碼頭那邊有人認出他來。「天衡分舵那個法拒體」,修士們茶餘飯後還提著他。碼頭不收他。
下城的活不一樣。下城不在乎你是法拒體還是什麼體,隻在乎你能不能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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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下城東邊找到了一間鐵匠鋪。
鋪子很小,一間半的屋子,半間做鋪麵,半間做住處。鋪麵上掛著幾把刀、幾把鋤、幾根鐵釘。都粗糙,但結實。鐵匠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膀子粗,手掌厚,臉上被爐火熏得通紅,額頭上有一道長長的疤,不是刀疤,是燙傷的疤,鐵水濺的。
「找活?」鐵匠看了他一眼,聲音粗壯。
「嗯。」
「一天十個銅板,包一頓午飯。乾不乾?」
「乾。「
「行。明天來。」
第二天尹哲就去了。鐵匠冇問他的名字,也冇問他從哪來。隻給了他一把錘子,指了指一塊燒紅的鐵:「砸。」
尹哲砸了一天的鐵。
鐵匠鋪的活很累。拉風箱、燒鐵、錘打、淬火、再錘打。一天下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手心磨出了泡。但十個銅板到手了,午飯也吃了,鐵匠老婆做的麵條,粗麪的,放了一把鹹菜,味道不差。
鐵匠姓趙,下城的人都叫他趙鐵匠。趙鐵匠話不多,乾活的時候基本不說話。隻有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會蹲在鋪子門口,端著碗麪,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你那個,法拒體,是什麼意思?」趙鐵匠突然問。
尹哲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俺經常去上城送菜刀,上次看見你被天衡宗人從門裡推出來,俺就好奇,隨口問了一下練氣鋪掌櫃。」
「上城的人說你是邪法。」
尹哲冇說話。
「俺不信邪法。」趙鐵匠說,「但俺信法瘴。法瘴是真東西。我老婆咳了三年了,吃了多少藥都不好。大夫說是法瘴入肺,要靈藥。靈藥,嗬……」
他蹲在門口,看著街對麵一間賣藥的鋪子。鋪子很小,門上寫著「靈藥」兩個字,但門是關著的,冇有貨。
「下城的法瘴越來越重了。」趙鐵匠繼續說,「俺在這條街上打了三十年的鐵。三十年前,天還是藍的,水還是甜的。二十年前,天開始灰了。十年前,下城最深處的人開始咳血了。現在……」
話冇說完。但他老婆的咳嗽聲從裡屋傳出來,替他說完了。
尹哲聽著那咳嗽聲,想起了老藥師。老藥師也咳嗽,不是法瘴,是老病。但咳嗽的聲音很像,都是從肺裡擠出來的,像風箱漏了氣。
「唉……」趙鐵匠看著他,無奈低搖頭,走回了屋裡。
尹哲看著趙鐵匠的背影,慢慢蹬下來,把手放在地上。
鐵匠鋪下麵有非常多的法痕,很淺。源頭似乎是在後院。
尹哲站起身,走到鋪子後麵,在後院牆角看見了一塊不尋常的東西。像鐵,不對,不是鐵。是一塊黑漆漆的東西,表麵有隱約的紋路。
趙鐵匠看見尹哲在後院,正盯著那塊黑鐵。
「這是在俺在打鐵的時候挖出來的。」趙鐵匠說,「地底下一米深的地方,整片都是這東西。俺開始還以為是塊好料。就冇捨得扔。結果,比鐵硬十倍,砸不爛,燒不化。我三十年前挖出來的時候隻有拳頭大,現在,」
這塊,有磨盤大。
「俺想著這裡肯定有古怪。」
其實,趙鐵匠不知道,這是凝結的法痕鐵,也是下城法瘴的源頭之一。
法痕鐵在地下凝結了三十年,從拳頭大長到了磨盤大。它在生長。從周圍不斷吸收靈氣,靈氣被吸收之後,它就變大。變大之後,吸收更多靈氣。
它在不斷吸收靈氣,周圍的靈氣就越來越稀,法瘴就越來越重。趙鐵匠老婆的咳嗽,也可能和這鐵有關。
尹哲慢慢走過去,把手按在法痕鐵上。
涼意從鐵裡湧出來,不是一道,是很多道。幾十道,也許成百上千道。深淺不一,疊了幾十年,一層一層,像年輪。
他迅速收回了手。
「怎麼了?」
「冇什麼。」尹哲怕說出來嚇到趙鐵匠。
趙鐵匠略帶一絲失望,「俺還想著這是什麼好寶貝呢。」
說完,便走了,回屋睡覺去了。
屋內傳來咳嗽聲。
尹哲重新把手放到法痕鐵上。
他試著散了一道。
碰到他的掌心,經手,走了。
鐵上出現了一道極淺的裂紋。像乾裂的土地上裂開了一道縫。
他又散了一道。裂紋多了一條。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散一道,鐵上就多一道裂紋。鐵的顏色也在變,從純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
尹哲散了大約三十道,鐵從磨盤大縮到了臉盆大。不是鐵變小了,是紋之間的「空隙」消失了,鐵就塌縮了。像海綿裡的水被擠出去,海綿就縮小了。
尹哲停下來。手發麻了,不是累,是散得急了。
鐵裡法痕還有許多殘餘。但比剛纔少了一點。顏色從純黑變成了灰色,表麵不再冰冷,有了一點點溫度。靈氣開始從鐵裡滲出來,像水從凍土裡化出來。
尹哲聽到了,趙鐵匠老婆的咳嗽,輕了一點。
隻是一點。但一點也是變化。
尹哲在後院站了一會,看著那塊縮小的鐵。月亮出來了,下城的月亮冇有上城亮,法瘴像一層薄紗蒙在天上,月光透過來,灰濛濛的。但能看到鐵,灰白色的、臉盆大的、還帶著幾道裂紋的鐵。
他伸手碰了碰。還有涼意,隻是淺的去了一些,深的還在。淺的散得了,深的得慢慢來。
他想起那個女人懷裡的孩子。法瘴重的日子裡,孩子睡得沉,不是睡,是悶。趙鐵匠老婆的咳嗽,法瘴入肺,要靈藥。下城的人買不起靈藥。
但法痕少了,法瘴就薄了。法瘴薄了,人就不怎麼喘了。這不比靈藥管用?
但是冇有靈藥快。靈藥一個方子下去,半天見效。他散法痕,估計要半個月才能讓這一塊鐵縮小一半。
但靈藥治標,不治本。法痕還在,法瘴會越來越重。他散法痕,治本。
慢,但是治根。
他回屋睡了。明天還要砸鐵。